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怨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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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燕南自昏睡中醒來時日頭已近天明。他宿在南越山中的一處木屋裏,周遭的布置卻都是按江南的家裏擺設,叫他一時有些分不清身在何處。

那日離開山崖之後,他便生了病,躺在榻上昏昏沈沈時醒時眠,如此持續了好幾天。他記不得當日是如何逃離了那懸崖,睜開眼望著床頭帳頂,滿目竟好似只有那日的漫天猩紅。

忽的,胸口一陣劇痛撕扯叫他一時忘了如何呼吸。他掙紮著起身揪緊胸前衣襟,喉間竟溢出一聲哀慟嘶吟,還未及分辨這痛楚的來由,淚卻已浸透了膝上素衾。

“阿雲。。。”一聲呢喃在空中飄散。

蜷膝縮起,迷蒙之間又側身躺下,喘息著,喘息著,竟又陷入夢鄉。

夢中是早春裏的江南。阿雲還是那十七八歲的模樣,其實虛歲卻滿了廿十正是那恨嫁年紀。她整日裏撚著一塊繡著雙鴛戲水的紅綢興嘆,據她說,那是她十二三歲時一個姐姐出嫁時她自己繡的花樣,原是要送出去,卻不知為何終是留在了她這裏。

阿南見她這般,一面取笑,一面卻幫著她探遍了江南各處大戶。阿雲知曉他這般時是極高興了,直誇他懂事知道孝敬師父了。阿南心裏卻惱了,他連日夜探各戶的公子少爺,那女子又怎知他一邊不忍她心焦盼著替她尋著個合適夫婿,一邊又千盼萬盼那人永遠不要出現的糾結。

就這般探著探著卻出事了。阿南每夜翻進大家富戶的墻頭打探終是在一商賈院裏給逮住。他裝著小盜行竊死命了求饒,挨了頓打然總算免了送官之險。

夢裏,他回到家中倚在阿雲膝上,哼哼唧唧抱怨了那富戶惡仆下手之重卻惹來她一陣怒罵。她罵他學武不精,翻個墻頭都能被逮住;罵他行事魯莽,連個內應都無便要潛到人家家裏;更多的卻是幫著他罵那富戶得理不饒人竟將他打成了這副模樣。阿雲罵著罵著,給他臉上敷藥的手亦是時輕時重,輕時他便閉目含笑聽她帶著怒意卻仍是動聽的聲音,重時他便掙紮抗議,待她美目一瞪卻又乖乖躺回她膝上。

外頭春意明媚,幾只不知名的鳥兒在屋檐上跳著啼著,輕快的叫阿南心裏都愉悅了,可他最是愉悅的還是阿雲放下手中傷藥之際輕嘆著說了,她陪著他,陪著他,便不嫁了。

夢倏地換到了寒冬。

夢裏易燕南北上販了一趟私鹽,南歸時卻碰上一場百年難遇的大雪。如此情狀信使也遲滯了,他送不出給家裏的信阿雲也不得傳信給他,他只得在大雪裏連日趕路好叫她能少擔憂幾日。

他終於趕回江南的那日雪下得更大了,一層一層的素白沒上膝頭,往日潺潺的白蜆江也早已結成了冰,行在其上稍有不慎便是摔個鼻青臉腫,他卻顧不得這許多在冰面上大步的疾行。待過了江,遠遠的便瞧見連著天幕的素白之中立了一個玄衣女子,擁在寬大的絨衣之中朝江上翹首相望。

一瞬,心裏便暖了,暖的好似身後的十裏冰封也融了一般。他忽然便覺得自己是那遠行的男子,而阿雲正是守在家中等待遠行歸來的夫婿的他的妻。

他走過去瞧見了阿雲眼裏的釋然,心下越發感慨。然而忽的,頭上便中了她一捶。

雪地裏響起女子一陣怒吼咆哮。易燕南抱著頭退後幾步望她張牙舞爪的嘶吼,嘶吼的大意則是按路況說來他不該這麽早到家為何今日便到了、方才江上結冰那般危險為何走得恁快、一路這麽趕著跑回來又是念著哪家的美嬌娘在催他、以及這麽著急可是趕著去投胎了雲雲。

阿南聽得面上起了笑,抻臂握上她揮舞的手,一拉,將她帶入了懷裏。察覺到她呆滯過後欲要掙開,他將她又抱緊了一分,埋首到她頸窩半作委屈半是撒嬌道:

“師父,我想死你了。。。”

阿雲掙脫著的手一頓,轉而輕嘆著撫到他背上輕拍兩下,扯過肩上的絨衣將他攏入其中,放柔的語氣間還攜了一絲的心疼:

“冷不冷啊?嗯?”

而守在一旁望此呆楞了的,是拖著行裝堪堪跟上易燕南的程司,以及被阿南全程忽視不見的,凍紅了臉頰陪在阿雲身邊的素兒。

夢在紛紛飄雪間朦朧了,半開了眸子,勻了濕意的眼前照入一縷燭光。原來他夢著夢著竟又宿到了天黑。

他又閉了眼,一半神思陷入混沌耳旁卻響起腳步之聲。

那聲響約莫來自他宿著的這間木屋一旁的小室,隨即那處響起二人低聲細語。屋內易燕南仍是半醒著,卻因與韓素一同習過傳息至耳的“桃精之術”,不覺間竟將二人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主公自懸崖上受的傷已好了個大致,只是雲護衛之事於主公想是沖擊頗深才叫如今仍是這般時昏時醒。”開口者壓低了聲音,正是易燕南的親信程司。

那另一人一聲輕嘆:

“現下瞧來,若要讓他重新振作怕是須得待他下次醒轉將那事告知於他了。”這聲線出自兩年前方始跟隨易燕南的羅毅。

“雲護衛曾密與沐王親隨聯絡一事不可叫主公知曉。”

“為何?”

“你須知,雲護衛生前乃是主公最是親近之人。便是她仍然在世,憑那幾封模棱書信也難叫主公疑她,如今她人已不在,你我又何苦對個已逝之人說三道四。更何況若是主公信了雲護衛背棄與他,只怕卻要更難恢覆如初了。”

那羅毅沈默少許覆道:

“如此,倒不如將那蒙面敵將的事說與他聽?”

“你是說那日的蒙面敵將是形似沐王近侍一事?我正是此意。若能以此叫主公生出些覆仇之心也未必不是好事。只是如此便更不能叫他知道雲護衛那事了。”

“我明白。”

那兩人又低聲嘀咕幾句,隨後便一同走遠了去。

易燕南睜了眼,眸中卻比前番清明許多。他憶起那日在山崖之上自己失了理智提劍在崖頂瘋砍,正是那時,那敵將自一側林中奔出,揮臂便在他肩上落下一劍。那人蒙了面,面紗之上的眸中卻閃著不亞於那時的自己的深仇怨憎。再一思索,那人的眉眼身形竟是真的像極了此前沐王派下相助他與弈梓軒潛入東嘉軍營取得屠屍之術的近侍穆風!

他心下一陣恨意洶湧。那穆風為何那般憎惡自己他並不知曉,但阿雲因沐王之令生死不知的仇卻不能不報!

他側身坐起,撫上肩上的傷回身望了望房中。他榻旁的石桌之上還擺著阿雲自南越街市買回來的銀質燭臺。她心儀那燭臺雕滿紋絡帶了中原器具不曾有的異族氣息,只是買了回來卻又一直不肯用,說是怕那紅燭滴壞了銀器的光華。易燕南那時聽了便笑她造作,說燭臺若不燃燭又哪堪稱為燭臺。她卻回身狠瞪了他一眼,道:

“燭臺又不是燃了燭才成了燭臺。”

易燕南不置可否卻未再分辯,也由著她拿那燭臺擦拭了一次又一次。

如今回想著,他卻忽的有些明白阿雲的那句話了。燭臺不因燃了燭才成了燭臺,便如阿雲是易燕南最是重要的人,不因她為他的權謀起了最是重要的作用。她一直害怕有一日會不如其他幕臣們一般於他有益,怕會最後淪為他的累贅,她又豈知,最重要的人其實什麽都不用做,只是放在那裏,便已經是那最重要的了,只是放在那裏,他便已是心頭滿滿,什麽都不懼了。

可是如今,她又在哪裏?

程司說她是個“已逝之人”,易燕南卻不信,亦不願去信。她的屍身還不曾找到不是嗎?若是找到了,傅路他們定是迫不及待的送到他面前逼他接受現實。如今他們還未曾那麽做,那便是未曾尋著了?

易燕南呆望著桌上燭臺,心裏忽的生出了希冀。那日沐王的人將阿雲逼到那般地步,她那般驕傲要強的人定是要生氣的。說不定她此刻正在哪裏養傷,卻因為太生氣了,氣他不曾及時在她狼狽之前趕去,氣他沒能幫她出氣這才不肯與他聯絡,這才叫他到如今都尋她不著。

這般想著,他忽的便有了氣力。他翻身坐到床邊,牽扯了胸前傷口也絲毫不知,只覺心頭一陣狂喜。

是了,定是如此了,她定是太氣了。現下只要他找著沐王幫她出了氣、報了仇,然後他再去找她向她道歉,阿雲是最心疼他的,最多打罵他一番便會跟著他隨他回來,只要他報了仇。

可是那沐王極是厲害,他該如何報仇?

他撐著身子隔著木窗望外頭的月光,肩頭的白紗沁出了血色他卻渾然不覺。他望著夜幕中的月牙笑了,便好似他心愛的女子也正在那抹月上低著頭朝他淺笑。

易燕南倏然便不難過了,不憤怒了,也不畏懼那沐王強大,總歸只要是阿雲所想的,再是麻煩,再是困難的事他都終是要去做的。

房裏的燭光耀亮,照進男子笑得彎彎卻寒意入骨的眼眸,輕輕晃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已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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