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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擐甲之執,

惟祁與子,

計無覆之,

唯可束手。

情衷既與,

之死尤子,

絕願相偕,

天涯共老。

阿雲一直不肯承認她與阿南之間有著超出師徒情分的東西。其實她不是不肯,她是不敢。便如素兒曾對她一語道破,她的顧慮實在太多:師徒的名分、君臣的身份、許多許多。只是這一刻,站在那個昏黑的洞穴之上,她卻忽的有些記不起來了,究竟是些什麽東西阻隔在了她與易燕南之間。只是轉瞬她卻在呆楞之中暗暗驚了心:這樣的“記不起來”真是有些危險的,真的是,十分危險的。

半月之前,易燕南要了這處洞穴說是要修補成集會的場所,卻原來他從一開始便是別有打算,原來自半月前阿雲第四次拒絕了易燕南要她嫁他的請求時,他便已有了做第五次求娶之意。

阿雲心中的許多顧慮他想必是清楚的。不然,便不會用這艷陽寫下這段話語,便不會以此告訴她他披甲上陣、爭權謀利所求的不過與她相守;告訴她他亦曾企圖掙脫這糾結情思,到最後卻仍只得束手淪為這情劫刀俎;告訴她他最是堅守的願望便是與她“天涯共老”;告訴她他一直以來為謀求天下汲汲營營,然而若是沒有她,這天下他卻是得而無益。

“阿雲,我知你心中顧慮。”男子醇厚的聲線在洞中響起,細細聽來竟是帶著微顫。

“我雖知你的顧慮,卻也是真的不知能否勸服你拋卻那顧慮,我也不知還要再過多少次才能真正叫你答應,我只是想著起碼要像現在這樣試一次,起碼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你我心中所想一回。阿雲,你我風雨同舟已有十年,我這一生之中過半的時日皆是同你一起,而我餘生大願便是這後半生仍是同你一起 。”他說著低頭斂去唇畔一抹似是而非的苦笑,“我知道,我說過的許多話你都是不信的,便像你從來不信我也是能癡情的。可是阿雲,你可知道我從來不曾當你是我師父,你可知我獨自戀慕於你其實已有十年?這難道仍算不上是些微的癡情嗎?”

他仰首望向石階之上的女子,穴口散下的光輝照不到他面上的神情,阿雲心中卻知,他的眼中或是泛著淚。

“阿雲,今日,當著諸位卿家的面我要再求一個回答!你可願嫁給我?你可願允我一次機會,‘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可願,與我共踐這個誓言?”

白晝似乎又行進了些許,照入洞中的光芒竟是越發猛烈。那八行大字卻只剩最左一列明光爍亮、光焰磷磷,閃耀著的正是易燕南口中傾吐的誓詞:“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阿雲緩緩吸了一口洞穴之中微微濕冷的空氣,那氣息入了胸腹竟驚起一陣隱隱的刺痛,她這才發覺原來她已半晌忘了呼吸。

她沒有說話,眼中卻被那仿似地心射出的光華耀得起了一層潤濕的屏障。她聽到下方的男子似是又問了一次,問她:你可願?

她仍有些呆楞,唇卻微啟了:

“我。。。”

她沒能說完。

洞口忽的闖入幾名兵卒單膝跪地高聲稟報了什麽。

阿雲沒有聽到兵卒們說了什麽,也未曾聽到易燕南回了些什麽,只是察覺他移開了原本放在她眼中的目光。她的心微有些疼痛,面上卻笑了。鮮紅的裙裾竟在她面上襯出了幾分艷麗的淒涼,可惜卻是無人看到。

阿雲看著易燕南疾奔上她身側的石階。她回神側身迎上前去,十指卻極速攀上、解開他的外衣,再是一扯,那玄色的袍子在空中旋出一個弧度落到她的肩上。

阿雲不曾聽到此前士卒的稟報,心裏卻清楚知道能叫他們那般慌張闖入的唯有敵襲而已。若遇敵襲,以易燕南的勢力如今的情狀來看,唯有奔逃隱藏可行,而奔逃之中最要緊的便是保全易燕南的性命。

她朝怔住的易燕南微微一笑,道:

“主公當往北面逃。”再往北些便靠近南越邊城的郡府。不論這次是哪國派來的“敵襲”,顧及著與南越交兵皆不會繼續追他。

易燕南聽此卻是面上駭氣大作,他一手擒住阿雲系袍子的手臂,竟是沈聲低吼起來:

“你想做什麽?!”

阿雲輕輕松松的笑著,眸中仍閃著一如往常的漫不經心。她隨意扯過身旁一名兵將的灰色披袍蓋到易燕南身上。

“主公扮作士卒自東側下山往北,為師作你的裝扮自西側下山將他們引開。”

易燕南近來厭極了她以“為師”自居,此刻卻哪裏顧得那小事,抓著她的手腕竟有幾分失控的咆哮:

“這種事不用你來做!”

阿雲笑的些許戲謔:

“主公,此次來此的幕臣之中唯我是武官。。。”

握她的手微是頓住。她趁機掙開走至洞口,以指輕點幾名士官示意他們跟著易燕南,再是擡臂一揮,便有小隊士卒隨她各自上馬,一擲皮鞭,不消片刻竟已奔到丈外,唯留易燕南被一群幕臣兵士擁著制著望她遠去的一角紅衣。

阿雲領著一隊人馬朝西奔去,棄馬之後竟是不消多時便與敵方側面碰上。許是畏著在南越國境的緣故,對方士卒皆蒙了面,卻是行軍齊整動若一人。

阿雲隱約憶起此前哨兵來報敵襲之時,來襲的一路輕騎仍距洞窟約莫三裏,而另一路攀上對峰以作應和的人馬方只行到半山腰,待阿雲引著洞窟那路敵軍登上對峰遇上那另一路敵軍卻已是近山頂之處。這一路人馬的行速竟是阿雲生平未見。

她調整身後隊列假作誤逃入此山,心下卻是大驚。對方人馬約有己方五倍,一隊士卒怕是已無生還可能,然只要能為易燕南和幕臣們爭得更多時間,一切卻是值得。

一行人俯身在山林中極速奔馳,不料對方竟是更快。一盞茶的功夫竟已將他們三面環住。兩路敵軍匯合,步步緊逼。

阿雲揮臂斬了身側兩名敵方士卒,血濺紅衣卻隱在赤色之下。回眸朝周遭瞥去,帶來的人馬片刻間便已只餘數人。她一時心下有些黯然,這數十名年輕的漢子用性命換來的竟只有這短短的“片刻”而已,阿南也不知可曾順利逃出。

閃神不過一瞬臂上已中了一箭,驚醒過來反手一招再屠一名敵兵,身側卻又起同伴倒地之聲。餘下的幾名易軍隨著阿雲步步後撤一語不發,神色間盡是堅毅的殺氣。

一行人且戰且退,不知不覺竟被逼到山崖之前。朝對峰望去,不久前易燕南對著阿雲訴說了誓言的洞穴之處竟已成沖天火海。見此阿雲心下卻是一松。這火應是阿南他們逃離時所放,如今既能燒成如此地步想來他們早已逃遠。阿雲回身朝餘下的三人望去,卒兵皆已戰死而這三人盡是武藝不俗的部將,今日卻怕是都要折在此處了。

回身,他們相視一笑齊聲一吼朝敵軍沖去,哪知懸崖之前的密林之中竟響起層層吶喊與他們呼應。阿雲持劍一楞,砍下一只臂膀,再擡首竟隔著敵軍的黑衣見一列兵馬自林中疾奔而來,當先的正是她最不願此刻出現的身影。

片刻之前,易燕南在洞窟山下遣了軍中大部護送幕臣們離開,自己則提了一隊親兵沿著阿雲等人所行軌跡上了對面山峰。一群老臣本欲阻攔,卻被他揮劍一句“阻我者死”攝住依令先行逃回邊城。他帶著一行人登上對峰沿著一路驚心血跡追去,這般追著竟是追到了崖頂才又一次見著了那一襲紅衣。

他順著一路屍首血腥奔來,心中閃過的盡是可怕假設甚至已不敢期待她還安好。此刻見著她眼望著他揮劍斬下敵兵一臂心下卻是從未有過的釋然。他一路斬殺行到她前方,面上沾了血卻收不住因再見著她的愉悅倏然一笑。

阿雲見著似是微一愕然,卻好似不自禁一般也揚起一笑,有些呆楞卻極是好看。

易燕南望她如此笑意逾盛,耳邊卻倏地響起一陣風聲——一陣箭矢之聲,雙眸須臾張大。。

箭矢的白羽蘸著少許血跡沒入女子紅裙之中。她身上系著的他的袍子早已墜地,在她支持不住後撤的腳邊緩緩拖行。她面上笑意未減,似是絲毫不曾察覺胸前的痛楚。再一步,後腳踏空。

山崖間響起一陣嘶吼。易燕南趴在懸崖之巔,指尖再觸不到他心愛女子的溫度。癲狂的眼光落入她的眸子,越來越遠。身子隨著眼光所觸探去卻被身後數雙手臂桎梏。他發了瘋的掙紮著,掙紮著,只想離她更近一點,更近一點,她卻已越落越遠。

對峰的火光愈燃愈烈,竟似是耀到了她蒼白如紙的面上,添了一絲紅光。易燕南看見她又笑了,是那絕艷的美麗,勾起的唇邊微啟,傾吐了一個音節。

他沒有看懂,卻又好似懂到了心裏。

對峰傳來一聲巨響。那座曾經刻上了艷陽的洞穴坍塌了,連同它一起的是一對未成戀人的男女至死方休的誓言。

隱在密林之中,一名蒙了面紗的黑衣男子坐於馬上望那對側飄落的烈焰赤衣,眸中,淚光閃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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