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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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霍彥衡帶舒成又去了商場,說是嫌他穿的太學生,帶不出去。舒成這才逼自己提起點精神頭,“霍彥衡,不是說飆車嗎,開車還講究穿衣服?”

霍彥衡忙著在手機上打信息,只是說,人靠衣裳馬靠鞍,然後又頭也不擡地隨便叫店員多拿了幾件,說打包送到家裏。

等霍彥衡帶著換了一身潮牌的舒成到達市郊的山腳,已經是深夜。但這裏仿佛派對才開始一樣,人還在越聚越多。裸露著的肉體隨著短促切分的音節搖擺,光一束束旋轉,人也同樣轉動,仿佛一個巨大的漩渦,人潮下就是無盡的深淵。舒成皺了皺眉,沒動,司機過來開了門,霍彥衡下去,挺隨意地就靠在車門上。見霍總露面,人群的喧囂聲就更大了,低音音響都蓋不住,呼啦啦湧了過來。

“霍總!”幾個正當年的富家紈絝率先湊了過來,一個人說:“上次聽說您覺得這山路不錯,適合漂,我就包下來了,沒想到您真來賞光,蓬蓽生輝哈。”

另一個人趕緊接話:“我叫了一群朋友,都蠻熱情撒。”

說著就又是亂糟糟一通寒暄,城裏夜店的“公主”們也都被大老遠招呼了過來,花枝招展的美人魚貫走過打開的車燈,幾雙光溜溜的長腿包裹在漁網襪裏,牛仔短褲幾乎兜不住渾圓的臀。氣氛就算炒了起來。有些人已經喝高了,酒瓶摔在地上,disco燈球的光在野地裏也照出一片斑斕,空氣中浮動著難以言說的味道,是人的汗水、香煙和酒臭。

“霍總!今天沒有伴兒?給您介紹幾個店裏的小伢?”說著,那個人就伸手招呼過來幾個,有男有女,臉上都寫著躍躍欲試,卷翹的假睫毛和眼尾的亮片帶起一片嫵媚,霍彥衡就擡擡手,把肘搭在離他最近的一個嬌小個子的女生肩上,很是隨意的樣子,酒也來者不拒,隨手就拿了。

另一個人就笑說:“你等等吧,我表妹今天還說要過來,霍總先帶她兜一圈?”

霍彥衡都還沒開口,就有人笑罵,“別沒臉沒皮,沒看見霍總前男友還在那兒呢。”

“你說陸浩凡?這不都分好久了?咱霍總這眼看就有日子沒帶人出來玩。”

“說那些舊黃歷搞麽斯,”一個膀大腰圓的老俵眼看就要拍板,把一個前凸後翹的年輕人往霍彥衡懷裏一推,“丹丹,別靦腆,陪霍總上山兜一圈。”

紅男綠女,意亂情迷,這是舒成從沒見過的霍彥衡。過去的霍統制不能算克己覆禮,那也是連女使都不用,徐照和李遇誇過霍彥衡道德楷模,都沒什麽低俗欲望,李遇當時說,那不是因為他都低俗在你身上了?

所以……霍彥衡其實也可以是這樣五光十色的人嗎?享受他們這樣高高在上的人有權力享受的一切。這樣的想法叫舒成難過,他分不清失望和嫉妒,他終於推開自己那邊的車門,下了車,走到霍彥衡身邊,“站這裏幹嘛,你不是說帶我來飆車?”

“呦!”一個口哨就吹起來了,“原來您今天帶人了!小哥夠辣啊!”那人說著,就上手,似乎只是拍了拍舒成的肩膀,又似乎是在揩油。

舒成下意識就要打回去,但他記得這是霍彥衡認識的人,他看向自己的所謂的金主。霍彥衡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抱著個細腰的弟弟,就著她的手,用吸管喝飲料。

“給介紹一下?”有已經喝上頭的人說。

霍彥衡擺擺手,“就是個學生,帶來開開眼。”

“霍彥衡,你車呢?”舒成帶了點賭氣,伸手把那個細腰的弟弟從霍彥衡懷裏拽開,他於是才看出來,那個弟弟只空心穿了個點綴著亮片的背心,肩頸上的金粉在車燈下閃著波光粼粼,閃亮的粉末便也蹭到舒成手上。

“那邊,剛找人開過來停了。替我喝光,咱走。”霍彥衡說著,把自己手裏拿的伏特加隨手給了舒成。舒成一口灌了,伏特加落到胃袋,眼淚落到臉頰。別人就笑,不帶什麽惡意,但也不帶好意。他只能緊緊跟上霍彥衡。

霍總說開始,眾人自然不再等,該上車上車,該親嘴親嘴,該留原地繼續蹦的就繼續蹦。只是因為舒成的出現,讓大家碎嘴的材料更多十分。出來一會兒功夫,連名字都沒得,也不知道是霍總隨手撈來玩一夜的,還是珍而重之不想漏了隱私。

為這留下喝酒的人就能分出幾撥,說珍重的,眼看舒成臉實在長得太絕,想來就算再冷心冷肺的,只怕也難過如此的美人關;說隨便玩玩的也振振有詞,霍彥衡這人多少情人,環肥燕瘦,仿佛他也沒個偏好,只要一瞬間動了心就成。但問題就是,霍彥衡從霍小少爺長到霍總,偌大的上流圈子,還真就沒一個人知道他心在哪兒。

人們雖然都傳他喜歡歷史,喜歡古董,但好幾回,他到了拍賣會現場,放著多珍貴多稀罕的國寶,看都不看,最後花大錢只撿些個破玩意兒,明顯的不走心。就說上次黃家的那個小少爺,多好一張芙蓉面,多柔情款款溫柔小意地問他霍彥衡,說我博士論文寫徽宗皇帝,霍哥哥有沒有興趣來聽答辯。霍彥衡說什麽,他說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聽聽,是說的人話嗎!長得再好也沒用,這就是個垃圾男的!”那位遲到了的表妹做完總結發言,就把賣妹求榮的表哥當場一頓蹂躪。

表哥抱著頭,“哎呦哎呦,”他說,“別打了,我八卦還沒講完。”

“什麽什麽,張夢珠你別打了,叫你表哥說完。”就有姑娘過來把表妹輕輕拉住,一臉興奮。

“就霍總帶過來的那個學生,直眉瞪眼就喊他,‘霍彥衡’!連名帶姓啊,我都驚了。”

圍著的一圈人立刻哇了起來,居然有人敢這麽不客氣?他們怎麽記得,上一個這樣當面叫霍彥衡的,還是他那個鬥輸了被掃地出門的大伯?

“霍彥衡,你是不是有點心不在焉?”舒成靠著車頭,喃喃出聲。

他們這會兒正在半山腰,四周無人,只有林聲。剛剛霍彥衡過彎時漂的瘋狂,車胎在地面抓出哧哧的響動,窗外隱隱都是熱灼的白煙,足以填滿每一個追求刺激的人的空空的心。沒有護欄的山路臨著懸崖,仿佛多甩一點就會墜下去,死無葬身之地。但霍彥衡只是冷漠地踩著踏板,打滿方向盤,仿佛這樣的生死一線也不過如此。舒成無法說自己完全不愛這樣的刺激與激情,但他如今體質未免太差,都沒開完下山的路,就只能求霍彥衡停車,讓他先吐一吐。霍彥衡竟然也聽了,明明已經已經比另外兩部車領先了一個彎,還是減速靠邊,這局只當作廢。

另外兩部車開著低音炮嗡嗡駛過,噪音遠去,銀河就倒流下來了。舒成和霍彥衡一個靠著車頭,一個靠著車尾,望著山下橘色的燈海。他們沈默著,天上的星星活潑地閃著,仿佛再不說話,就要替他們打破這沈默。舒成揉了揉胸口,似乎終於緩了過來,“你剛剛輪胎都幾乎出去,再多一點你就完了。”

“不會掉下去的。”霍彥衡這樣回答,再沒有多解釋。他伸手進車窗,拿出一包萬寶路,先給自己點上,然後遞給舒成,“抽一根。”

舒成取了一顆,叼上,他想不到一個小情人不該勞金主大駕,只是指了指煙。霍彥衡竟也沒覺得什麽不對,湊過去,用手攏了火,幫他點了。借著微暗的火苗,霍彥衡看見舒成的嘴巴在微微抽搐,喉結的部分泛著緊繃的青白,他便隨手安撫地拍了拍舒成的頭。

“你開挺好的,我沒有不喜歡飆車,”舒成清了下嗓子,繼續說,“但你幹嘛要玩這個,這不都是那些不事生產的紈絝用來找樂的?”

“找樂?寶貝兒,連你也是給我找樂的,咱有點自覺,行嗎?”

真荒唐,也真陌生,舒成想,“你原不是這樣的。”

“你還知道我原來該是什麽樣的?”

“你…… ”舒成斟酌了一下措辭,“可你不是總裁嗎,不是該每天開開心心賺很多錢,過很幸福的生活嗎?”

幸福?霍彥衡從善如流地順著舒成的話想了想,如果他沒有從小就記得自己上輩子如何死的,說不得他真的可以做一個幸福的紈絝。但他知道自己擁有過什麽,又失去了什麽,這是既成的事實。接受一切的遺憾和不完美,然後扔開,忘掉,而不是沈湎在過往,這是霍彥衡的選擇,飆車可以幫他做到這點,當然還有很多其他的也可以,酒精、性、在商場上搏殺對手。

但這話,實在沒什麽好和一個小情人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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