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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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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懷憂一襲龍袍坐於宮宴上首。

東嘉幼帝秦懷憂“君臨”四國之中最為強盛的東嘉已有十年,然面上仍未完全脫了稚氣。近幾年來,這稚氣中竟更添了數分陰狠。

此刻,他正坐在那龍椅上左右不安,眼一瞟,瞄到下首皇叔身側的女子,卻楞了一分神。

韓清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稱,而韓素與韓清雖是雙生,卻只有三分相似。他忽憶起幾月前韓清旋身落在他儀仗之前痛罵的情形,竟生了幾分念懷。

猶記當日他確是因著韓清生了滿腔怒火的,可時日一久,關於那日的記憶卻只剩那個在月色下都能明艷的如同盛夏高陽的女子,她的明眸緋頰,以及她在那酒氣浸染下的幾分迷離風情了。

他望向如今端坐在皇叔一側的女子,想自她身上尋出如同其姐的風姿來,結果卻發覺全然不能。韓素和韓清面貌雖有幾分相似,氣度卻好似是兩一個極端,一個驕如明火,一個則是冷冷清清、溫和如月。他望向韓素卻忽有些看不通透了,唯覺那女子在姿儀清絕的皇叔身側的情形透出了異常的祥和。

“南越督使連護、寧州清禾郡主韓清覲見!”太監一聲尖利的呼喊斷了他的窺探。擡眼望去,面容艷絕的黃衣女子跟在一面目有些陰柔的青年男子身後,娉娉婷婷,襲襲而來。兩人不約而同朝沐王之處一瞥,望見那處相伴而坐的兩人又具是一怔,眼底雙雙閃過驚艷。

“南越連護(寧州韓清)參見陛下,參見沐王!”兩人一同俯身行禮,極是周全,秦懷憂卻不知為何總覺得這禮行的沒有半分敬意。

一眾官員中傳出一聲不悅的輕哼。

秦懷憂一瞥下方的兩人,眉心有些不快的皺起,正欲發作卻習慣性的去瞧秦隕安的神色。卻見皇叔正溫溫柔柔的替身側的嬌妻布菜,好似全然沒有註意到殿中發生的事。他舒了口氣,將怒意強壓了下去,擺出一副含威笑臉。

一側,韓素望著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嘴角禁不住抽了抽。偏偏身側那作惡的還俯首到她耳畔,淡淡的道了聲:

“都要吃完才好,素素太瘦。”

韓素又抽了抽。心下一惱,她提起筷子便要把那一碗菜都撥到桌上,卻見那沐王微一俯身,定定看她,道:

“素素莫讓長姐擔心,瞧,她正在看呢。”

韓素手下一頓,心中生出些許覆雜。的確,不管如何耐不住沐王這親昵之舉,眼下他卻是她的仰仗。他越願意與她做戲來維持東嘉與寧州的親厚,於她越是好事,她又有何理由拒絕。

韓素輕嘆,目光一轉果然瞄到韓清目含憂慮的望著自己。適時秦隕安又夾了一筷子的吃食要放到她的碗中,韓素心一定、牙一咬,竟就著他的筷子含下那一口。這回倒換秦隕安楞住了,擡眼卻見韓素情意綣綣的瞧著自己笑,面上更是一怔,隨後緩過神思回她一笑。

韓素心頭一顫。

另一邊,連護與韓清皆已入席,正坐在沐王與韓素對面下首。秦懷憂於殿上擡手,一行紅衣舞女擺著水袖翩翩入場。殿內登時一片觥籌交錯,熱鬧不凡。

連護這次來嘉,是為嘉越邊境上的一些瑣事。說是瑣事,卻也不然。

近年內,南越國內不寧,族母連歧把持朝政,視其子天師符騰如同無物。數年之間,其國內多有動蕩。前番,其忠君一派與連歧一派在嘉越邊境起了沖突,一連數月君派數次夜襲途徑東嘉境內連歧派下的皇商商隊。東嘉不堪其擾,秦隕安著人兩番警告無用後,竟下令封了邊境,不再準許越民入關。

南越國土貧瘠,卻長於巫蠱、制藥與冶器,國內的糧食多靠與少產藥材與鐵器的西楚通商得來,楚越相通的最短途卻必經東嘉國境。秦隕安這一著,南越受了些沖擊,東嘉邊境也終是停了動亂。只是想是東嘉對此事仍氣憤的緊,到如今仍不曾撤令讓越民通行。由此,南越不得不譴人前來,此番所派更是族母連歧的親侄連護。

那連護因受連歧寵愛,在南越國內是極受重視的,可自他方才入殿起卻不曾得秦隕安一個目光。受了無視他面上倒也不起懊惱,只揚起一抹幾分妖冶的笑,開口卻帶了些刺:

“在下此次使嘉,一路見貴國民風淳樸、子民安逸,一派盛世之景,對沐王殿下治世之能不由深為敬服,今日一見,更見殿下氣度不凡,與坊間流言相比更是名不虛傳!”

連護這話似是讚揚恭維,可後半句卻藏了些貓膩。任誰也知,沐王秦隕安的“坊間流言”多半都沒有什麽好話?他早年的才名早被後來的“殘廢”、“陰狠”、“毒辣”掩蓋。一時之間,殿內似乎靜了幾分。

卻見對面那沐王連眼都不曾擡,只一淡笑道:

“督使過獎。”語罷,便自顧自的夾起了方才韓素添到他碗裏的一塊姜,嚼了起來,眉心卻微微皺起。其實他是不吃姜的。

韓素瞥那男子自如面色,又望連護顫了一顫的面容,忽的有些了悟:原來世上最好的氣人法子遠不是破口大罵,而是旁人辱罵的時候半個表情都不給他。韓素心裏暗暗叫好。

那連護見了秦隕安的回應,一瞬過後笑意逾甚,不過此刻這笑卻有了些引人不適。韓素游歷時曾聽與南越皇族打過些交道的商人提過,連家的人都是出了名的沒有耐心,且有一個毛病,便是越是不耐就越笑的讓人毛骨悚然。如今看來,果是不假。

“沐王殿下,因著近日越嘉邊民生的些誤會,給貴國招了些麻煩,我國族母心中甚是憂慮,只是貴國邊境的禁令卻反給我國招了些麻煩。此番在下受族母派遣前來覲見,還望於此事上你我二國還能再作一番商議。”

既已失了耐心,連歧索性便開門見山。只是這一番話著實有些顛倒是非,原是南越之人單方面招惹了東嘉,他這一說倒成了雙方的責任。

宮宴之上的東嘉官員面上多浮上了怒意。

那邊秦隕安依舊不緊不慢,擡手給韓素添了杯茶,並不作答,只道:

“督使自遠處來,怕是不知,我國與貴國不同,若是來“覲見”,見的乃是帝王。”

聽得這話,連歧才堪堪楞住,驚覺失言。若按中原之禮,即便如今東嘉朝政大事乃是秦隕安做主,明面上卻唯有嘉帝才是至尊,此番他是犯了大忌。

若說此事,卻也怪不得他。南越本就不屬中原,與東嘉、西楚的中原之國相比,原就不興忠君之思,只是由於近年與中原溝通繁密,南越之人對繁盛的中原文化起了仰慕之意,競相模仿中原之制,大有摒棄蠻荒之國的名聲融入中原大地之意。

秦隕安此刻沒有放過之意,一語點明連歧失儀,且既提“遠處”又斥他不知尊君之禮,分明便是在笑他南越粗鄙,不識禮數、不明忠義。連歧帶笑的面容現一瞬怔忪,微一瞟殿上的少年皇帝亦已是滿面陰鶩。

一時間殿內滴水可聞,卻餘秦隕安提著之聲,以及下首一面容頗好的青年臣子飲酒後的嘖嘖之聲。

韓素偏首望那臣子。那人紅唇白齒間叼了一白玉酒杯,一手支額,一手卻以一指抵住白玉杯底,闔目飲酒,好不慵懶。她細細一望,一瞬竟覺那一指或是比那玉杯還來的溫潤白皙。韓素又瞧他席位官服,追憶此前紅鸞給她看過關於東嘉制度的情報,這大約便是東嘉那位好男風的大司徒蘇毅了吧。

似是絲毫不查殿內氛圍,那蘇毅又飲了一杯,嘖嘖了幾聲,便又去斟下一杯酒,口中卻喃喃了起來:

“這麽好的酒,都不喝了。你們不喝,我喝。如此佳釀,辜負可惜,太可惜。”

宮宴另一側,連護端坐的身形忽的一顫,眸中神色有一瞬的迷離,轉而被痛楚所蓋。

坐於連護下首的韓清卻是目光微閃,似乎得了點撥。她舉杯向殿中道:

“這位大人所言極是,清自寧州初來東嘉之時初嘗得這青蘭佳釀亦是愛不釋口,欲罷不得。今日督使大人初到長祁,想必是為貴國宏麗風光所懾,又品得玉露瓊漿,一時不能自已,多飲了些才會失態。清自南越來嘉,蒙督使一路的周全禮數、百般照料,還望諸位看在督使醉酒誤言之故上,擔待了督使這一次。再者說,宮宴之上本不該提國事,佳肴美酒在前,開懷暢飲才是正事。”

這邊,秦隕安擡手,卻淡笑著給自己添了杯茶,朝殿中回道:

“長姐所言甚是。”

秦隕安這一稱呼驚得韓清握杯的手一震,心頭堵上一口上不得下不去的濁氣。對面那個韓清可稱妹婿的男子,不凡的面容間透著比她父侯還要沈穩的氣韻,可是他卻叫了她一聲長姐。這別扭之感可謂無從言說。

只是便是這個韓清不喜至極而且聲名破敗不堪的人,在東嘉之中卻有著任何人都難以企及的威望。東嘉的臣民仿佛都對他那些殘暴的事跡毫不在意,一心只是敬服、崇拜、信任著這個眉間永遠帶笑的男子。

此刻再這宮宴之上,經秦隕安輕飄飄的一句話,殿上竟頃刻再無有人盯著連護不放。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因為是架空,所以官制比較奇妙,南越尤甚。本章的督使相當於現在的外交官,大司徒是援用了漢代官制,相當於後來的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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