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有一瞬間恢覆了清醒。

無影燈的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瞇著眼恍惚間看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圍著自己。背光裏看不清他們的臉，那感覺極不真實，好像很遠卻又觸手可及。

孟安知道這不是夢。

麻醉使他暫時失去了痛感，卻還留了一絲遲鈍的觸感。

他能感覺到手術刀正慢慢地劃開自己的肚子。

開膛剖肚，將屬於自己的一部分硬生生從他體內剝離。

他想制止，想大叫，可四肢沈重得像鉛根本不聽使喚。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只堪堪微擡起食指，其他什麽也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任 他們一點點將靈魂抽離自己的身體，像溺水的人絕望地看著自己沈入海底卻束手無策，一陣窒息感襲來，將他胸腔裏的氧氣全部擠壓出去，承受不住絕望的孟安終究暈厥過去。

·

麻醉藥效過後，孟安又從一陣錐心刻骨的痛楚中醒來，他長這麽大還從未這麽痛過，如同全身被車輪碾過，呼吸稍重一些都能直接把他送走。

痛感一陣接著一陣劇烈地打到身上，如同巨浪讓人毫無招架之力，有一瞬孟安甚至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他艱難地摁下呼喚鈴，醫生聞聲到病房簡單地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

“放心，沒事的，傷口沒有撕裂。如果你實在受不了，可以打一針鎮痛，但你最好還是堅持一下。杜冷丁（嗎啡的人工代用品）有成癮性，你本來底子就差，可能會有副作用，最好還是別打。”

孟安此時已經顧不了這麽多，只要能止痛他連命都不想要了，哪兒還管得了什麽後遺癥。他緊拽著醫生的衣角，豆大的汗珠混著淚水，從煞白的臉頰滾落在枕頭上。

醫生看他實在是熬不住了，沒忍住給他打了一針鎮痛，孟安這才得到了片刻的解脫。

他原本以為可以安穩地睡上一覺，不料當晚就發起了高燒。身體忽冷忽熱，腦袋暈暈的，他開始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混沌間一直上演著同一場夢。

他夢見自己從樓梯上重重跌落到一片血泊裏，而宋屹就站在樓梯上冷靜地看著自己。不論他怎麽呼救，宋屹都無動於衷，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

孟安多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包括他失去的孩子。

但待他從夢境中醒來，看清自己身上因手術而插滿的導管，才不得不接受自己流產的現實。

據說靈魂占人體總重的1%，孟安想自己失去的那1%永遠也回不來了。

孟安住的VIP病房是單人間，設備齊全獨立衛浴，還有兩個護工日夜輪班照顧他。

但除了這兩個護工以及醫護以外，就沒有其他人來看望過他了。他沒什麽朋友，做人家的金絲雀本就不是什麽光彩的事，還懷上了金主的私生子……他只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守口如瓶，沒人來看望他也是意料之中。

只不過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地冷，他將空調調高到屋內的護工都換上了T恤的程度，還是覺得冷。

他看著窗外呼嘯的冷風，竟然有些懷念起宋屹的體溫。一到冬天孟安的手腳就冷得像冰，即便在被窩裏睡上一整晚到了第二天手腳依然是冰冷的。所以他最喜歡手腳不規矩地在宋屹身上取暖，就算宋屹一臉嫌棄的樣子，他還是強行將冰冰涼的小手貼在宋屹的肚皮上取暖，暖烘烘的像個小暖爐，冬天這樣最舒服了。（等手腳暖了，他又會嫌棄宋屹體溫太高，轉過身去用屁股對著宋屹，一點都不想挨著他。）

說起來，自流產以來宋屹就沒主動聯系過自己，微信上找宋屹也是一副很忙的樣子。孟安翻看兩人的聊天記錄，宋屹說的最多的就是“哦”，有時根本不回覆自己。

明明當初要孩子的是他，現在流產了就翻臉不認人，有錢人還真是薄情又勢利。

孟安躺在床上懷念著小暖爐，肚子暖暖地來了些尿意，手術兩星期後醫生拔了他的導尿管。怕他上廁所拉扯到傷口，護工都會拿尿壺在床上幫他接著把尿。

這種事對專業護工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對孟安來說卻是極大的煎熬。

被人伺候著尿尿，實在是太羞恥了！

盡管他已經減少了喝水的次數，可上廁所這種事終究是憋不住的，特別是輸液的時候，每次都憋得他膀胱有些疼了，實在忍不住了才喊護工。

“孟先生，你想上廁所了嗎？”護工看出孟安在床上有些扭捏的樣子，貼心地詢問道。

孟安憋紅了臉，護工越是貼心，他越是覺得不好意思。

“我自己來吧……最近傷口好很多了。”

“但是你還在打點滴不方便。”

“真的不用了！我可以的！”

護工見他堅持，便不再勸阻。將他從床上扶起來，把吊瓶掛在了點滴架上，送他到了廁所門口並囑咐道：“我就在外邊，要是遇到困難，你直接喊我就行了。”

孟安應了聲，關上門扶著點滴架走到便器前，沒人攙扶他走得極為艱難，只是短短幾步路就讓他的傷口又疼了起來。

在床上躺了兩星期，孟安的腿軟得不行，不停地打著顫。即便如此臉皮薄的孟安還是不想叫護工幫忙，硬著頭皮拉下褲子，手有些發抖地扶著性器，卻連便器都對不準，哆哆嗦嗦地全尿在了便器外面。

廁所裏立刻溢滿了尿液的腥臭味。

孟安急得滿頭大汗。

什麽破爛VIP病房，連支拖把都沒有。

護工覺得孟安去的有些久了，在門外詢問是否需要幫忙。

孟安怕護工進來看到自己這麽不堪的樣子，焦急地想將廁所盡快清理幹凈，找不到拖把他只好不停抽出廁紙將尿液蓋住。

大幅度的動作，使得血液倒流進了點滴管，多餘的血猛地從針孔溢出，順著手腕往下流將衣袖染成了血色。

真是一團糟。

他沮喪地倒向墻，任 身體一點點無力地往下滑落，看著眼前淩亂的生活。他想是不是自己和宋屹在一起久了，好日子過慣了。以前一個人的時候也都這麽過來了，如今這一點小事就足以讓他崩潰。

和宋屹在一起的自己，也變得太矯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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