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早晨，舒成起晚了，在早餐桌上，他有些驚奇地發現霍彥衡還坐在那裏，沒有去公司。他用一種舒成從沒聽過的語氣說：“你說的沒錯，他們施工時，挖到了東西，省裏的專家目前推測是宋墓。”

舒成擡起手肘，壓住自己的眼睛，好像這樣就能把眼淚扼殺在淚腺。他緩了一陣，才叫自己笑起來：“我就說嘛，說不定我是平平無奇的史料小天才？我猜對了，該不該給一點獎勵……不給也沒什麽啦，我開玩笑的，所以你的礦怎麽辦？”

霍彥衡似乎已經保持一個姿勢很久了，他側身對著舒成，正好掩飾住眼神，“那就是一座非常小的墓，連陪葬都沒有，與礦上作業沒什麽太大的影響，考古隊自去幹他們的活。”

“怎麽會！李遇官做的又不小，難道被盜了？”舒成著急地問。

“沒有，或許只是窮吧，不過有墓志出土了。”

舒成瞪大了眼睛：“你看了？”

霍彥衡還是那樣側著身子，一動不動，只是把手機在桌面上推了推，“我給他們行了方便，要來了拓片的照片。”

舒成急著想知道這個老朋友的收梢，也不再客氣，拿過來就看。

那實在是小小一方墓志，甚至中間損毀了大半，仿佛什麽東西正好鑿到了一樣。他一字一字勉強看過去：“公姓李氏，諱遇，襄陽人士。性勇烈，宣和間為弓手，有功，補承信郎。靖康年起事勤王，聚兵無數，京西盜避其鋒。後從岳飛武昌，□□□□□□□□……

紹興十二年，田師中初至武昌，眾皆不伏，統制徐照與公尤唱言浮議。後照遇毒卒。公恐懼，請罷去，改明州兵馬鈐轄。辛巳春， 金主亮渝盟，公從李少保次江陰。少保謂公，汝嘗隸岳公麾下，領命潛伺河南、北，窺敵動靜虛實。今當覆為之！公領命，至漣水，時魏勝聚忠義 ，雄張淮上。遂與之合兵，下海州。 敢戰，遇敵無不先鋒。敗金兵，追八十裏，流血丹道。以功轉除遙郡。 二年，金兵再侵邊，安撫使劉寶曰無事者三，公欲援魏勝於淮，然授制於寶，違命發兵，不成，軍法從事，享年五十有七。諸將悲之，火其屍，歸葬襄陽。娶張氏，有子曰榮。越明年，朝廷知其冤，贈覆其官，榮添差副 □□， 能世其家者也。

左奉議郎、京湖路轉運司幹辦公事諸葛存書。” [1]

舒成讀完，眼圈也跟著紅了，他想到那些稀裏糊塗的歷史記錄者，都是些聽了小道消息就胡說八道的。還說什麽李遇叛了，降了，去他大爺的。他就知道，李遇膽子再小，有些事也不可能做，看吧，果然，大敗金兵呢。辛巳就是紹興三十一年，二十年過去了，李遇胡子都要白了吧，老大爺一個，不知道牙還剩幾顆，居然又一次攆著金兵“追八十裏”，也不怕閃了腰。舒成想想就嫉妒，他也很想活到那時的。遙郡可以多發好多好多錢，到時他想買什麽就可以去問李遇借，再不怕吃窮了霍彥衡。

只是沒想到，他們這些兄弟裏，竟然連最謹小慎微的一個李遇，有這樣的戰功，終於也不能保全。

便是劉寶不發兵，魏勝好歹也是和金人奮戰而死，馬革裹屍，死得英雄。他李遇哥哥這又算什麽？劉寶真是個混賬王八蛋，官家更是。這些人全不是好人！那論文作者，千載之下竟還說，民間武裝出身的將帥，多的是目無朝廷，自行其是，南宋初年屢次加強中央集權，強調定於皇帝一尊，正是對於這種局面的無奈反應。狗屁！李遇自行其是，也不過就是想救下別人的命！

真的是一旦詔安入朝為官，就只能賣身似下賤！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聽霍彥衡聲音沙啞地說：“你讀完了？你說的倒對。既然你連李遇葬在哪裏都知道，一定也知道這個裏面寫的徐照。”

舒成一個激靈，謊話脫口而出：“什麽徐照，我不認識。”

霍彥衡站起身，走到餐廳邊上，落地窗裏透進的陽光再撒不到他身上，陰影中，他仿佛不能支撐一樣扶著門框，低著頭，“舒成……我問過你學校，你們大學沒有射箭課，也沒有這樣的社團。”

舒成只覺得腦子一嗡，他剛要勉力再編一個瞎話，就聽霍彥衡忽然說到了別處，“這樣，不如你今天開始去‘認識’一下這個徐照？”

舒成的聲音幾乎抖起來了，他說：“這個名字我都沒見過，大概是什麽不重要的小人物吧，去哪裏找，為什麽要去找？”

舒成等了很久，霍彥衡也沒有回答。

他確實沒有見過自己的名字，這還是頭一次。他也根本沒想到，寫墓碑的這位諸葛大哥，沒事捎帶上自己做什麽。多幾個字多幾錢潤筆費不成？何況他又怎麽知道這樣的隱私秘事，難道是李榮那個小兔崽子嚼的舌根？舒成心裏氣得罵娘，枉他還給李榮買過那許多蜜煎果子和栗糕，怎麽就沒粘住他的嘴？

霍彥衡笑了一聲，那聲音裏好像有點失望，他拿出手機點了點，說他倒是順著線索，找到了材料。“你看。”他舉著手機，示意舒成自己過來看這影印件。那不過是篇追贈的制詞，加起來不過一百零三個漢字，藏在本中層官員的文稿裏，甚至連那文稿都是本明刻的孤本，也是難為霍彥衡家竟有。而他徐照的名字偏偏就和霍彥衡的名字一起出現在標題裏，只是不幸抄得訛錯，變成了翟彥衡——難怪這些年，任憑學界如何卷，都沒人想過把這則史料用起來。

但舒成卻一清二楚，那就是霍彥衡，因為這是他當年自己上奏討下來的奏章，是他在那裏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乞將自己的官銜減削別贈，奴顏婢膝但求朝廷追封霍彥衡，獎勵他自從在北方聚義，做忠義人抗金以來的戰功。結果朝廷隨手理了一下，旋即就是下詔，命沿江駐軍絕不放一個忠義人偷渡南歸，破壞通好。

這種事，舒成自己如今細細想來，都有些愧疚。畢竟乞封這事，怎麽看，怎麽透露出一股沒骨氣的勁頭。何況結果又壞，他當時就愧疚的要命。他急忙從自己罵起，批評與自我批評。

“你看這個徐照，紹興十二年，正是朝廷雷厲風行收諸大將兵權時，別人，但凡有點良心，應該都正恨毒了官家，他自己卻上趕著去遞奏章，顯得與朝廷親近。”

“看墓志的話，可不是這樣。”

“墓志那種，還不都是墓主親友怎麽說，他就怎麽寫？說不定就是李遇自己和上峰鬧矛盾，他家人搞不明白，扯出個忽然害病死的徐照。再者說……”舒成咬咬牙，還是把真心話講了出來，“憑什麽他活著，人家霍……翟彥橫，還有那麽多人……就都死了？按這制詞所說，猜也能猜到，是他坐失軍機，未及回援，才使……。”

“你為什麽要罵徐照？”

舒成看不懂霍彥衡的表情，他以為自己大罵特罵，霍彥衡心裏該好受些，至少不要再如這剛剛一樣。他總是不想霍彥衡不高興的。“他不值得罵嗎？”

“你不會做這種事嗎……我是說，如果你是徐照？”

霍彥衡的話雷一樣劈在舒成身上，他覺得自己的心都停了跳，“我……我不……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徐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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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純系作者虛構，參照了一點《濟源出土楊志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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