燕君北再次來到韓素房門前卻是將離開東嘉之際。自那日他破門而入後，韓素便未曾再不吃不喝，只是仍然日日待在房中閉門不出。燕君北知此卻已是放心許多，也因著臨走之際事務繁忙便未能再來瞧她，直到離去前三日才再一次踏進了沐王府。

燕君北進到韓素房中時，女子正站在書案前整理著其上的紙卷。聽得燕君北入內，她回身望來，見著是他清淺一笑。

“你來啦。還以為殘害過我的房門你便這般跑了呢。”她說著，指了指燕君北背後新修過的兩道木門，其上還沾著新漆。那漆料想是極好的，輕輕一嗅竟能聞出一陣草木清香。屋外偶飄到其上的雪花亦不能將那色調香氣化開。

韓素面上還透著幾分憔悴，眼中卻已絲毫不見數日前的失神空洞。她面上笑意輕勻著，便好似前幾日失魂落魄的人全不是她一般。

燕君北一時有些欣慰卻又隱覺異樣。他挑眉攤手說道：

“我可不是來賠你房門的。”

“哦？那敢問遼皇陛下駕臨此處所為何事呀？”韓素目中笑意不減，挑眉回望他。

燕君北哈哈一笑又道：

“自然是來要報酬的，孤可是幾日前才救了你這小丫頭的性命。要不是我踹了你這門闖進來，你此刻可就已是一只餓死鬼了！”

“哦～原來前兩日闖了我的閨房的登徒子是你呀！我還道是那只流氓趁著遼皇陛下弄壞我的門跑進來欲行不軌嘞。”

“你。。”燕君北指著那顛倒是非的女子張口欲辨，卻是喪氣的放下了手。誰叫他闖入別國攝政王妃屋裏的行止確不是個光彩的呢，雖說他是為救她。無奈一嘆：

“你好哇，我辯不過你。”

韓素掩唇一笑，再望向他時問道：

“聽聞你已尋到了來東嘉要尋的那人，你此來是為告別嗎？”

燕君北聽得此問頗有些意外，擡眉後仰道：

“你怎的知道。”明明這些時日半步未出房門且是月餘不曾出過王府。

韓素目中流轉：

“你別忘了，我是個大夫，這個世上最不缺人緣的便是大夫。”

“哼。我知你能耐，走到哪裏都能遇上承過你恩情的人。”燕君北撇了撇嘴，卻惹來她再一輕笑。他口中又道：

“那你可知我這次來尋的是何人？”

韓素沈吟，倒似是被問倒了。燕君北嘿嘿一笑，面上頗為得意：

“你素來對商道頗不上心，我便知道你答不上來。”

“這麽說，你尋著的是個商人？”韓素面上透出不解，想是心下懷疑燕君北竟會山遙水遠跑到東嘉尋個商人。

燕君北見她如此似有一分不悅，皺眉欲辯：

“那可不是個普通商人。他叫莫古，自十餘歲起侍遍了四國之內的千家商號，可說是整個天下對商道最是了如指掌之人。”

“你說的是那個說服楚襄帝大興商道，以一部《戶賈策》助西楚成天下巨富之國的那個莫古？”擡眉再問，“他不是西楚之人嗎？怎會到了東嘉？”

燕君北摸了摸頭，嘻嘻一笑：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是尋了一年才得了消息他在嘉都，待尋得他本人還是在你和穆風去了寧州之後，說服他隨我離開還是半月前的事。”

韓素輕嘆著搖了搖頭：

“你倒是好運氣。但願能這莫古真能叫北遼的大漠繁華起來。”

“自然是行的！”面上似有些不悅韓素這般疑慮。

韓素眼中露出無奈：

“也不知這莫古給你灌了什麽藥物，叫你這般維護。”

燕君北後撤一步，似是被她這話驚住：

“你這是甚話？！那，那莫古年已五十有七，再，再說了，我對穆風可是一心一意。”

韓素呆住望他：

“我何曾想到了那處去？”隨即一笑，“莫不是你自己心裏有鬼？我得去告訴穆風。。”

“別！”他一跳間擡臂攔在作勢往外走去的韓素，“別呀姑奶奶！”

他心下一急，撞翻了身側一只矮凳，擡著那只撞痛的腳輕跳幾下，卻仍攔在韓素面前。他倒不曾憂心穆風誤會些什麽，只是前一陣陪那色老頭去了不少次花街柳巷，叫穆風知曉了再瞧不上他卻是不好。而且他如今正要走了，怎能臨走前還留下個不妥印象。

他一時心思急轉，腦中卻忽的抓住了一瞬此前忽視掉的東西。

“啊！”他大叫著向後一跳，“你從我進門開始便與東拉西扯，只是怕我提起阿雲或是那沐王的事吧！”

韓素面上笑意頓住。燕君北恍然便覺失言，在一旁又訕訕閉了嘴。

韓素苦笑一聲：

“你既知道還提。”

她轉過身回到案前又理起了桌上紙張，口中輕嘆著喃喃埋怨：

“臨走了還來與我添堵。。。”

燕君北知她非是真心埋怨，竟忍不住問道：

“這幾日他仍不曾來看過你？”

韓素理著書卷的手一滯：

“你是自外頭進來的，卻還不不知嗎？”

這幾日下雪，沐王府各處皆是有人清理積雪的，只除了韓素這處。想來是仆役們見這院中反正無人出去亦無人來訪，便索性偷了懶任那庭前積起了厚厚寒冰。

燕君北沒再說話，只是坐到方才踢倒的矮凳上自惱起來。他最不善安慰於人，方才自己提及人家的傷心事，如今卻是陷入走也不能、留也不能、沈默不該卻又實不知該說些什麽的境地了。他心頭糾結著，望著那頭韓素默然的背影，一面對錯待她的秦隕安的怒意亦越發深重了，一面竟暗暗思索起要說服她離開沐王。

屋裏便這麽靜默了，除卻韓素翻動書卷的以及燕君北不時不安挪動的聲響。

“他病了。”半晌，女子的聲線又在房中響起。

燕君北楞了楞，聽她繼續說下去。

“他院裏有個丫頭。我好似曾治過她的胞弟。那丫頭告訴我，王爺病了，自我把自己關入房裏那日便病了。這事，並不好宣揚，所以他既沒來，你去尋他時也被攔在了外頭。”

燕君北冷笑：

“你這是在替他說話？”

她放下手裏紙卷：

“我。。沒有。我只是，別無他法。”她面上又露苦笑，“我早已怪不動他了，除了諒解，還有何法？”

她輕聲說道：

“這段時日發生的事，的確叫我知道我同他已回不到那段最好的時光。”她微微一頓，“只是燕尹，我也已經，回不到遇上他之前的自己了呀。”

燕君北眸光微縮，唇畔微啟卻又合上。

“所以，你也無需勸我離開了。”韓素繼續說著，“我便是逃得出這王府，又如何逃得出自己的心境？”

燕君北沈吟片刻，竟猛地站起指著屋外層雪覆蓋的王府庭院低吼道：

“那你便要在這處耗費一生了？！”他神思一轉，又放松語調道，“你若是怕逃不出去更卻是不需，只要你想，被你救過的人便會前仆後繼的幫你。到別處另謀生路也好，到民間銷聲匿跡也好，只要。。”

“好啦。”韓素輕笑，似是笑他激動過頭。

她自案前回身望向他，眸中含笑，“我倒是真的要你幫我一事。”

燕君北楞楞放下指著門外的手，又聽韓素說道：

“我今夜要離開，往南越，機密的走。”

燕君北一楞：

“你要從沐王眼皮底下溜走？！”這可能嗎？

“走之前我會去看他與他說明的。若我對他的了解還有一分是真的，他定不會攔我。”她皺了皺眉接著道，“只是。。我那個丫頭紅鸞你可還記得？”

燕君北點頭。

“她自南越尋著了她失散的母親，約莫明日便會回來。到時，還望你抽空趁她未到王府前將這物事親自交給她。”韓素說著將一封書信遞了過去。

燕君北輕哼一聲道：

“我還道你對那沐王全心信任呢。”

韓素也不理他，只繼續說著：

“這裏頭裝著一戶人家的住址，勞你屆時差人按著信上所示將紅鸞母子護送過去。”

燕君北面上震詫：

“你這麽做，是怕沐王對她們不利？”

韓素沈默。紅鸞不過是個小丫頭，常理之下，秦隕安又何至於同她過不去。韓素怕的卻是紅鸞在南越見證了阿雲的事後回到王府口不擇言，守不住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給自己招了禍患。韓素把握不住自己在秦隕安心裏的位置，更把握不住若是紅鸞洩露了不當的東西，他會否看在她的面上饒過紅鸞。如此，與其到時鬧得不可收拾，倒不如先叫紅鸞出去避著，待韓素回到東嘉之後再叫她回來。

韓素望見燕君北驚疑面孔，淡淡答道：

“我只是未雨綢繆罷了。倒是你，怪我之前對王爺太過信任自己卻也莫要太過輕信了。那莫古雖應是個可用之才，卻畢竟是西楚人。而且你如今是在東嘉尋著了他，總叫我覺得事有蹊蹺，你莫要松懈了防備。”

燕君北露出難色：

“這個我也知道。只是我北遼大是大，卻也是真的窮了些。我也不懂那‘發家致富’的法子，可如今若是要交大漠各部真的服了我，便只有先想法子叫他們因著我的統禦日子過得富足順遂些。現下除了盼著莫古能幫上忙，我也沒有別的法子了。”他說著又爽朗一笑，目中卻透出暗光，“不過你無需擔心，該防著的我自也會防著。”

韓素亦是一笑：

“倒是我多慮了，國事、軍政、用人之事上我又能提點得你什麽，你素來心中有數。”

作者有話要說： 莫古赴遼，是福是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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