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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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both know that it’s not fashionable for you to love me 你我都知道，愛我並非一件時髦的事
But you don’t go ‘cause truly there’s nobody for you but me 但你不曾離去，因為除了我，你孤身一人
We could cruise to the blues - Wilshire Boulevard if we choose.我們可以在藍調中暢游，我們可以在威爾夏大道漫步
Or whatever you want to do, we make the rules.隨心所欲，自由馳騁
Our honeymoon 你我的蜜月
Our honeymoon 我們的蜜月
Our honeymoon 這是專屬我們的蜜月
Sayyou want me too 告訴你也渴望我
Sayyou want me too 就像我渴望你一樣
Dark blue.深藍的色調
Dark blue.壓抑而憂郁
We both know the history of violence that surrounds you 我們都清楚你身上的暴力史
But I’m not scared, there’s nothing to lose now that I’ve found you 但我並未畏懼退縮，我尋覓到了你便無所失去
We could cruise to the news - Pico Poulevard in your used 我們可以遨游於大千世界，我們可以在皮克大道上
Little bullet car if we choose, Mr. Born to Lose 馳騁你的小跑車，你是天生的輸家
There are violets in your eyes 你的雙眸映射著紫羅蘭
There are guns that blaze around you 你的身邊有槍支在閃耀
There are roses in between my thighs 我大腿之間散落著玫瑰
And a fire that surrounds you 還有一團雄火將你包圍
It’s no wonder every man in town 難怪鎮上的人們
Had neither fought nor found you 沒有找你算賬
Everything you do is elusive 你做的一切都那麽難以捉摸
Even to your honey dew 甚至對你的甜心來說也是如此
Dreaming awayyour life 生活得如此茫然
Dreaming awayyour life 虛度年華
Dreaming awayyour life.歲月如歌
——Lana Del Rey 《Honeymoon》 ——Lana Del Rey 《蜜月》
孤獨的我抓起一把小草，從它們身上的孔穴中抽出蒼白柔嫩的莖稈，放入嘴裏細細咀嚼。一絲輕柔的音樂打破寂靜，突然滑入我的心田，怯怯地，幾乎令人不易察覺，那是樹林在夏天發出的旋律，若有若無，永遠誘人。我朝下漫步穿過樹林，走進青綠色的幽暗陰影，仿佛身處幻夢。當所有的一切都準備發生變化，我只能撈起絲絲縷縷的碎片——-樹林盡頭的那一棵松柏、行人的吵嚷混雜、匆匆消失在其後的黑暗景象……目的地那是一座悲劇般幽深奇詭的郊外宅邸，山林水澤，景色怡人，凡妮莎站在落葉鋪就的小山丘處等我，她穿著隨風飄揚的白衣，那看起來並不像衣服，而更像是白色布料的纏繞交織。我從紅色的古董出租車走下來，對她會心一笑。
“你看起來真漂亮，哦，簡，你能來真是太好了。之前沒有到這兒來過吧？”凡的臉色看起來比以前紅潤。
“嗯，沒有。你結婚後就住在這兒了？”
“是的，而我不過是新婚，還沒有適應這的一切。有些話我只能給你一個人說，我愛他——結婚好像是真正讓生活出現轉折的時刻，天，我多麽想讓你感受到我內心的喜悅。”她看著我的眼睛裏閃爍著激動的光芒，飽含深情。
仿佛自己遁藏的秘密被不可避免地敲打與掠奪，我覺得很疼。
她問：“抱歉這麽長時間都沒有邀請你來，你見過金嗎？”
“我沒有見過他，但他一定是個英俊又迷人的男人，要不怎麽會讓你這麽神魂顛倒。我還記得你曾經說過不想結婚。”我微笑道。
“是的，他確實很迷人。”凡垂下了眼睛，迷離的笑容猶如觸及到了更深處的記憶。“我很早就愛上他了，他也愛我，當時的我是那麽的單純，而他的表情裏也總是顯露出無所畏懼的孩子氣。後來在鎮上見了他幾面，和他在一場狩獵舞會上跳過兩支狐步舞，最終我們結了婚——願時光永遠停留在那一刻。”
“他比你大幾歲？”我問，感覺腳下踩碎了一個松果。
“他比我小一點，簡。”
“你現在還工作嗎？”
我以為自己會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她稱自己依然有的忙，邊說邊推開門。我們走進去。
“金現在在裏面嗎？”我聽出自己的聲音發顫。
“不，他出去工作了。他是出色的舞臺劇演員，現在經營著一家小劇院，這你知道嗎？”
我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看來萊妮從來都沒有向你家裏的人提過他。她希望我嫁給森特……”凡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金的家裏本來就不缺錢，這件房子也是他買來的，我不知道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為金貌似從來沒有在凡妮莎面前提過我感到萬幸，也許他認為我渺小微弱，魅力遠不及懷裏的美人，根本沒有提及的必要。我以前確實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但是聽說過，這是德賓塞家的遺宅，老頭子去世之後荒廢了很久，傳聞中從房子裏傳來的動物淒厲懾人的鳴叫聲啊——應和著那場命中註定的狐步舞狂熱上揚的節奏，及時碰撞著男主人和女主人可怕的、跨越種族的□□。
進來一段時間後凡才記起將門合攏，我回頭，那幕情景就好像她已經對整個世界關上了大門。“坐下等著我，我去拿點黑加侖。”
凡妮莎帶著我去臥房。一個小女仆在我們身後躲躲閃閃，她那雙水汪汪的淺色眼睛，從眼窩周圍一圈圈的棕色贅肉中鼓出來，看上去好像時刻會淌出一條淚河。“把這個房間打掃幹凈。”凡對她說，語調溫和。
房內充盈著一股轉瞬即逝、靜謐無聲的神秘氣氛，它們重塑起一段全然虛幻的想象——金和凡沈醉於繁華酥骨的都市、幽深靜謐的湖泊、綠得能融化所有思緒的大森林、在一場場舞會上縱情歡愉……他用暴虐而奇崛的溫柔安撫凡脆弱的心，滿足著令人不悅的□□，許多奇特的鳥兒在樹葉中啼鳴，還有一絲看不見的海的味道。我們花了好幾個小時閑談，等待他的歸來。毫無疑問，一顆懷疑的種子已然橫亙凡和我之間，言語只會澆灌它蓬勃生長，凡沒有多少面具來掩飾她對城鎮上的殺戮心照不宣的態度，但她只表現出了情理之中的吃驚和淡然。
我手裏拿著烤制好的瑪德萊娜蛋糕，就著飽含深紅色汁液的黑加侖，欣賞這些房間的布設，偶然會在其中發現象征主義畫家的名作、東瀛工匠制作的幻奇異獸、頹靡陰柔的奇裝異服、已死之人的恐怖小說和西洋作家的靈欲讀本。我終結的愛情，將永遠是茶托裏的兩根煙蒂和一扇正在關閉的白色房門。陽光逐漸避隱在雲層後，倏忽，太陽不見了，四周的光線化作一片薄霧般的藍色，我無法說服自己繼續鎮定。整個房子裏燭臺中的火焰皆被風拂過般暗淡下去，凡妮莎的面龐現出了奇異的色彩。
我看到，在迅速昏沈的光線中，一艘帶有黑桅桿的船，上面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從一塊巨大的巖石後靜靜劃出，一艘神秘寂靜的船。我的靈魂受到了陣陣撞擊，他是最愛海的呵——霧氣沈降在荊棘叢上，夜幕降臨了。伴隨著管風琴那顫巍巍的悠揚樂聲，凡走出大門，看到雨滴灑落在墓地裏的墓碑上，她的心突然一驚，停跳了半刻。暴風驟雨綻開眉眼，樹林在風雨飄搖中呼呼作響，綻放的花朵已然雕謝，飄零散落在草坪上，沾染了泥汙。
從遠方傳來一陣模糊嘈雜的嗡嗡鳴響，這會它變成了由一大群人發出的顫音，化作歌聲裊裊升起。聲響越來越近，高低起伏，恍若一顆害病的心臟在搏動。我等待著唱歌的人們露面，可是從街道口出來的卻是一大群矮矮胖胖的灰色生靈，數十上百，肚皮貼地向前爬行，踩著各自的脊背小步快跑，一雙雙黑眼珠閃閃發亮。老鼠！它們四下散開，鉆入叢林。我感到毛骨悚然，接著啞然失笑。那嗡嗡聲響化作清脆的馬蹄，金騎著匹黑色的駿馬轟鳴而至，碎石四濺，燕尾服下擺在空中飄揚。
回顧往昔歲月，再次見到他的希望如死灰般燃盡，雖然我年覆一年地回到傑克托，也不會再去思量那個岬角上好似被投下一道咒語的怪異房子，或是期待在某一處和他來一次愚蠢的偶遇，實際上，我想到森林中的初遇和與他走出教堂後的交談已經感覺夠委屈和惱火。但我那時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再次見面會是這樣一幅光景。
金順直的棕發長至雙肩，露出飽滿的額頭，昏黃的燭光映照著額頭上的兩道擡頭紋，呈現出滑稽的棱角，皮膚不似之前磨砂光澤上綴著細微的汗珠，而變得泛著些許油光，他的五官依舊明晰，眼睛裏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金摘去破舊的黑色禮帽，換上酒紅色的天鵝絨西裝，配合著裏面的白色襯衫盡顯優雅，坐在了華貴桌子的首席位置。我坐在桌子的一側，面對著身穿香檳色繁覆長裙、帶著珍珠項鏈的凡妮莎，桌子上的燭臺盤曲纏繞，角落裏也散布著點點碎光，渲染了一片暖黃沈郁色調。他拿過女仆手中的水晶玻璃醒酒器，色澤醇厚的紅色液體在菱形的器皿中晃動，給自己的酒杯倒滿一杯後又示意女仆為我倒上。
“啊，家裏來客人了，抱歉今天早些的時候我因為有些事情要處理沒有在家，不過我想凡妮莎應該好好地招待你了，簡。”他抿了一口紅酒，避開我們的眼神。
“金，那件事，你和他談成了嗎？”凡妮莎輕聲說，像在哀嘆。
“差不多了，那不成問題，再過幾天就開始籌備舞臺裝備，演員我心裏也有譜了。對了，明天城裏有一個小型酒會，一起去如何？”他看著我，恐懼或是另外的什麽東西讓我的心臟狂烈地跳動。
我說：“我沒有什麽問題。你們經常去參加沙龍、舞會這樣的活動嗎？”
“不常去，親愛的。”凡妮莎睜著一雙充滿哀怨的大眼睛，懇切地說道：“我們都不喜歡社交場合，而更偏愛只有我們兩人的外出，那很愉快。”
“是啊，但有著瘋狂的人群的聚會除外。”金接著說道，聲音裏跳動著活力的因子。他和凡妮莎看起來真的很幸福。“那都是一群世紀兒，在藍色的臺球桌上蹦跳狂歡，耗費光陰，痛苦不堪。我喜歡他們。”
我開口：“你說的讓我想起了19世紀的歐洲，那時候群星閃耀，其中最明亮的是‘青年人’與‘墮落’。文學能夠幹涉生活甚至預言生活，誰否認它們確實擁有那樣的力量呢？”
金將鼻子埋入杯中，瞥了我一眼。那本應是對昔日情人感情覆雜的一瞥，卻充滿了戲謔的味道。
“你們的蜜月在哪兒度過的？”
他直直地看著我：“巴黎。”
“哦，那真是個好地方。”我說。
“我和凡都不會忘記在法國鄉下聽老勞裏斯講的笑話、他那抹兇狠的冷笑和嘴裏那顆閃亮的金牙的！”金頗有些哈哈大笑的意味，不過最終只是嘴唇動了動。凡的嘴角難以捉摸地向上彎出一個媚人的弧度。
“活得很真實，這就是能力，我對這一切沒有什麽不滿的，從來都沒有。我之前認為自己是一個浪子，後來又開始苦心經營一切，我所擁有的一切，開始承擔一些責任。”他突然進入了癲狂的狀態。“可他們，那些人，真讓我惱火，他們應該知道他們不該這麽對我們。報覆是最窩囊的，我可不在乎。該死！”
凡沒有理會他，轉過頭對著房間的另一頭喊：“朱麗葉，把睡鼠肉和罌粟籽端上來，朱麗葉。”
沒有人出現。金輕笑一聲，往後捋了捋頭發。
“我要去廚房看一下。”她說道，離開了座椅。
我急忙說：“我和你一起。”
廚房在一樓。我們走出餐廳，穿過黑暗的樓梯。
剛才處在緊張和掩飾的環境下讓我變得亢奮：“凡，你不要給我說你不知道。金不是人類，小鎮上的人都在議論他是那些死亡的罪魁禍首。還有帕爾蘭尼，那是不是他指使的？”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隨後鎮靜下來，輕聲說：“你還是將這事挑明了，但這沒有什麽。金確實非同一般，他生下來便是如此，聰明絕頂，具有控制自然的能力，這些我早就見識到了，這些非常吸引當時的我，而現在，他是我的丈夫。”
“他為什麽要殺人？”
“我確信那些和他無關”
我在心中冷哼道，你確信。
我究竟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面對著昔日情人，承受內心拼命否認的巨大痛苦，還咬牙切齒、手忙腳亂地盤算著殺了他。我押上了自己的生命，在那些茫茫黑夜暗自決定和他來個了結，也許我作出的是一個錯誤的選擇，這將導致凡妮莎的心靈扭曲，甚至我的毀滅——但這也是一種絕佳的形式與手段，直到某一刻，我明白，根本沒有什麽形式，沒有條理，只有諸多的愛、恨和默然，以及唬人的戲法，暗笑的聲音。那到底是什麽促使我來到這裏，是啊，我本可以輕松自在地去一所大學，開始另一段沈默的人生。難道是因為阿列克那個輕輕的吻？萊妮充滿痛苦的眼睛？還是因為小鎮上人們的聲音，使得此舉能使我成為英雄？不得而知。
我跑回餐廳，拔出□□瞄準金的胸膛，一陣白煙和使我的手掌感到疼痛的震動。他受到了驚嚇，毫發無損。
金緩緩擡起眼睛，面色蒼白，面龐恍若雕塑。巨大的聲響從四下傳來，就像一只被打斷脊梁的動物，朝我痛苦地慢慢爬來，它口中的哀歌升上天際，聽著就像一陣□□。
“不——”凡的聲音。
我接著補了一槍，轟隆聲壓垮了房屋，我失去了知覺。
我從那片混沌之海中緩緩浮起，睜開眼。床頭櫃上的玻璃瓶裏，裝著一汪淺藍色的清水，裏面插著一朵孤零零的紅玫瑰，顯得神秘而完美，莖稈在入水處儼然折為兩段。一股深沈的靜謐，如流水般從我的額頭中心汨汨流淌，向四周發散，穿過一個又一個房間。我走出房間，媽媽和別人的絮叨聲在樓下響起。
我露出了自己都不相信的笑容：我見證的第一場死亡，將永遠是走廊上傳來的竊竊私語和昏黑的房間裏一座停擺的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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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r honeymoon 這是專屬我們的蜜月
Sayyou want me too 告訴你也渴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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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k blue.深藍的色調
Dark blue.壓抑而憂郁
We both know the history of violence that surrounds you 我們都清楚你身上的暴力史
But I’m not scared, there’s nothing to lose now that I’ve found you 但我並未畏懼退縮，我尋覓到了你便無所失去
We could cruise to the news - Pico Poulevard in your used 我們可以遨游於大千世界，我們可以在皮克大道上
Little bullet car if we choose, Mr. Born to Lose 馳騁你的小跑車，你是天生的輸家
There are violets in your eyes 你的雙眸映射著紫羅蘭
There are guns that blaze around you 你的身邊有槍支在閃耀
There are roses in between my thighs 我大腿之間散落著玫瑰
And a fire that surrounds you 還有一團雄火將你包圍
It’s no wonder every man in town 難怪鎮上的人們
Had neither fought nor found you 沒有找你算賬
Everything you do is elusive 你做的一切都那麽難以捉摸
Even to your honey dew 甚至對你的甜心來說也是如此
Dreaming awayyour life 生活得如此茫然
Dreaming awayyour life 虛度年華
Dreaming awayyour life.歲月如歌
——Lana Del Rey 《Honeymoon》 ——Lana Del Rey 《蜜月》
孤獨的我抓起一把小草，從它們身上的孔穴中抽出蒼白柔嫩的莖稈，放入嘴裏細細咀嚼。一絲輕柔的音樂打破寂靜，突然滑入我的心田，怯怯地，幾乎令人不易察覺，那是樹林在夏天發出的旋律，若有若無，永遠誘人。我朝下漫步穿過樹林，走進青綠色的幽暗陰影，仿佛身處幻夢。當所有的一切都準備發生變化，我只能撈起絲絲縷縷的碎片——-樹林盡頭的那一棵松柏、行人的吵嚷混雜、匆匆消失在其後的黑暗景象……目的地那是一座悲劇般幽深奇詭的郊外宅邸，山林水澤，景色怡人，凡妮莎站在落葉鋪就的小山丘處等我，她穿著隨風飄揚的白衣，那看起來並不像衣服，而更像是白色布料的纏繞交織。我從紅色的古董出租車走下來，對她會心一笑。
“你看起來真漂亮，哦，簡，你能來真是太好了。之前沒有到這兒來過吧？”凡的臉色看起來比以前紅潤。
“嗯，沒有。你結婚後就住在這兒了？”
“是的，而我不過是新婚，還沒有適應這的一切。有些話我只能給你一個人說，我愛他——結婚好像是真正讓生活出現轉折的時刻，天，我多麽想讓你感受到我內心的喜悅。”她看著我的眼睛裏閃爍著激動的光芒，飽含深情。
仿佛自己遁藏的秘密被不可避免地敲打與掠奪，我覺得很疼。
她問：“抱歉這麽長時間都沒有邀請你來，你見過金嗎？”
“我沒有見過他，但他一定是個英俊又迷人的男人，要不怎麽會讓你這麽神魂顛倒。我還記得你曾經說過不想結婚。”我微笑道。
“是的，他確實很迷人。”凡垂下了眼睛，迷離的笑容猶如觸及到了更深處的記憶。“我很早就愛上他了，他也愛我，當時的我是那麽的單純，而他的表情裏也總是顯露出無所畏懼的孩子氣。後來在鎮上見了他幾面，和他在一場狩獵舞會上跳過兩支狐步舞，最終我們結了婚——願時光永遠停留在那一刻。”
“他比你大幾歲？”我問，感覺腳下踩碎了一個松果。
“他比我小一點，簡。”
“你現在還工作嗎？”
我以為自己會得到否定的答案，但她稱自己依然有的忙，邊說邊推開門。我們走進去。
“金現在在裏面嗎？”我聽出自己的聲音發顫。
“不，他出去工作了。他是出色的舞臺劇演員，現在經營著一家小劇院，這你知道嗎？”
我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看來萊妮從來都沒有向你家裏的人提過他。她希望我嫁給森特……”凡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金的家裏本來就不缺錢，這件房子也是他買來的，我不知道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為金貌似從來沒有在凡妮莎面前提過我感到萬幸，也許他認為我渺小微弱，魅力遠不及懷裏的美人，根本沒有提及的必要。我以前確實沒有來過這個地方，但是聽說過，這是德賓塞家的遺宅，老頭子去世之後荒廢了很久，傳聞中從房子裏傳來的動物淒厲懾人的鳴叫聲啊——應和著那場命中註定的狐步舞狂熱上揚的節奏，及時碰撞著男主人和女主人可怕的、跨越種族的□□。
進來一段時間後凡才記起將門合攏，我回頭，那幕情景就好像她已經對整個世界關上了大門。“坐下等著我，我去拿點黑加侖。”
凡妮莎帶著我去臥房。一個小女仆在我們身後躲躲閃閃，她那雙水汪汪的淺色眼睛，從眼窩周圍一圈圈的棕色贅肉中鼓出來，看上去好像時刻會淌出一條淚河。“把這個房間打掃幹凈。”凡對她說，語調溫和。
房內充盈著一股轉瞬即逝、靜謐無聲的神秘氣氛，它們重塑起一段全然虛幻的想象——金和凡沈醉於繁華酥骨的都市、幽深靜謐的湖泊、綠得能融化所有思緒的大森林、在一場場舞會上縱情歡愉……他用暴虐而奇崛的溫柔安撫凡脆弱的心，滿足著令人不悅的□□，許多奇特的鳥兒在樹葉中啼鳴，還有一絲看不見的海的味道。我們花了好幾個小時閑談，等待他的歸來。毫無疑問，一顆懷疑的種子已然橫亙凡和我之間，言語只會澆灌它蓬勃生長，凡沒有多少面具來掩飾她對城鎮上的殺戮心照不宣的態度，但她只表現出了情理之中的吃驚和淡然。
我手裏拿著烤制好的瑪德萊娜蛋糕，就著飽含深紅色汁液的黑加侖，欣賞這些房間的布設，偶然會在其中發現象征主義畫家的名作、東瀛工匠制作的幻奇異獸、頹靡陰柔的奇裝異服、已死之人的恐怖小說和西洋作家的靈欲讀本。我終結的愛情，將永遠是茶托裏的兩根煙蒂和一扇正在關閉的白色房門。陽光逐漸避隱在雲層後，倏忽，太陽不見了，四周的光線化作一片薄霧般的藍色，我無法說服自己繼續鎮定。整個房子裏燭臺中的火焰皆被風拂過般暗淡下去，凡妮莎的面龐現出了奇異的色彩。
我看到，在迅速昏沈的光線中，一艘帶有黑桅桿的船，上面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從一塊巨大的巖石後靜靜劃出，一艘神秘寂靜的船。我的靈魂受到了陣陣撞擊，他是最愛海的呵——霧氣沈降在荊棘叢上，夜幕降臨了。伴隨著管風琴那顫巍巍的悠揚樂聲，凡走出大門，看到雨滴灑落在墓地裏的墓碑上，她的心突然一驚，停跳了半刻。暴風驟雨綻開眉眼，樹林在風雨飄搖中呼呼作響，綻放的花朵已然雕謝，飄零散落在草坪上，沾染了泥汙。
從遠方傳來一陣模糊嘈雜的嗡嗡鳴響，這會它變成了由一大群人發出的顫音，化作歌聲裊裊升起。聲響越來越近，高低起伏，恍若一顆害病的心臟在搏動。我等待著唱歌的人們露面，可是從街道口出來的卻是一大群矮矮胖胖的灰色生靈，數十上百，肚皮貼地向前爬行，踩著各自的脊背小步快跑，一雙雙黑眼珠閃閃發亮。老鼠！它們四下散開，鉆入叢林。我感到毛骨悚然，接著啞然失笑。那嗡嗡聲響化作清脆的馬蹄，金騎著匹黑色的駿馬轟鳴而至，碎石四濺，燕尾服下擺在空中飄揚。
回顧往昔歲月，再次見到他的希望如死灰般燃盡，雖然我年覆一年地回到傑克托，也不會再去思量那個岬角上好似被投下一道咒語的怪異房子，或是期待在某一處和他來一次愚蠢的偶遇，實際上，我想到森林中的初遇和與他走出教堂後的交談已經感覺夠委屈和惱火。但我那時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再次見面會是這樣一幅光景。
金順直的棕發長至雙肩，露出飽滿的額頭，昏黃的燭光映照著額頭上的兩道擡頭紋，呈現出滑稽的棱角，皮膚不似之前磨砂光澤上綴著細微的汗珠，而變得泛著些許油光，他的五官依舊明晰，眼睛裏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金摘去破舊的黑色禮帽，換上酒紅色的天鵝絨西裝，配合著裏面的白色襯衫盡顯優雅，坐在了華貴桌子的首席位置。我坐在桌子的一側，面對著身穿香檳色繁覆長裙、帶著珍珠項鏈的凡妮莎，桌子上的燭臺盤曲纏繞，角落裏也散布著點點碎光，渲染了一片暖黃沈郁色調。他拿過女仆手中的水晶玻璃醒酒器，色澤醇厚的紅色液體在菱形的器皿中晃動，給自己的酒杯倒滿一杯後又示意女仆為我倒上。
“啊，家裏來客人了，抱歉今天早些的時候我因為有些事情要處理沒有在家，不過我想凡妮莎應該好好地招待你了，簡。”他抿了一口紅酒，避開我們的眼神。
“金，那件事，你和他談成了嗎？”凡妮莎輕聲說，像在哀嘆。
“差不多了，那不成問題，再過幾天就開始籌備舞臺裝備，演員我心裏也有譜了。對了，明天城裏有一個小型酒會，一起去如何？”他看著我，恐懼或是另外的什麽東西讓我的心臟狂烈地跳動。
我說：“我沒有什麽問題。你們經常去參加沙龍、舞會這樣的活動嗎？”
“不常去，親愛的。”凡妮莎睜著一雙充滿哀怨的大眼睛，懇切地說道：“我們都不喜歡社交場合，而更偏愛只有我們兩人的外出，那很愉快。”
“是啊，但有著瘋狂的人群的聚會除外。”金接著說道，聲音裏跳動著活力的因子。他和凡妮莎看起來真的很幸福。“那都是一群世紀兒，在藍色的臺球桌上蹦跳狂歡，耗費光陰，痛苦不堪。我喜歡他們。”
我開口：“你說的讓我想起了19世紀的歐洲，那時候群星閃耀，其中最明亮的是‘青年人’與‘墮落’。文學能夠幹涉生活甚至預言生活，誰否認它們確實擁有那樣的力量呢？”
金將鼻子埋入杯中，瞥了我一眼。那本應是對昔日情人感情覆雜的一瞥，卻充滿了戲謔的味道。
“你們的蜜月在哪兒度過的？”
他直直地看著我：“巴黎。”
“哦，那真是個好地方。”我說。
“我和凡都不會忘記在法國鄉下聽老勞裏斯講的笑話、他那抹兇狠的冷笑和嘴裏那顆閃亮的金牙的！”金頗有些哈哈大笑的意味，不過最終只是嘴唇動了動。凡的嘴角難以捉摸地向上彎出一個媚人的弧度。
“活得很真實，這就是能力，我對這一切沒有什麽不滿的，從來都沒有。我之前認為自己是一個浪子，後來又開始苦心經營一切，我所擁有的一切，開始承擔一些責任。”他突然進入了癲狂的狀態。“可他們，那些人，真讓我惱火，他們應該知道他們不該這麽對我們。報覆是最窩囊的，我可不在乎。該死！”
凡沒有理會他，轉過頭對著房間的另一頭喊：“朱麗葉，把睡鼠肉和罌粟籽端上來，朱麗葉。”
沒有人出現。金輕笑一聲，往後捋了捋頭發。
“我要去廚房看一下。”她說道，離開了座椅。
我急忙說：“我和你一起。”
廚房在一樓。我們走出餐廳，穿過黑暗的樓梯。
剛才處在緊張和掩飾的環境下讓我變得亢奮：“凡，你不要給我說你不知道。金不是人類，小鎮上的人都在議論他是那些死亡的罪魁禍首。還有帕爾蘭尼，那是不是他指使的？”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隨後鎮靜下來，輕聲說：“你還是將這事挑明了，但這沒有什麽。金確實非同一般，他生下來便是如此，聰明絕頂，具有控制自然的能力，這些我早就見識到了，這些非常吸引當時的我，而現在，他是我的丈夫。”
“他為什麽要殺人？”
“我確信那些和他無關”
我在心中冷哼道，你確信。
我究竟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面對著昔日情人，承受內心拼命否認的巨大痛苦，還咬牙切齒、手忙腳亂地盤算著殺了他。我押上了自己的生命，在那些茫茫黑夜暗自決定和他來個了結，也許我作出的是一個錯誤的選擇，這將導致凡妮莎的心靈扭曲，甚至我的毀滅——但這也是一種絕佳的形式與手段，直到某一刻，我明白，根本沒有什麽形式，沒有條理，只有諸多的愛、恨和默然，以及唬人的戲法，暗笑的聲音。那到底是什麽促使我來到這裏，是啊，我本可以輕松自在地去一所大學，開始另一段沈默的人生。難道是因為阿列克那個輕輕的吻？萊妮充滿痛苦的眼睛？還是因為小鎮上人們的聲音，使得此舉能使我成為英雄？不得而知。
我跑回餐廳，拔出□□瞄準金的胸膛，一陣白煙和使我的手掌感到疼痛的震動。他受到了驚嚇，毫發無損。
金緩緩擡起眼睛，面色蒼白，面龐恍若雕塑。巨大的聲響從四下傳來，就像一只被打斷脊梁的動物，朝我痛苦地慢慢爬來，它口中的哀歌升上天際，聽著就像一陣□□。
“不——”凡的聲音。
我接著補了一槍，轟隆聲壓垮了房屋，我失去了知覺。
我從那片混沌之海中緩緩浮起，睜開眼。床頭櫃上的玻璃瓶裏，裝著一汪淺藍色的清水，裏面插著一朵孤零零的紅玫瑰，顯得神秘而完美，莖稈在入水處儼然折為兩段。一股深沈的靜謐，如流水般從我的額頭中心汨汨流淌，向四周發散，穿過一個又一個房間。我走出房間，媽媽和別人的絮叨聲在樓下響起。
我露出了自己都不相信的笑容：我見證的第一場死亡，將永遠是走廊上傳來的竊竊私語和昏黑的房間裏一座停擺的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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