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不歸

關燈
“你那麽能賺,那我要贖回你的賣身契豈不是比登天還難?”秦時宣戲謔道。

宋玨倚著秦時宣的肩頭,仰頭飲盡整壇桃花釀,酒意熏得他腦子暈乎乎的,“不多。”搖了搖頭,“他說要我活著,多陪陪他就夠了。”空酒壇子晃了又晃,宋玨自娛自樂了一陣問道:“你知道後來東海龍宮那邊怎麽樣了嗎?”

秦時宣當然知道,“不知道。”

宋玨似是對這一回答很滿意,得意地哼笑一聲,“龍王病逝,龍後得知當年大皇子之死的真相後自刎而死,白傅恩自從離開便從未回去,眾人皆唏噓二皇子薄情寡義,在人間樂不思蜀,都不知自己是人是龍了。他們不知大皇子的病是開元紀年是為了救被圍困冰封山的白傅恩而受的,大皇子被殺害的當晚,白傅恩在跟他下棋,是大皇子施法將白傅恩藏了起來,好巧不巧目睹了親父弒兄的全過程,一面是親情,一面是東宮,自古選擇兩難,他便都不選了裝瘋賣傻也好過魚死網破。”

“順位繼承本該非大皇子莫屬,可卻身患殘疾,又不能違背祖訓,為了東宮的未來龍王別無選擇,只是他開了頭卻沒能控制好結局。”秦時宣搶過宋玨手中不知何就會握不緊掉落砸人的酒壇子。

“所以…誰都是無可奈何。”宋玨伸手去夠酒壇。

“現在你知道白傅恩當初為什麽幫你了嗎?”秦時宣將酒壇子拿遠了些。

宋玨怎麽也夠不到,洩了氣,身體大半的重量都靠在秦時宣半邊身子,醉著搖頭。

這個我知道。

秦時宣一開始還擔心白傅恩是對宋玨心懷不軌,有非分之想,但聽完後便不這麽認為了,這大概也是宋玨跟他講這些的目的。

龍族血統優越,千年不老,萬年不死。

長得看不到盡頭的生命銀河中,孑然一身,眾叛親離,饒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龍族也免不了孤獨寂冷。

“東海二皇子竟也要建一棟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的煙花之地來遮掩自己的孤寂,是不是很可笑?”宋玨突然出聲發問,秦時宣沒料到他會這樣說,怔著沒說話。

宋玨被醉意壓下沈重的眼皮,昏昏沈沈間做了個舊夢,夢裏反季節地紛飛著桃花花瓣,粉白可人。

宋玨背著包袱對背著他的白傅恩道:“我要進宮,此番來與你辭別。”

白傅恩直起身轉過來,發上零星落著幾片桃瓣,手裏握著酵發酒勺,笑得還是沒個正形,沒心沒肺似的,“你可要萬分小心,我已經家破人亡了,可不想再失去一至親,畢竟…”砸吧幾下嘴,“那滋味可不好受。”

“…知道了。”宋玨道。

白傅恩揉了揉宋玨的頭頂,“等你平安歸來,我這酒也正醇香,可得讓你好好嘗嘗。”

霎時春風一送,白傅恩袖口酒香肆意。

宋玨莫名紅了眼眶,“啪”伸手拍掉白傅恩的手,偏過頭,不願被他見到自己的囧狀。

“怎麽啦?小玨怎麽哭了?”白傅恩用哄小孩似的語氣,收斂了笑改為溫柔和煦的擔心。

“對不起。”酸楚哽咽在咽喉,白傅恩帶給他熟悉感和安全感使得他哭的毫無顧忌,不顧形象,卻又找不到緣頭。

“別哭了,我給你唱首《霓裳》,你就別哭了哈。”白傅恩輕聲細語。

與琵琶的冷冽分明不同,白傅恩有一把如水的好嗓音,將這首曲唱的婉轉流暢,可曲詞悲傷淒楚,催人淚下。

“颯颯東風來,離人終不歸…”

直到最後宋玨睡意朦朧,那歌聲還餘音繞梁,在純白的夢境中一直蕩漾著。

他伸手摸了摸臉頰,沒有濕意,在擡眸時眼前景象竟已翻天地覆。

是個玲瓏青翠的小院,桌椅擺放溫馨又舒適,秦時宣就站在正中間背對著他。

樂聲戛然而止,周遭一切都寂靜得宋玨能聽見自己時有時無的呼吸,他想開口叫秦始軒可仿佛又在恐懼些什麽沒能開口。

秦時宣似是察覺到了他,轉過了身來,動作的過程極為漫長,不知是否為宋玨自己的錯覺,秦時宣的腳步都不像平常,僵硬得非人,似是地獄枉死的骷髏一動便“吱呀”作響。

等秦時宣完全轉過身來後,宋玨才真正說不出話來了,一柄利刃被秦時宣自己抵在頸脖大動脈處,深層刺皮肉,鮮血橫流。

秦時宣面上卻毫無痛意,臉色麻木到慘白,黑眸空洞無神,似是根本沒看到宋玨,渙散虛無到沒有焦點,與六年前屠村的那天秋午一般無二,所有閃亮的希望都焚燒在其中。

一滴銀光從用秦時宣眼眶中攛掇而出,劃過弧線,掉落在地上,向上四周散開細碎的粼粼,隨之破碎的還有整個夢境,從那滴淚開始一片一片裂開被無盡黑幕吞噬。

宋玨拼了命地發足向前狂奔,風聲打過耳邊,新年爆竹般炸響,去搶秦時宣手中的匕首,將要碰到之時,陡然看見秦時宣的身後居然躺著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他的肢體在那一瞬間像被抽空了血液氣力,癱坐在地上,怔楞地看著那人的臉一點一點碎掉而後消失。

宋玨蜷膝抱緊自己,黑暗淹沒頭頂。

“查到是誰了嗎?”秦時宣道。

“回主子,您猜想的不錯,就是他。”暗影隱在黑暗中。

秦時宣點了點頭。

微風輕拂,方才暗影所在之處早已了無人息了。

秦時宣率領錦衣衛隊闖進了中部侍郎府邸,下人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垂著頭眼觀鼻子,鼻觀心。

氣度非凡的紅衣聖上簡單交代了幾句就推開侍郎的房門進去,闔上。

仆人中有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初生牛犢不怕虎,站得腳跟發麻,便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下,餘光瞥見秦時宣帶來的錦衣衛隊未此做出任何嚴厲警示,便大起膽子拽了拽身旁侍女的衣服,壓低聲音“小何姐,怎麽回事啊?”

一大滴冷汗混著胭脂水粉流入眼睛,小何眨也不敢眨,思及小簡還那麽小就要夭折於此,於心不忍剛想安慰他一下。

驀地房門裏穿出持續聲嘶力竭的吼聲,寂靜幽深的夜幕陡然劃破一道口子,往外不住冒著恐怖。

瘆得人打哆嗦,小簡猛的被驚嚇到,拽著小何的手也僵住了,隨後不停地戰栗著,小何原本就擔驚受怕,這會被他帶得抖得更厲害了,倆人對著一起抖。

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小何感覺自己都快抖出癲癇了門才緩緩敞開,她聞聲頭垂得更深了,都快埋進自己鼓脹的胸脯了。

隨著房門的開啟,濃郁到膩臭的血腥味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味道飄散融化在空氣中。

胭脂刺痛雙眼流出淚水,恐懼在這一刻抵達巔峰。

自己的主子是個大貪官,自從秦時宣半執政後嚴懲貪官汙吏,主子虧損的傾家蕩產,魅妾美妻被遣散了好一批,主子還在牢裏蹲了幾天就被放了出來,不知在裏面遭受了什麽非人的待遇,總之出來後便時常精神紊亂,胡言亂語說秦時宣是個惡鬼,抱著柱子蓬頭垢面地哭喊著惡鬼掌政,遲早會禍國殃民。

秦時宣也沒對此做出什麽懲戒,就任由他罵,哪知這瘋子都這樣了,還雇人去暗殺秦時宣。

聽聞是他身邊一位傾國傾城的佳人舍身忘死為他擋了一記暗箭,這新仇舊賬加一起都夠府裏上上下下所有人連坐,死個幾百次了。

“你…”小何屏住呼吸,內心祈禱著自己不要是第一個。

“那小孩。”

小何突然勇向膽邊生,“撲通”一下跪地伏首,“願聖上悲憫,他還是個孩子,您…您要殺就先殺我吧!”

月意微如履,秦時宣躡手躡腳地爬上床,剛掀開被褥一角,睡在內測的宋玨便開口說話:“寒天凍地的你洗冷水澡?”

“剛處理完中部侍郎…臟…”把手腕伸到宋玨面前,“用的是清清街上選的那個香皂,好聞麽?”

宋玨探頭嗅了嗅,“好聞。”抓住秦時宣冰涼的手塞進被褥裏揉搓,“中部侍郎派來的殺手雖然是實力不遜色,卻也沒到你都察覺不了的程度。我從出宮時就已經註意到了,見你沒有要動手的跡象便以為來人是什麽絕世高手,也就沒打草驚蛇。突然扔下你們去找白傅恩也是順便想試探他一下,白傅恩估計也是察覺到了,就陪我演了那出戲,讓我彈琴,好消耗殺手的耐性,可最後看你的反應也不像一開始就知曉的樣子。”

秦時宣掀開被褥鉆進去,一個大冰塊似的往宋玨暖烘烘的身體上靠,埋首進他的頸脖處,“受了點傷。”

“是那次與我對峙時受的吧?”宋玨也不躲,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下瞎胡鬧,“嚴重嗎?”

敏感的頸處傳來一陣毛茸茸的瘙癢,是秦時宣搖了搖頭,“說謊欺瞞,非君子之所為作。”宋玨往他腦門上彈了一記。

“嗷!”秦時宣叫得慘絕人寰,好似宋玨不是彈了他的腦門,而是把他整顆腦袋都給彈飛了似的,揉著自己發紅的眉心,憤恨道:“我千辛萬苦懷裏一只,背上一只,把你和清清一個懶鬼一個醉鬼拖回家,你居然還打我。”

“心魔入體,經脈俱斷,重塑虛白日,割肉剔骨…疼不疼?”

秦時宣揉了兩下便不揉了,長了教訓這回實話實說:“疼。”

隨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宋玨搓完一只換另一只。

倒騰了一天,困倦也直攀上眼皮,秦時宣言語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幹脆不回話了。

正往睡夢中陷,好像感覺到眼下淚腺處皮膚被人輕輕摩挲了一下,癢癢的。

莫名地沒任何緣由秦時宣朦朧中就認為宋玨是在試探些什麽,清醒了一陣,“嗯?怎麽了?”

睡意如晨曦潮水褪盡,大概是將睡未睡之時發生的事融在夢裏,秦時宣清醒後都有點狐疑剛才是自己做的一個短暫而真實的夢。

“睡了嗎?”秦時宣問道。

“尚未。”宋玨遲了會才答。

“扶搖九萬裏桃花源正值旺季,百年一出的百毒解灼梗也將問世,就像清清說的那樣,逃離深宮出去看一看…好嗎?”

秦時宣知道希望渺茫,灼梗無毒不解,雖沒有銀毒的先例,可越是這樣也就代表有一絲希望。

他感覺得到宋玨的妥協可他不行。

命不由天,既然上次秦時宣自斷經脈強行偏移劍軌能在鬼門關撿回宋玨一條命,那麽這次,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他也要再一次留住宋玨。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