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得證

關燈
第54章 得證

————

陸攸聽見“還有別人來過”時升起的不祥預感, 很快在冥府之路接下來說的話中得到了驗證。

“他經歷的副本劇情和我們這次不太一樣。”冥府之路目光註視著樓層示意圖, 語氣平穩地說, “他進入療養院後, 在一樓就遇見了‘身材很好的金發美女’,大概是變成怪物前的弗麗達……為了躲避她而下樓、發現了房間裏的人魚,又被埃裏克誤以為心懷歹念, 經過一番沖突後才完成了交流。埃裏克希望能夠借助他的力量,帶人魚逃出這個療養院。”

“但是, 人魚……作為一種經常在魔法實驗中被用作‘原料’、長久以來遭受捕殺和販賣的生物,對異族懷有極強的警惕心;而且,他們多數個性孤僻,同類之間也不喜歡身體接觸……”

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埃裏克也是在機緣巧合下之下,用很長時間才取得了人魚的信任。”冥府之路緩緩地說,“於是, 後面的劇情就變成了這樣:人魚拒絕跟隨陌生人離開,埃裏克只得一起同行……可能是埃裏克那時還不知道走廊盡頭房間的密道,也可能是另有考量, 總之,他們返回了一樓, 不幸被弗麗達發現, 弗麗達帶走了埃裏克,他這個入侵者則被蜂擁而來的合成獸幹掉了。”

“我以前並不認識這個人, 是他從朋友……就是Monster的一個隊友那裏, 聽說有人要來這個副本做任務, 就給我發了封郵件‘分享經驗’。這封郵件我是剛才上線時收到的,說實話,郵件裏的信息對任務本身半點忙都幫不上,不過,倒是恰好包括了我最在意的那個部分……‘你’。”

話說到這裏,冥府之路也在示意圖上確定了此行的目標和路線。他從樓梯口邊退開,轉過身,沿著明亮安靜的走廊,閑庭信步般向前走去。被他抱在懷裏的陸攸一動不動地僵著,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雖然他也知道,這樣只會讓他的異常之處更加明顯……

然而他能在心有準備的前提下扮演別人,對毫無防備時的本能反應卻掩蓋得不夠快。想再裝作沒有聽懂,已經來不及了。

冥府之路會對一個“NPC”,突然提起另一個玩家經歷過的副本劇情的緣故……

“我對此有過好幾種猜測。”冥府之路說,他的聲音回蕩在走廊中,帶著一點奇怪的回音,“比如,表現順從是因為從我身上感覺到了危險……但在設定裏,人魚雖然外面看起來溫和,性格其實十分暴躁,感覺到危險只會更顯示出攻擊性;或者,是和當時在場玩家的數量有關,在我們和小鐵他們走散之後,這個選項也可以否定了。”

“你有些‘情緒化’的表現,所體現的智能等級比這個角色本該具備的高得多。所以我又想到了以前出現過的另一種情況:副本中的角色意外升級,察覺了自己的身份,主動配合玩家以脫離劇情。但在你對我表現出親近之後,我覺得,你的配合並非出於‘我會帶你離開’,而在於‘我’本身……最後,剛才在301室裏,惡魔法陣的殘留力量會讓你覺得不適,又排除了‘惡魔’血統的影響。”

“綜上所述,”冥府之路一本正經地進行了總結,“你願意讓我抱著你走來走去,和我在游戲中的角色無關,只是因為‘我’……對嗎?”

陸攸沒吭聲。他現在正在努力回想在此之前,冥府之路見到他、抱他離開房間、對他說“我以為你會吻我”、帶他靠近墻壁上那半個法陣時,有沒有過什麽特殊的表現,能夠表明這個人正隱秘地觀察著、揣測著他……感覺腦子有點轉不過來的同時,涼意沿著後背緩緩地爬了上來。

冥府之路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手——這是個表達安慰的舉動,如果不是手臂要用來抱他,冥府之路大概會更想要摸摸他的頭發什麽的。“不要覺得害怕啊。”他像有心電感應似地說,聲音裏帶著細微的笑意,“看到別人做出任何反應,都會想猜測其中的緣由,這只是我的習慣……”

冥府之路沒說的是,他之所以養成這個習慣,是因為自從他有意識起、直到他的前半個青年期,他對別人表情和情緒的解讀總會有點偏差……像是思考的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而一旦自己察覺到這種情況,他就會覺得惶恐……仿佛這樣會造成非常不好的事情……會讓他失去十分重要的東西……

他將觀察和解析變得如呼吸般平常的習慣,就是為了修正這種“偏差”而形成的。起初他與人交往的能力確實因此變好了一點,只是後來貌似做得有點過頭了。等他開始能分辨出心口不一、並對配合演戲感到厭煩,他在社交場合的表現就從“無意討嫌”進化成了“故意冷淡”。

這些細枝末節的起源和過往,陸攸以後或許會有機會自己一點點發掘出來。現在,冥府之路正準備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嗯……剛才應該說‘想告訴你幾件事情’才對……”他自語了一句,在走廊分岔處停下來辨認了一下方向,選擇轉向左邊。示意圖上根本沒有這樣的分岔,不過陸攸也只發覺了這一點,至於冥府之路通過別的什麽線索或謎底、得以將示意圖和現實環境對應起來,以他現在亂糟糟的腦子估計是想不出來了,只聽見冥府之路在說:“大概從兩個月前……我們開始聽見指針的聲音。”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秒針一步步走動的聲音……就像倒計時一樣。”他將這個突兀提起的話題繼續了下去,“檢查過家裏、去看過醫生,都沒查出原因,最後只能歸結於不明原因的心理病。不過,我們自己的感覺是……那個聲音,是在說‘他要來了’。”

他第二次說時,陸攸終於察覺到了那個有些怪異的代詞。

“我們”……?

“那個聲音從不停頓,無論醒著還是睡著的時候都在持續。”冥府之路說,“直到今天下午……我在游戲艙裏醒來時,發現聲音停止了。”他的語氣始終平靜,仿佛被莫名其妙的噪音折磨、和毫無理由的突發終止,都從未帶來過任何困擾,“因為神經接入確實偶爾會給人體造成一些奇怪的影響,我就去看了看游戲艙的系統日志,發現在下線時的數據轉換過程中,有過一次信息度過高的警告……唔,你知道什麽是信息度嗎?”

他也不需要陸攸回應,隨即接著說,“也不用管定義。簡單點說,這個警告的意思就是,在我下線的時候,除了我的‘意識’從游戲回到了身體中,還有別的數據跟著下來了……它沒有和我的意識混在一起,在系統中獨立存在了十多秒鐘,在游戲艙斷電後去向不明。”

“對於這個問題,我聯系了一些人詢問情況……想辦法追溯到游戲內,確定了異常最初出現的地點和時間點……聽起來簡單,做起來還是很麻煩的。”冥府之路說到這裏,放慢了腳步,自從他在樓梯口開始進行大段解說之後,他第一次低下了頭,與陸攸目光相觸。

“我下線後忙了幾個小時,就是在幹這些事情。”他說。

幾秒鐘之後,他唇角邊浮現出了微笑。

“你的表情在說……‘原來如此’。”他輕聲說,“你知道我下線後的活動?”

又幾秒鐘後,那個微笑擴大了,“真的知道啊……”

人魚的表情看起來是呆住了。過了一會,他發出了一個細微的像是雛鳥的聲音,如果換成是人類的話,就是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

要問陸攸現在是什麽感受……

在經歷過情商低得像浮游生物的海神、情商低得像自動咖啡機(赫斯特語)的安托、以及貌似情商低得能在兩句話內終結任何話題的林珩之後,猝不及防之下、都沒說話就被冥府之路連詐了兩次的感受……大概相當於,某天發現家裏那臺先前想讓加奶還會錯加成糖的咖啡機,突然開始用彬彬有禮的聲音說話,並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做蛋炒飯和洗衣服吧……

至於冥府之路,這一刻他則是有所察覺、並開始反思起了自己內心深處某些堪稱無可救藥的部分:在這種本該屬於嚴肅討論的時候……他卻在感到了類似“喜歡的方式是捉弄”這樣極度幼稚的快樂的同時,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那兩片淡紅唇瓣之間、因為發出聲音而微微張開的濕潤縫隙。

他艱難地反思了一會,發覺理智似乎反過來有要潰敗的跡象……為了不要打破之前對自己許下的那個“等待到游戲結束後”的限制,他又把目光移了回去。

本以為人魚……或者說,此時正使用著這個NPC形象的不明意識,會因為被發現而感到窘迫、氣惱,或者恐懼,冥府之路還想到了萬一“他”被嚇到後,從這個軀殼中逃走的可能性……但當他重新對上那雙眼睛,卻發現“他”的神情居然顯得挺嚴肅。

在他剛才進行那堆連七八糟的心理活動時,“他”似乎認真地思考過、並作出了什麽決定。

陸攸將原本抱著冥府之路脖子的手臂收回來(剛才連番受到驚嚇期間他也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沒變,並且一直沒註意到這件事),另一只手松開他的尾巴,雙手都按在了冥府之路的肩膀上。他扭動了一番,在冥府之路的配合下勉強調整到接近面對面的姿勢——有一條不能分開的魚尾真的很不方便——開始鄭重地與冥府之路對視。

冥府之路的表情從疑惑,變成茫然,最後終於理解了——不過理解的不是他想傳遞的信息,而是他這麽做的意圖。“你就這麽看著我……我是不會知道你在想什麽的。”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說,“那個不是讀心術,光從眼神也……”

正想到“說不定是游戲裏的惡魔有讀心術這個技能”的陸攸默不作聲,懷疑地看著他。從剛才起,冥府之路唇邊的微笑就沒收起來過,只不過逐漸增加了別的意味。他中斷說到一半的話,突然嘆了口氣,隨後說:“我們快點行動……結束掉這個副本,出去再說吧?”

他看著陸攸,流露出莫名的期待之意。陸攸不明所以地看回去,想了一會,將手舉到耳朵旁邊,做出打電話的手勢。冥府之路沈吟了一下,猜測道:“線下……聯系?”

陸攸搖搖頭,又想了想,用雙手的食指和拇指搭出一個長方形的框。“狐貍的窗戶……”冥府之路先冒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答案,接著終於猜到了,“手機?”

陸攸點頭,又比劃了一個更大的框,接著假裝在鍵盤上打字。這次冥府之路的思維以驚人的準確度連跳了幾次,“電腦……電子設備?你是用攝像頭看到我的……餐廳裏引起警報的也是你嗎?”見陸攸再度點頭了,他迅速又問:“是遠程控制……還是你就在設備裏面?”

陸攸豎起兩根手指朝他晃了晃,心裏有些驚訝。寄居在電子設備中的數據幽靈……這麽超現實的設定,他本以為很難讓人接受、更別提猜到了。不過……將“意識”轉換為“數據”的游戲艙,聽起來也挺超現實的……

他心裏閃過了一個念頭:難道他附身在游戲NPC和電子設備中的情況……其實和靈異力量無關,而是這個世界的科技能夠做到的事情?比如……投放對象的游戲艙壞了,或者在游戲期間出了什麽問題,導致“意識”回到身體的這個步驟沒能完成?

但這樣的話,和他在這個任務中得到的唯一一句提示“奪回被搶走的東西”,好像又對不上……還是說,投放對象的願望、和導致他現狀的“異常”,本來就沒有關系?

這次任務的未知信息太多了,陸攸一想到就覺得頭有點疼。而冥府之路在猜測得到回應後,就一直沈默著不知在想什麽。

他在剛才說話的時候、以及現在的思考期間,腳下都不曾停步過,他控制的黑血應該有感應周圍環境的作用,讓他眼睛不看著路也不會走到墻上去。他們又轉過兩個彎,冥府之路在一扇沒有任何標記的門前停下了腳步。

“你……有名字嗎?”他突然問。

他這麽問,陸攸有點明白了。冥府之路其實沒猜到他是人類,大概以為他是某種數據生物。以他現在口不能言的狀態,陸攸也不方便多說,只點了點頭,將指尖戳到冥府之路的肩膀上,準備寫給他看。寫之前他又頓了頓,最後懷著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心思,指尖下滑,將位置從肩膀換成了心口。

這個游戲真的非常真實……指尖下面的衣服布料,布料覆蓋著的堅實溫暖的肌肉,胸腔中沈穩跳動的心臟……陸攸戳過之後,多花了幾秒鐘時間讚嘆手感,然後在那裏慢慢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寫了兩遍。“陸……攸。”冥府之路輕聲念到,“陸攸?”

陸攸放下手,擡起頭來,朝他笑了笑。冥府之路露出了有點奇怪的表情,仿佛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我本來……不想這麽早說出那些猜測的。”他低聲說,“就在剛才走下樓梯的時候,我還在想,應該再多觀察一段時間。但是,一想到如果錯過這次,你再面對的就會換成‘他’……”

在這句對陸攸來說有點意義不明的話之後,他沒有說下去,擡頭看向了面前的門。“這裏……應該就是檔案室了。”他說,“用你在水缸邊撿到的鑰匙試試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