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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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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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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有過人類的身體吧?”

在陸攸想到合適的回答之前, Monster又說了句“稍等”。他重新起身, 走到書桌邊, 打開抽屜翻找了一陣, 拿出來一個像是手機U盤的小東西。

陸攸及時將分布在數據接口附近的感知“觸角”縮回,避免了在他連接設備時再體驗到什麽奇怪的感覺。Monster在手機上又是錄音、又是放音樂地調試了一番,最後以指腹抹過屏幕、在金屬框邊緣輕輕一推, 說道:“好了,試試看——現在可以說話了嗎?”

緩慢流動的數據中似乎出現了什麽變化。“唔……”陸攸聽到揚聲器中傳出的一個小聲音, 帶著明顯的電子合成的質感,音色也和他原本的聲音不太一樣,“可以了……你裝的是什麽?”他忍不住問。

“以前做的小玩意兒,轉化數據格式用的……”Monster隨口答道,他握著手機向後倒在床上,接著翻了個身, 變成趴著的姿勢,“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的呢。”他將攝像頭擺在正對著眼睛的地方, 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漫不經心地戳碰著屏幕, “你是死去以後, 變成了鬼魂嗎?生病或者受傷後意識離體?本來就是多重人格,同一個身體的其他人格變得強勢後你被排擠出去了?還是什麽我猜不到的原因?”

陸攸有些猶豫應該如何回答。雖然他確實想要尋求冥府之路的幫助, 而擁有全部記憶的Monster到時候自然也會知道, 但要是直接告訴他……不說之後還得對冥府再重覆一遍, 以這家夥恣意妄為的性格,天知道他會利用冥府之路醒來之前的那段空白期做什麽。

如果他把手機藏起來、斷絕聯絡,讓這部分信息變成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呢?

如果他對占據了身體的陶林感到不悅,在試圖對軀殼內的靈魂造成傷害的同時,導致那個身體損壞甚至死去呢?

或者還有可能,為了想要提前把那個身體掌控在手中,從而做出綁架之類的事情……

只從Monster阻止調酒師觸碰零件的舉動,陸攸還不足以判斷出這家夥是喜歡欺負他、也想要保護他,還是單純把他當做了所有物的自私表現。萬一Monster得知那個身體裏有過別的靈魂後,某種變態的占有欲發作,想要幹脆將其毀掉……就算任務失敗後還能讀檔重來,而且已經獲得的信息會讓下一次開局輕松許多,死亡消耗的那一百積分也夠他心疼了。

不能現在就告訴Monster實情……至少,不能是全部。

“人格排擠”的猜測比較接近真相,陸攸決定就選擇這個了。“你差不多猜到了。”他含糊地說,努力適應從揚聲器發出的略顯怪異的陌生聲音,“是有一個不知哪裏來的……”說到一半,他腦海中突然靈光閃現,想到了一個或許可行的計劃。稍稍停頓以整理思緒後,他接著說了下去:“一個奇怪的新人格。它出現以後,取代了原本控制身體的主人格,然後把我趕出來了……我也不知道我後來怎麽會進入到游戲裏面,現在又為什麽附在你的手機上。”最後這句的確是實話。

“新人格?”Monster嘟囔一句,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片刻後卻說:“不太對吧……”

反駁來得意外地早,陸攸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心都提了起來。Monster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接下來說的話表明他倒不是懷疑陸攸在騙他,“人格那個猜測只是我隨便說的……你是不是看到我和冥府在游戲裏各有角色,就覺得可以分開行動的模式是正常情況?其實一開始游戲裏只有冥府,我的角色是用任務得來的魔法卷軸‘投影’制造出來的。”他稍作沈吟,接著道:“人格分裂……只是外在表現的割裂,本質上依舊屬於一個整體。如果你確實是在沒受到外力影響的情況下,就作為獨立的個體被分了出來……”

Monster低下頭俯視著他,毫無道理地笑了。“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他的表情似乎是在幸災樂禍,語氣卻冰冷地低沈了下來,“現在在你身體裏的那個東西……或許不是什麽新人格,而是外來的入侵者呢。”

陸攸有一會兒沒說話。他在想,他或許因為Monster之前的表現而低估了他……就算得到的是誤導性的信息,他居然還是如此迅速地靠近了真相。

不過,這也沒有超出他的計劃,只是將揭露的部分提前了。Monster在糾正了這一個錯誤之後,沒有再懷疑其他的部分,自然地順著陸攸引導的思路走了下去。“原來的主人格……你的‘兄弟’,”他又笑了笑,大概是想到他和冥府的關系,笑容裏便帶上了一絲諷刺的意味,“恐怕已經受到那個東西的影響而消亡了……”

“你怎麽不說話?是在傷心嗎?還是不甘?”他的指尖以堪稱溫柔的力度撫摸上屏幕,“好不容易獨占了完整的靈魂,身體卻被搶走了……”沒有尾巴、沒有彎角,藏在人類身軀中的惡魔,如同謀劃著暗中作惡般湊近了,“真可憐,不如讓我幫你覆仇吧?”他壓低聲音,竊竊地私語,“找到他、抓住他、折磨他……把活著變成最痛苦的事情,誰叫他染指了不該碰的東西……”

Monster的聲音裏透出了期待。期待著作為懲罰的施虐本身。陸攸只是沈默著,一言不發,他能感覺到Monster的呼吸輕輕拂過,暖熱了原本冰冷的金屬和玻璃。在寂靜中等待了幾秒鐘後,Monster收起笑容,從過於貼近的姿勢退開了。

“告訴我。”他命令道。

他笑起來顯得危險……不笑時則更加可怕。被垂下的睫毛遮掩近半的幽深瞳孔,燃燒著沒有溫度、只懂得吞噬的漆黑火焰。

“你準備把我的身體,當做禁閉囚犯的牢籠嗎?”陸攸靜靜地問,“而你……要做這個牢房的掌控者?”

Monster沒有回答。他眼中這一刻又透露出了微妙的笑意,不知是在表達讚同還是嘲諷。“我還想回去。”陸攸又低聲說,“就算你趕走了入侵者,我也不想住在籠子裏。”

“那就別回去了——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吧。”Monster重新笑起來,歪曲了問題的重點,“冥府也會歡迎你的。”他的手指靠向手機的邊緣,來回摩挲幾次後,親昵地貼住不動了,“在覆數的外設中游離轉移,試著去習慣屬於幽靈的自由,像我一樣……”他若有所指地說,“你會發現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有趣的。”

陸攸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覺得他的口吻很像哄騙。他遲疑了一下該不該提及另一點。“我有家人。”最終他還是說了。

“這個嘛,”Monster無所謂地問,“要是沒有了呢?”

陸攸不說話了。他已經開始後悔透露的信息太多。Monster似乎正用那令人心驚的冷漠態度提醒著他:他的本性確實如他的名字一樣。

“如果是冥府在這裏,”Monster突然問,“你會告訴他嗎?”

陸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Monster笑了一笑,唇角彎起的弧度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他指尖微動,抵上了手機側面的按鍵。

“你害怕我,不信任我……卻想要向他求助。”他輕聲說,“你好像總是要忘記一點:我們的本質是相同的。我們的偏好和欲|望也是相同的。我們同樣向往著極端……你以為能夠從他那裏得到的不同的東西,其實不過是偽裝和壓抑自己的結果罷了。”

——但是,能否自願地壓抑自己、找到放縱本性以外獲得滿足的方式,不正是“人”與“怪物”之間的差別嗎?

這句話陸攸依舊沒有說出來。他也沒有時間再開口說話了。Monster那句話尾音落下的時候,指尖也輕輕地按了下去。短短幾秒之後,顯示著空白備忘錄的手機屏幕變暗了。電子芯片中流動的一切數據、像活生生的身軀那樣運行的程序,全都隨著系統關閉悄寂無聲地陷入了沈睡。

Monster翻身坐起,註視著手掌上這死氣沈沈的人造器物。手機屏幕一片漆黑,不再有任何圖像顯示,曾經讓空氣流動過的聲音也都安靜了。他保持著這個姿勢靜坐著,起初一直面無表情,片刻後擡起手來按在了臉上,仿佛是要阻止某層堅硬外殼的開裂和崩潰,隨即發狠般咬緊了牙齒。

“我才不需要……”他低聲說,將手機留在床鋪中央,自己下了床,再度走到了書桌邊。

這次,他從抽屜深處翻出來的是一個有些破舊、上面纏著膠帶的盒子。

他似乎有不同於冥府之路的、自己組裝儀器的愛好,將盒子裏細碎散落的零件拼了拼,組成了一個模樣古怪、類似眼鏡的工具:框架上淩亂地糾纏著導線,零件拼合後的邊緣凹凸不平,像是礁石上贅生的貝殼,一看就知道是只追求功能、從未考慮過外觀的產物。

“距離上次啟動隔得太久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他自言自語道,“我以前怎麽會想到做這種東西來著?”他想了一會,“哦,好像是想看看‘我’算不算是獨立的‘靈魂’……”

付出了嚴重的代價、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後,他就將這件花費無數心思做出的工具拆掉、封存了起來。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會重新拿出來用。換好電源後,他的動作頓了頓,想到幾個鐘頭前在酒吧裏被提醒的那句“別越界”……然後他擡起手,將這幅怪模怪樣的“眼鏡”擋在了視線前方。

視野變亮了,原本是清晰直線的家具邊緣模糊地起伏著,仿佛透過烈日下被熱量變得不均勻的空氣在看。已經做到了這一步,他卻突然有些踟躇起來,目光在地板和床腳附近徘徊停駐了許久,才慢慢地開始往上移動。

在他床上沈睡著的、半透明的輪廓……

他看到了“他”。

發絲與眼眸皆為漆黑的男人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站著。良久之後,他慢慢地俯下身、伸出手去,想要試著觸碰。在視覺所呈現的場面中,他的指尖碰到了沈睡之人輕輕握起、仿佛在夢中想要抓住什麽的手指,然而實際的感受,卻只是床單那冰冷的織物觸感。

這個姿勢保持了幾秒鐘時間,他突然閉上眼睛,身體像是失去平衡般搖晃起來。他扯下那副“眼鏡”丟在一邊,繼而緩緩跪倒了下去,將額頭抵在了床沿邊。周圍的世界似乎在旋轉、在撕裂,在變成無數碎片和斷續的流光。他等待著曾經體驗過一次的劇痛再度碾過身體,卻在數秒之後聽到了一聲又像是驚訝、又像是惋惜的低嘆。

“不錯嘛。”那聲音說,“還真是小看你了。”

半跪在地上的男人猛然睜開雙眼,轉過了頭。原本是眼白的部分已經變成了和瞳孔一樣的黑色,皮膚上則出現了細小的紋路,仿佛重壓下裂開的玻璃表面。在他身後本應空無一人的地方,此時站著一個渾身白色的身影。

“應該說,不愧是‘神性’嗎?”那人影說話慢悠悠的,站姿仿佛渾身都不受力,下一秒鐘就要睡著似的,“雖然也有這個世界本身比較特殊的緣故……不過,在幾乎全部力量都要積蓄起來、為下一次的跨越屏障做準備的情況下,現在居然還能看到這種程度的‘真實’……”

白影一邊說,一邊輕飄飄地往後一退,避開了在他原本站立位置綻開的一道漆黑裂縫。裂縫出現在半空,憑空存在,裏面透出黃昏般幽暗的光線,襯著房間裏尚還完好的景象,仿佛被劃破了一道口子的電影幕布。

“不過,”那倦怠的聲音頓了頓,“太莽撞了,被激怒了就來這麽一出……你折騰自己沒事,連累到他,我可就麻煩了啊。唉……果然還是不喜歡和神打交道。”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擡起雙手,帶著些許透明質感的白發被氣流吹動般浮起,微光從他身體中透了出來,“就算是幫你一次吧。”

世界停止了晃動和崩潰。裂縫不再增多,隨即開始彌合。轉瞬之間,一切恢覆了平靜。

白色的人影消失了。

男人從地板上慢慢站起了身,表情有片刻迷茫,不過,他轉眼就將那種仿佛忘記了什麽的感覺拋在腦後,看向了空蕩的床鋪。不借助額外的工具,此刻看到的景象,就只是放在床單上的手機而已。

“我知道了……”他低聲說。

五分鐘後,換好外出衣物的男人推開了房門。他將關機後的手機留在房間裏沒有帶走,在夜色已深的晚上獨自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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