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過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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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此一天前 19:30

掛了齊弋的電話,我轉身走進酒店大堂,按照給的地址找到包間。

樓道裏寬敞狹長,十分安靜。我推開包廂的門,一股熱氣和吵嚷的光影撲面而來,抖落去衣裳的風霜。

人差不多都來齊了,很多人帶了家屬過來,幾個孩子拿著氣球在桌與桌之前追逐奔走,他們沈浸在一種捕捉的游戲中,時不時發出尖銳的笑聲。

老班長看見我,很快走過來:“喲,文初!文初來了!”

他的聲音洪亮而熱情,吸引了許多人的註意力。不少同學都跟過來,對我打招呼:

“郁文初,好久不見了!”

“工作還順利?身體還健康?”

我也笑著一一回答他們:“好久不見,都好。”

寒暄了一陣,老班長將我引到靠右的一個桌子,裏面還有兩三個空位:“你來的晚啦,還好這邊剩幾個位子,造福這桌女同志了!”

桌上幾個性子熱絡的女同學,聞言笑起來:“班長,算你識相!”

我的到來大概打斷了他們之前的話題,落座後,能明顯感到桌上有一段時間的沈寂。其他人轉頭,或直接或隱晦地打量著我。

“文初。”有個女同學忽然感嘆一聲。“這麽多年,只有你一點沒變。”

高中同學第一次聚會,就在我父母去世的那一年。三年之後又三年,同學們中有些優秀的去到別的城市,但大部分留在了耶彌。當然,他們也都結婚了,並且生子。

這世上絕大多數的beta,就是這樣安然無恙地,毫無驚喜地延續著他們的生命,包括我。並且我們這個群體時時喜歡依據從歷史中,影視文學中獲得的那點知識,幻想著alpha和omega的人生與愛情將會是多麽奇幻,不凡。

我們是山腳的人,隔著冷霧去遙想山巔之子。

“真是羨慕,你這模樣,還是和高中一樣……你看看我,生了孩子就發福成這樣!”那位女同學有些自嘲地伸出胳膊,象征性地向在座人展示了一圈。“坐完月子忙著帶孩子,公司產假又只有那段時間,哪裏有時間減肥。”

她的話似乎引起了同桌女性的共鳴,話題很快就轉移到了家庭和育兒上面。

“你是不知道,我老公結婚後胖得比我還快……懶得要死,什麽都不做!”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產後修覆,我婆婆連月子都不肯給我請,全是我媽自己來照顧我的。”

“我女兒都快三歲了,還不肯斷奶,我老公婆婆只會寵她,我都要急死了。”

這時,那位女同學的兒子手裏舉著一個亮晶晶的彩帶,十分興奮地跑回來,撞進母親懷裏:“媽媽!我比賽贏的彩帶!”

他看起來個頭結實,健康活潑。

“顧靜,你兒子快讀小學了吧?”有女人羨慕道。

“沒有,才中班呢!”顧靜面色頗為驕傲地撫摸了兒子的頭。“誒,剛巧啊,”她忽然朝我轉過頭來,“文初,等我兒子上小學了,剛好給你教啊,你在你們學校不是青年骨幹嗎,你教我放心。”

我一楞,沒想到會遇到這份人情要求,只好苦笑著搖頭:“這事還真不好說……我們班級學生都是學校統一安排的……”

顧靜倒是沒有再為難我,很快就和其他人繼續熱火朝天地聊下去了。

包間裏人聲鼎沸,男人,女人,孩子的笑聲不斷在我耳邊回響,身體的狀態又回到了活動課時跪倒在跑道上的狀態,還沒有徹底緩解的疲倦比上一次更洶湧地卷土而來。

我往後靠在椅背上,捂住胸輕輕喘了口氣。開始到現在,不過喝了點茶,沒有任何胃口。

桌對面坐的是程婉,女性beta,是我們班級裏以前的學習委員,脾氣很好,長相又文靜,現在在銀行工作,有一個女兒。

此刻她正直直地看著我,眼中有種似濃似淡的哀愁。

滿桌熱鬧裏,只有我們兩個置身事外。

我這才發現,程婉臉上擦了很厚的粉,但顴骨上依舊隱約可見有幾塊青斑,嘴角也有疤。她長發披散著,剛才一直低著頭吃東西,這時才擡起頭來,靜靜與我對視。

沒過多久,一個男人端著酒杯從隔壁桌回來了。他身材頗為魁梧,脖子以上漲得通紅,臉色殘留著一種意猶未盡的神情。

於是他開始嚷嚷著給全桌的人敬酒。

程婉的眼神立刻就變得驚懼,立馬低下頭去,不發一言。

她的丈夫語氣有些咄咄逼人,但是現場的氣氛很好,在座的人就算有些勉強,為了顧大家的面子,便都喝了。

敬到我這裏時,那男人特地給我倒了滿滿一杯:“長頭發,稀奇,搞藝術的啊?”

“不是的。”我答道。“我是老師。”

他眼皮微微一掀,似有若無地流出一種輕蔑來:“哦……老師啊,那更得喝!”

旁邊的人都來勸:“這太多了,郁老師還得開車,得少喝點。”

“對,對,開車,不能喝多。”

那男人居高臨下地站在我面前,他赤臉怒目,看起來醉得厲害。既然前面的女同學都喝了,那我怎麽也沒有推辭的理由。而且我不想把場面弄得太難堪,於是接過他的酒:

“我喝,我喝,一切都好說。”

酒入口,烈而澀,原本胸口的不適一下子蔓延到胃部。我強忍著,把一杯酒都喝完了。

那男人終於滿意地放過我,走向下一個人。敬完一輪酒,他回到程婉旁邊落座。

程婉嘴唇張了又合,幾乎是懇求地拉扯著丈夫的衣角:“你少喝點吧。”

她的丈夫喝酒喝得很起勁,倒是毫不在意,這酒量仿佛是他炫耀的資本,是他榮耀所在。被程婉一說,他極為不耐煩地推搡過去:

“臭婆娘,別煩我。”

程婉的眼睛立刻就紅了,不再說話。熱氣蒸騰,她的妝已經有些掉了,那些青斑與疤痕,潦倒地在她臉上鋪展開。

桌上的人一時都默默無語,不知該說什麽好。

我看著,心裏也逐漸浮起一種慘淡的情緒。

原來人人都是這副模樣,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悲哀與不幸。

喝了那杯酒之後,心口一直不舒服。我忍了一會,連清茶也下不了口了,只能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盥洗池玻璃潔凈,邊緣打著明晃晃的白光,臺面上清潔劑的味道過於濃烈。這視覺和嗅覺地刺激,反讓我的眼前更暈了。

冷水敷面後,冰涼一激,終於微微清醒了些。我嘆了口氣,擦幹雙手,離開了洗手間。

剛出門,就看見了轉角處的程婉。她看了我好一會,說:“好久不見了。……文初。”

我發現她臉上的妝已經完全卸了,這裏是僻靜處,冷白光線照射下,那些淤青和疤痕十分清晰。

“好久不見。”我不由軟下了語氣。“程婉,你還好嗎?”

“你覺得呢?你都看到了。”她的聲音澀得厲害,生銹一般。“他酗酒,一直打我。……也打孩子。”

我吃了一驚,想了想,說:“你可以離婚,不能這樣將就下去啊。有什麽需要的地方,大家能幫的地方一定會幫的。”

“離婚?”她眼神有點空茫。“我的孩子怎麽辦?孩子不能沒有爸爸啊。……而且,他不會放過我的,我怕得厲害。”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渾身打了個戰,神經質地撫摸著臉上的淤痕:“我好怕啊……我好怕啊,文初。”

這副模樣讓我很擔心,我走上前去拍了拍程婉的背,安慰道:“程婉,還好嗎?別怕。你要想,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下,怎麽能夠健康成長?正是為了孩子,你才要離開他。我覺得只要通過法律途徑,會得到公正的評判的。你現在要不要先試著搬出來?”

不知道程婉有沒有聽進去我的話,我只感到她一直在輕輕戰栗著。忽然,她紅著眼睛擡起頭,直直看向我:

“文初,你還記得當初我向你告白的時候嗎?”她眼中微微閃爍出些光彩。“那時我才十七歲,真是好年華……學校裏的女生,都想方設法地偷看你,都偷偷喜歡你……”

我有些恍惚。

好像在十多年前,程婉是向我說過她的喜歡。一個女孩子該有的羞怯,一個學習委員該有的端莊,她都有。但是我拒絕了她,就像拒絕其他所有女生那樣。

我不知道她突然在此時提起這個,是什麽意思。

“你真好看啊,文初,我們都老了,你還是這樣美……為什麽呢?”

“我們脾氣都不錯,也還是挺相配的吧?當初你為什麽要那麽快拒絕我?”她的眼睛突然開始往外淌淚。“你有沒有一點點後悔?”

“你不拒絕的話,也許,也許我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啊。”

“我做錯了什麽啊,要讓我遇到這樣一個男人!這樣一個婚姻!”

“文初。”她劇烈顫抖著抓住我的手。“你那時候只要輕輕點個頭,我就會很幸福的,對不對?……你好殘忍啊,好殘忍啊!”

我被她抓著手,身體也因為她過於激動的情緒而擺動著。我不明白為什麽他們,一個個,都喜歡這樣無所顧忌地朝我發洩他們的悲哀。

順從慣了,麻木慣了,沈默慣了,但我並不想這樣無窮無盡地接收這種悲哀,我希望能有一天,能有那麽一個人朝我施舍他身上多餘的溫暖。

難道不是因為這樣,我才和齊弋結婚的嗎。

他恐怕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而我也一樣。

“程婉,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們總是盯著我的樣貌不放。”我輕聲說。“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和你們是一樣的。幸福人人都想要,可是我自己都沒有,怎麽來給你?”

她怔怔看了我一會,終於從某種癡幻夢裏清醒過來,倒退幾步:“抱歉,文初。我只是……”她掩飾般地打開化妝包,忙亂翻著。“太恨了……真的……太恨了……”

離開前,程婉給了我一個慘然至極的笑:“其實想想,人生真的是沒有什麽活頭了。”

聚會結束後,我在大廳的沙發上休息。同學陸續都走光了,我和他們一一告別。

這一天,到現在為止,對我來說才算真正結束。而在這以前,我已度過無數個相同的白天黑夜,在這以後,又將有無數的日夜去度過。

如果人生就是在這不斷重覆奔波的話,它的意義究竟在何處?

外面下起了雨夾雪,雨雪交纏,薄薄一層,細細密密,觸到地面就融化,不分彼此。世上的事情其實都是這樣的,愛與恨的邊界那樣模糊,然而它們都不能永生。

我俯身捂住臉,深呼吸了幾口氣,才慢慢站起身,

我走進外面的夜色之中。

去繼續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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