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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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那雙清清冷冷的眼睛, 太宰治有些扼腕嘆息的表情僵在了臉上,他也不覺得尷尬,隨即便換成了挑不出錯誤的禮節性微笑, 眼尾彎成兩輪漂亮的月牙。

黑發少年慵懶的靠在沙發上,語氣帶笑。

“情報我自然有, 那麽, 你以什麽身份向我要呢, 青池?”

“……”

這倒是。

如果太宰治想無償告訴他信息, 那麽不用他表演剛剛那一出,也早告訴了。

在太宰治帶著笑意的目光的註視下,青池漣央突然覺得有點無所適從, 未被口罩遮蓋的皮膚像直接暴露在太陽下一樣灼熱,少年大腦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卻難以開口。

從有記憶開始,青池漣央似乎就沒這麽難堪過。

他總是冷漠自持, 從未對任何東西產生強烈的欲望,自然也就沒有經歷過求之不得的苦楚。

青池漣央一直覺得已經失去的東西不值得緬懷或者挽回,就像他堅信死亡會帶來永恒。

但這次……

他想知道養母的信息。

他想探究自己的過去。

因為隱約有個聲音告訴他。

一個連過去都像一團亂麻理不清的人,談何活著的意義。

他想有意義的活著。

那麽……

少年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屈起, 最後攥住衣角,用力到指骨泛白。

……以什麽身份呢?

合夥人?不, 那個交易從籌碼到都明確兩清。部下嗎,也不對,這樣更沒有對首領提出要求的立場。朋友……無論對他們誰來說, 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吧。

青池漣央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又不想放棄, 只能絞盡腦汁的保持著頭腦的活絡, 卻又想不到辦法。

時間一長,少年口中竟然泛起幾分苦澀,下唇略顯刺痛,眼前場景也飄忽起來。

整個房間安靜的像是被吸音海綿包裹了一樣,鴉雀無聲。

突然,一聲輕嘆響起。

太宰治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青池漣央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舉了起來。他瞥了眼還在發呆的青池漣央,手上用力,然後開口。

“張嘴。”

手腕被捏的一疼,青池漣央下意思松開拳頭,又聽了太宰治的話,傻傻的張開嘴。

兩秒後,他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無意識的疑惑聲。

“欸?”

“欸什麽誒。”

太宰治沒好氣的一把扯掉青池漣央的口罩,然後把他手心上顯現出爐的掐痕給他看,最後又握著青池漣央的手,點在他下唇上,那片殷紅上,儼然是一排牙印。

“女子高中生嗎你,又是掐自己又是咬嘴唇的。”

青池漣央這才將思緒從剛才的事情上抽離出來,緩慢的眨了眨眼。

“我只是……”

“自殘傾向就去看醫生,我這可不是心理診所……啊,算了。”

太宰治前面嘟囔了一句,後面突然想到什麽,話語戛然翻轉,他唇角自嘲似的扯了扯,一把按住青池漣央的腦袋,強迫他直視自己,慢條斯理道。

“你在人際交往這方面還真是零分啊,青池。”

青池漣央腦袋上冒出一個問號。

他為什麽聽不懂太宰治說話?什麽人際交往?

看著他這仿佛大腦過載被燒壞了的蠢樣子,太宰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同時,他像揉弄小狗一樣揉亂了青池漣央的頭發,一邊作亂,一邊說道。

“連問都沒問一句,就篤定我不會把事情告訴你?”

“我說青池,我們是朋友吧。”

最後那個單詞,太宰治故意放慢,雖然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如雷貫耳般,徹底燒壞了青池漣央勉強維持著的腦子。

他徹底宕機了,躲避的動作做到一半,便像個雕塑一樣站在那。

……什麽朋友?

太宰治打定主意想使壞,大概也是覺得青池漣央難得這幅樣子,不玩白不玩,於是手向下,摩挲兩下少年光滑的臉頰,擡起他的下巴,活像個調戲人的混混。

當然,是風流倜儻的那種。

“江戶川亂步都能是你朋友,我為什麽不是?”

“啊?”

是嗎?

“算了……不指望你懂這個了。”太宰治嘴角抽了抽,選擇掠過‘朋友’的話題:“我說,青池,你求我一句,我就告訴你,怎麽樣?”

他本來就是抱著逗青池漣央玩的心態說出那句‘什麽身份’的話的。

之前沒說也只是覺得沒到時候,沒什麽深謀遠慮。

求?

這個簡單。

青池漣央終於找回了大腦,像後退了一步,甩開太宰治的手,隨後幹脆利落的開口。

“求您。”

他說的很認真,青綠瑪瑙似的眼瞳中是難以言喻的聖潔,就像在神像下祈禱神降臨的信徒。

沒有害羞和別扭,也沒有正常人該有的錯愕和類似被羞辱的憤怒。

很好,這很青池漣央。

太宰治在心裏嘆了口氣,有種意料之中的無奈。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無奈什麽就對了。

不過……青池漣央此時的模樣卻很好取悅了他。

少年發絲淩亂,原本齊整的兩條細麻花辮翹出幾縷,下唇泛著血色的齒痕像被人咬了一口的櫻桃,眼中慌亂也沒褪去,配上那張漂亮的臉,活像逃難途中遇到險境的貴族少爺。

看他一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此時有多狼狽的模樣,太宰治勾著唇角。

“也不是什麽重要信息,就是一張幾年前的祈願牌,你養母在淺草寺裏掛的,因為捐的香火錢多,加上某些原因,那個牌子一直掛在樹上,就保存下來了。”

他說著,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一個紙包裹,放在手心,一層層剝開,露出裏面有些腐化的木牌子,上面用刻了幾行紅色的字。

太宰治語氣有些無奈。

“我本來打算帶你去淺草寺時再拿出來的,結果你非要提前看。”

青池漣央心煩意亂的原因他也猜出來了。

寫下《怪病》後,小說家有心改變自己,卻無能為力。也對,一個連自己害死了養父都能誤會這麽多年的笨蛋,哪有這個本事。

太宰治便想著幫他一把。

但青池漣央的那個過往,真不是一般人能調查的。

想起自己耗費在上面的人力物力精力,太宰治面無表情。

其實本來他是沒打算管這麽多的,就像使用中島敦泉鏡花一樣,雖然有瑕疵,強制施壓也能湊合著用唄,反正他們過後有自己的救贖。

況且青池漣央的情況比他們還好些。他本身不怎麽在乎過去,受到的影響小。

最嚴重的後果也只是被過往的迷惘所困擾,變得沈默寡言,郁郁寡歡,嚴重影響到太宰治的日常體驗……

等太宰治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青池漣央分析案”已經寫了一半了。

他看了眼自己紙上的「認定自己是害死了警察的兇手,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打擊」的字樣,又看了眼緊閉的內室大門,青池漣央又在裏面待了一整天,沈默了。

算了,順手的事。

畢竟狗狗抑郁了,主人是有開導義務的……就當是訓狗的一部分。

就當是死前打發時間的消遣。

青池漣央不知道太宰治在想什麽,他小心翼翼的接過木牌,讀著上面的字。

雖然時間久遠,但木牌質量很好,能不費力的輕松讀出上面的字。

這牌子是寺院用的祈願牌,木質的軀殼,兩面刻上小字,祈福消災用的,一般有錢人都信這個,遇到災禍,或者求官求財,都會高價買來,掛在樹上,留自然消磨賜福。

養母留下的信息是消災。

大體概括一下是她做了持續一個周的噩夢,夢的內容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小孩子,雙手抱膝,靠坐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裏,面前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木牌正面是緣由,背面便是祈福。

「為什麽我會覺得那個孩子很眼熟」

「他好像在笑」

「明明只是一個夢,為什麽我會這麽害怕」

那些紅字,明明都是女子娟秀的字跡,卻因為上面塗了層朱砂的原因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仿佛這木牌是有身處絕望之人用手指沾著鮮血刻下的。

青池漣央讀完,攥著木牌的手不自覺用力,他心中覺得荒謬,輕聲呢喃。

“提前預見了自己的死亡嗎?簡直像驚悚小說一樣呢。”

他的養母是被流竄的殺人犯殺死的。

他那天,和養母被精心縫制過的屍體待了一晚上。

太宰治默不作聲,只垂眸看那木牌,上面刷了桐油,又經過時間流逝,像是氧化的暗淡鮮血塊。少年的握著它的手指慘白,如同荒郊野外的淒涼孤屍。

再擡頭看,摘去了口罩的青池漣央唇角平平,沒有自嘲,亦沒有恐懼仿徨,白的像一張紙。

如果這木牌不是人後期偽造……

太宰治將手探到懷裏,碰到那本安置在心口位置的‘書’。

青池啊……

你的人生也是一本寫好的書嗎?

和這個荒謬的虛假世界一樣?

那麽作為‘書寫者’的你,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

還堅持著——世界浮光掠影,萬物生息真實的看法嗎?

又讀了一遍那個木牌,青池漣央擡起頭,眼神清亮。

“多謝您給我看這個。”

太宰治一楞,隨後釋然一笑,有些意料之中。

“不用謝。”

完全沒受影響嗎?

或者是……早有預料?因為提前在心中做了預期,才會在真相揭露的時候平靜自若。

木牌被青池漣央收了起來,放入懷中後,他才反應過來,手僵著,看向太宰治。

可以嗎?

太宰治微微頷首,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青池漣央露出個感激的表情,這才放心把牌子收了起來。

太宰治又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優雅的像舞會上的紳士。

“要去淺草寺嗎?”

反正是原本就在行程單上的一項,就當提前造訪。

“好。”

“說起來,青池……”太宰治瞇了瞇眼,狐貍一樣,臉上掛著狡黠的笑容,一手抓起衣服,一手哥倆好的攬住青池漣央的肩膀:“你已經習慣了嗎?”

好耶,大成功!

青池漣央腦門上冒出個問號。

什麽習慣?

作者有話說:

在宰持之以恒的騷擾下

青池已經忘了,他是討厭和(太宰治的)身體接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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