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斷袖餘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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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間,除夕。

許天恒記得城郊的清塵閣,除了方海塵和那個近衛,剩下都是一些有的沒的下人,甚至沒有他的親人朋友。如此佳節,一個人的日子豈非太過冷清。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海塵,或許從來都沒有過過年吧。

所以當許天恒踏進清塵閣的庭院那一刻,看到的只是冷冷清清的庭院,孤零零的小樓,絲毫沒有一點大年三十的樣子。

走在院子裏的小路上,竟看不到一個下人,想來應該是方海塵好心,讓所有的仆人都回家過年了。

暮色降臨,偌大的莊園裏,只有一個不顯眼的窗子裏還亮著燭火。待走近才聽聞裏面傳來陣陣孤寂的笛聲。

許天恒的心竟然再次開始揪痛起來。

那種感覺,是一種漫無邊際的哀傷,甚至淒涼。仿佛墜入萬丈深淵,叫人絕望。

海塵,孤傲如你,寂靜如你,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故事,會讓你如此隱忍,又如此堅強。也許,我永遠不會懂吧。在這個世上僅剩的兩個親人卻不能相認,朝堂上的爾慮我詐,親情背後的政治利益,你也會累吧……

許天恒如是想著。

推開房門的時候,裏面的人剛好吹完一首曲子,此刻正立在床邊,手中拿著一杯清茶發呆。

那一抹清瘦的背影,即便是因為過年而穿上紅衣,也顯得十分寂寥。

方海塵用杯蓋輕輕抹了幾下茶杯口,淡然道,“大年三十除夕夜,城中家家團圓,許將軍跑來方某這冷清小院,不會是為了來敘舊的吧?”

來人立刻擺出滿腹委屈的樣子,“海塵好狠的心,這大年三十怎麽忍心拋下本將軍一個人在城中過年?”

方海塵一臉不以為然,“將軍還有家人陪伴,怎麽是一個人?”

“家人雖好,可是本將軍的心不在城裏,若是心都不在了,一個身體過年又怎會開心呢?”

照此情形繼續說下去的話,某個淡然清瘦的身影怕是又要被眼前這個厚顏無恥之人“調戲”了。此刻,沈默便是最好的應對策略。

方海塵微微一笑,不再言語,低下頭輕輕品了一下手中的清茶。

這茶,今天似乎有些甜。

許天恒滿臉真誠的開口,“海塵,隨我回去過年吧。”

一絲別樣的情愫在紅衣男子的眼波裏流過。

方海塵站在原地定定地望著他,這個年少的將軍此刻像個孩童在等待什麽嘉獎或者表揚一樣,那種無害的眼神,怎麽忍心拒絕。

良久良久。

“恩。”於是,就這麽答應了。

……

沈甸甸的饅頭,熱氣騰騰的年糕,喜滋滋的心情,在雪花飄零的冬日,穿梭著忙碌的身影。

日月更疊,季節變換,又是一年歲始時。這便是除夕。

方海塵看著城中熱鬧的景象,大人小孩都換上了一身喜慶的新衣,街上的人每個人手裏都拿著煙花炮竹,一串串美麗的煙火放飛,明媚猶如畫中仙境。

“真熱鬧呀……”一聲空洞的聲音響起,許天恒楞住了,這聲音宛如磁鐵般魅惑,卻寂寥到讓人心疼。

這已經是和海塵在一起度過的第二個年頭,上一個三十夜,兩個人還在遠方戰場不知何時才能回家。第一個除夕夜過得渾然不知,如今這第二個除夕夜,海塵,該怎樣才能讓你開心。

到許府的時候,年夜飯已經開始準備。隨安人雖小,卻機靈的很。許老爺特準一些下人可以回家探親,此刻許府上下能用的下人不多,只幾個人,卻在隨安的指揮下有序的將整個定國侯府裝點的喜慶洋洋。

後廚裏包餃子,蒸包子,好一番熱鬧的景象。許天恒這個好不容易學會做菜的將軍,此刻更是樂此不疲的加入其中,方海塵在一旁安靜的看著眼前的喜慶,真好,有多少年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自從娘親離世了之後,年是什麽,好像再也不知道了罷。

正分神的時刻,突然一個身影竄出,寬大的手掌溫柔的在方海塵的臉上留下了幾道白花花的面粉痕跡後跳著跑開,耳邊留下一串歡樂的笑聲。

方海塵楞住,唇邊一聲輕嘆,了然微笑悄然浮現。帶著幾分寵溺,幾分溫柔。

隨後後廚裏的人都效仿起了許天恒,這個在那個臉上抹面粉,那個在這個臉上彈水花,好不開心。

就連那似乎從不喜形於色的翩翩公子,此刻也笑了起來,不知不覺加入了他們。

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刻,才會有這種不□□份,不分等級的快樂吧。

……

年夜飯在一番紅紅火火的熱鬧中度過。

子時,喜慶夠了,每個人都回到了房中休息。

許天恒輾轉反側躺在床上,腦海裏全部都是晚上在後廚裏嬉鬧的那張臉,這樣叫自己如何睡得著?

遂摸索著起床,從房中找出了一壇好酒,披上一件風衣去了方海塵的房間。

剛拐過一個拐角,便看見一個清瘦的身影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看著遠處天空中綻放的一處處明媚發呆。

許天恒走到其身邊,坐下。

“海塵,想什麽呢?”

方海塵沒有轉頭看他,淡淡的聲音響起,“我也曾有過一個‘家’,有一個疼愛我的娘,我也……也曾很天真的以為這個世上,一切都是很美好的。”

許天恒安靜的聽著眼前人的話,沒有發出聲音。

“可是……這個世界卻不允許我像一個正常的孩童一樣,有一個快樂的童年……”他的聲音從沒有像此時一樣,充滿了哀傷。

方海塵擡頭,目不轉睛的看著遠處轉瞬即逝的煙火,神色哀傷,“五歲那年,母親離世,我就已經不懂這個世間的人情冷暖。從我七歲入宮,看慣了宮裏的爾慮我詐,便再也不知道笑,究竟應該表達的是一種怎樣的情緒。五歲母親離世,七歲被接到宮中,可是又有誰知道中間這兩年我是如何過來的?軒文帝,當他出現在我面前說他是我父親的時候,我甚至還有一絲竊喜,可這份竊喜,在進到那深宮高墻後,便消失殆盡。血統,僅僅因為血統,我沒辦法姓蕭,只能隨母親姓在十歲那年被軒文帝封為左丞王。這深宮內,皇子們猜測我,陷害我,大臣們忌憚我,我只能讓自己變得強大,我不會認輸,不會茍且存活,因為我是方雨舒的孩子,我不姓蕭。”那一刻方海塵的表情,像是一片無底深淵,空洞,看不到底。

許天恒從沒有聽過他說過如此多的話,心裏很不是滋味,沒有出聲,沒有回應,只是淡淡的聽著,聽他將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吐出。十歲的年紀,本應是在父母身邊承歡膝下,可是眼前的這個男子,卻過早的承受著本不該有的哀傷。

方海塵繼續道,“軒文帝只在位16年,臨終時只有我和軒宗帝在一旁,軒宗帝長我12歲,是個知人善任文武兼通的王子,可嫉妒心與警惕心卻極強,軒文帝告訴了軒宗帝我的身份,也因為當時我已經是朝堂上不可缺少的重要一員,讓其繼位後定要善待我,因為軒文帝相信,有我在,定能使軒雲國國泰民安。軒文帝在說這些話的同時,也留下最後一道遺囑,我,方海塵,萬不可弒君奪位,否則自己即使九泉之下,也定不讓我安寧,軒雲國,定會滅亡。”

此刻的方海塵眼神裏醉意更甚,從沒見過如此讓人心疼的他,如此放下警惕的他,最後的話,更是輕不可聞,“好笑啊,如果能選擇,我情願在民間做一個普通人,這皇宮與我何幹?那人是我的父親,我的身上流著他的血,最後我的價值就是維護他的統治,他的權利?”一陣清風吹過,吹動一縷墨發飄起,輕輕掃過那張哀傷的面龐,竟有種驚為天人的感覺。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花炮竹的味道,與此情此景仿若格格不入,方海塵輕輕垂下眼眸,似無奈更似哀傷,淡然嗤笑道,“皇權?至高無上?與我又有什麽關系?”

許天恒看著眼前這個有些激動的人,真的,好想,好想抱抱他。

方海塵嘆了一口氣,落寞的持起酒壇,將一壇酒飲去大半,溢出的美酒順著優美的頸線滑下,冰冷動人。許天恒想出聲制止他的行為,卻終是沒能說出口。

那幽然公子隨後口氣平緩了許多,繼續說道,“我向軒文帝保證,軒雲國的皇帝從來只姓蕭,我方海塵無心皇權,他日若五皇子信任我,方海塵定當忠心為主,若有違此話,死於非命。軒文帝聽了我的話,無憾而終。而軒宗帝也因為那番話,一直沒有動我,只把我當成一個好臣子,好弟弟來對待。直到後來我才明白,軒文帝要我發誓,並非恐慌我會奪取蕭家皇權,而是擔心軒宗帝繼位後會對我不利,所以才要我在其面前許下此話,以保自己周全。”

隨後,那淡然如水的公子臉上一抹幸福的表情轉瞬即逝,語氣輕柔道,“許天恒,你知道嗎,十歲那年,我在宮裏碰見過一個純真的少年,那少年的眼神是我入宮以來見過的最清澈的。許是家世的原因,竟從未見過那麽美那麽無害的眼神。那張臉,直到現在想起還可以為之動容。”

許天恒聞言後又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遇到的一個人,從懷中掏出準備好的兩個杯子,將懷中的美酒為彼此斟上一杯,一邊品著美酒一邊開口道,“海塵莫要再難過。”隨口便想岔開話題,講一些開心的事,“我記得我小時候也遇到過一個少年,和海塵很像,只不過那人叫雲輕,不知姓什麽,也吹的一手好笛子,也有和海塵很像的氣質。記得那是九歲那年,隨父進宮,在一棵老樹下看見了這個少年,當時我竟然特幼稚的在少年的頭上插了一朵野花,又對那少年說了一句這輩子最傻的話。”隨後傻笑著搖了搖頭,又為自己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方海塵看著他的臉,猶豫了許久,終是沒有說出什麽。

兩個人相顧無言,美酒一杯接著一杯入腹。

此刻的他因為幾分醉意面頰微紅,十分迷人。

或許這位年少才英的將軍不曾知道,只有在他面前,只有因為是他,方海塵才會如此脆弱。

但許天恒卻知道,這是他第一次,在面對自己時竟然會講出這麽多的話。

聽了這些話,心中百感交集,大多是心疼眼前這個孤傲的人。

為了緩和氣氛,也似為了勸說什麽,只好敬了方海塵一杯酒,開玩笑問他,“海塵可有喜歡的人,有了喜歡的人,就不會感到孤單了。”

方海塵溫柔一笑,反問許天恒,“那許將軍可還孤單?”

許天恒一楞,就這一笑又讓自己心中一緊。打著哈哈說著:“本將軍才不孤單,本將軍啊,心中有一個不可說之人。”

那看似波瀾不驚的公子,卻在聽了這句話後,心中仿佛少了些什麽,溫潤的眼神半是自嘲半是失落,言道:“那許將軍要比在下幸運多了。至少,心中還有人可以掛念。”而後拿起了酒壇,昂首盡數灌下。溢出的美酒浸濕了衣衫和發縷,便隨手將烏黑的長發甩向身後,發冠滑落,三千墨黑煩惱絲盡情揮灑於雙肩。

那優雅的動作,顫動的喉結,充滿了落寞的表情,看在許天恒的眼裏,卻狠狠的落在了他的心上。

霎時間,仿佛有一種別樣的滋味湧上心頭。

望著他幽冷微熏的側臉,許天恒酒勁忽然上湧,一雙有力的雙手動情般緩緩抱住了方海塵。

再也抑制不住,對著那雙紅潤薄涼的唇,竟然就這麽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去。

不遠的天際,姹紫嫣紅的煙花轉瞬即逝,美好卻如曇花一現,但仍舊使整個皇城都籠罩在節日的喜悅中。

良辰把酒千萬緒,緣淺情深不語同。

除了眼前的人,誰還能懂自己?

除了他,誰還能同自己如此暗夜沈醉?

縱然這段感情註定沒有結局,可是,還是情不自禁開始了呢。

他的吻,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舉動打破了此刻的美好。

不知是誰的心跳在加速,也不知是誰的臉頰更紅潤。

這是一個真正的吻,不同於在紅滿樓那玩笑般的蜻蜓點水。

一種淡淡的桐花香氣充斥在許天恒的大腦中,一瞬間的沖動沖破了所有的理智之後,身體只剩最本能的回應,許天恒抱緊了眼前的人,探出如受了蠱惑的舌,瘋狂的吻了下去。

淡泊如水的悠然公子目光緊鎖在眼前這個英俊無比的人臉上,盤踞在心底已久的情愫若隱若現地輕擦過自己的一切感官和觸覺。

是震驚?亦或是不堪?大概都不是吧。

方海塵輕輕閉上了雙眸,濃密的睫毛有著微微顫動。

這種極端的感官體驗,帶著渴望,帶著霸道,帶著超乎尋常的躁動。直到方海塵重了呼吸,身體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濃重的氣息打在眼前這個人的臉上,令其猛然回神。

不!腦海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斥責自己,許天恒,你都做了什麽?

沒有一個吻會是所謂的友情之吻,尤其是剛剛那樣的一個發生在彼此之間的狂熱的吻。

頃刻間推開了眼前的人,皮膚似燒著了般火熱,心臟瘋狂的跳動提醒著許天恒,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此刻,夜色太過迷人。

剛剛主動的人,現在仿佛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那雙星眸一直在閃躲。

方海塵轉瞬平靜,看著許天恒的樣子,良久,一絲苦笑浮上臉頰。起身,往房間走去,那背影,幾分堅毅又幾分落寞。

許天恒真的不知道想抽自己幾巴掌,他終是……玩火***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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