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歷昭元五年?春, 大燕首次舉行女子科考，女帝力排眾議選二十名女子入朝為官。或入翰林，或入六部，皆有其所?職務, 無半分特權, 與男子科舉並無不同。

派職當日, 有女官來樂清下榻之處宣旨，領著她往皇宮去。

樂清跟在女官身後，打量著女官身上的官服，織金白錦上繡有錦鯉魚紋, 大片的湖波，好似魚躍龍門。因為繡花特殊，她就?多看了?兩眼。

女官目不斜視, 想忽略她的視線，可樂清目光灼灼, 令她心生奇怪，於是她偏頭看向這位已?經在屏風上留了?名的新任女進士。

“姜氏女, 你為何看我？”她聲音微沈, 音色卻?婉揚，像是刻意裝成沈著的樣子。

樂清看著眼前故作老練的女子，她應該還不滿二十歲, 真誠道：“姐姐衣服真好看。”

女官被她眼裏不加掩飾的驚艷看得一怔，她自從進了?宮便學會掩飾自己心情, 再如何都面不改色, 此時卻?被這真摯的誇讚弄得有些無措。

心底再如何, 面上仍然不顯，她挪回頭, 聲音不變，“你也會有的。”

樂清笑容揚起?，湊到女官身邊，卻?也不過於近，留著半臂距離，驚喜道：“真的嗎？這就?是我的官服嗎？以後上朝也會穿這件衣服嗎？”

“自然，只是是否能上朝卻?不一定了?。”女官依禮回答著。

樂清臉上不解，“不用上朝嗎？”還有這等好事？？？

她心中暗喜，天知道上朝有多無聊。

女官瞥見她知禮地隔開?距離，心中滿意，也就?多說?了?幾句，“你是陛下的貼身女官，與你職位相同的就?有三名，陛下上朝一般三位女官輪換著來，你才進宮，應當不會隨陛下上朝。”

“進宮？？？”樂清嚇得身體後傾，滿面驚恐。

女官停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是啊，進宮，姜氏女你怎麽了?？”

樂清張唇，顫抖道：“這...不是進翰林院或者?六部嗎？怎...怎麽還要進宮當貼身女官？”

女官對於她這樣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舉動很不滿，撇嘴道：“前三位進了?翰林院，其他的全?憑陛下心意，你有異議？”

面對女官射來的死亡視線，樂清咽下反駁的話，“不，不敢。只是...”她期期艾艾地看著女官的眼睛。

“是只有我一個，還是，還有別人一同？”她有些謹慎問道。

女官聲音沈下，“本次科舉，就?你一人入宮。”得了?天大的賞，還一副假惺惺的模樣，虧她剛剛還對姜氏女很滿意。

說?完，她便甩袖快步向前去，不再理樂清。

樂清沒有發現?她的異常，反而僵硬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這...可怎麽辦啊？

她幾欲崩潰，本以為只需要在朝堂茍上三年?，怎麽還要進宮當南若厘的貼身女官了?？

系統出?聲道：【你藏著點本性，別露了?餡。】

樂清無奈道：【怎麽藏？這不是三天，也不是三個月，是三年?！】

系統聲音小小，【那也得藏啊。】

樂清咬著唇側軟肉，在南若厘身邊應該不好露餡，畢竟與南若厘相處時間最短，她現?在的臉也跟從前不一樣，只要小心一點，應該不會掉馬甲...吧？

系統突然又道：【我有辦法了?。】

樂清眼睛一亮。

前面的女官走了?半條路，發現?身後的人沒跟上來，剛剛的一時之氣在行走間已?消失。身後的不是白身草民?，而是即將?進入陛下眼裏的上清宮貼身女官，位當四品，高她一階。

她不該因為一時的氣憤而得罪她，若姜氏女心胸狹窄些，那她便吃不了?兜著走了?。

於是她站在原地，靜靜等待著後面的人走近她身旁。

待樂清追上女官時，那女官沖她禮貌點頭，絲毫沒有剛剛生氣的樣子。樂清沖她靦腆一笑，在女官茫然的眼神下，喏聲道：“是我的錯，大人...莫要生氣。”

女子緊張地掐著手心，不時害怕地看她一眼，眼底滿是惶恐，生怕她生氣一般。

女官看著眼前這個怯懦畏懼的人，與剛剛那個落落大方，渾身散著光芒的瀟灑娘子完全?對不上。

她驚疑地盯著樂清，聲音裏帶著幾分不確定，“...姜氏女？”

樂清軟弱地點點頭，“大人？”

女官仍然不敢相信，她試探道：“剛才...我拂袖而去，姜氏女可是生氣了?？”

樂清連連擺頭，“不不...不敢，是，我我...我的錯，大大人莫要...要生氣...氣。”

女官怪異道：“姜氏女，你的聲音？”

樂清意識到了?自己的丟人舉動，臉都漲紅了?，她埋頭道：“我...我一一緊張就?會...會結...結巴。”

眼前白凈的臉龐染上紅色，耳根子都通紅，雙手顫抖著，眼睛向下，完全?不敢看她。

不像是裝的。

所?以剛剛那股瀟灑，只是她強裝鎮定？是為了?在她面前裝的一副高官清流模樣？被她甩袖離去嚇住，慌了?神，現?在這膽小懦弱的樣子，才是她的本性。

她就?說?，怎麽會有人不喜歡權利，都是假象而已?。

女官眼底浮起?嫌棄，也不再恭敬了?，轉身便走。樂清還低著頭站在原地，她走出?幾步又回頭催促，“還不快點！”

樂清驀然擡頭，發現?女官已?經離她丈八遠，她連忙應聲，“來...來了?。”

樂清小步跟著女官走進了?一座華麗的宮殿，琉璃瓦舍，漢白玉橋，院外廊下便是蜿蜒的圓潤鵝卵，偏過去是一片荷花池，此時是初夏，娉娉裊裊，花不見花。

她低著頭一味跟著女官的腳步，半分不對這美景如畫的上清宮生出?好奇。她這副樣子倒是讓旁人多看了?她兩眼，可她神情緊張，眼底的怯弱都要溢出?來，擊退了?那些或善意或敵意的目光。

她跟著女官進了?正殿。

宮女不少，可殿內靜悄悄的，只能聽見衣衫摩挲的聲音。她被帶到了?禦桌前，與女官一同下跪，“臣，參見陛下。”

樂清也匍匐下身，清脆的聲音夾著幾分顫抖，“民?女，參見...陛下。”

沒有回應。

一旁的女官直起?身子，對著前方的桌椅道著：“陛下，這就?是姜氏女，臣將?她帶來了?。”

仍然沒有回應。

就?在樂清以為女帝不會出?聲搭理她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細聽還有些急切，“姜氏女？隨朕來。”

樂清尚未反應，就?被人從左邊拉起?，她失了?平衡，順著力道撲了?過去，拉下了?一具身軀。

還在為女帝整理衣物的女官瞳孔巨顫，厲聲道：“大膽！”

樂清只摸到一片細滑的布料，手下微動，仿佛還蹭到了?什麽柔軟的東西。她迅速收回手，手指不可避免地劃過那處，她全?程垂著腦袋，從那人身上爬起?來後瑟縮著身體，跪伏在地，不敢擡頭。

南若厘在拉起?那嬌小的女子時沒想到會被她帶倒，也沒想到會被人壓在地上，纖細柔軟的手指劃過她腰側，帶起?一片顫栗，令她蹙緊了?眉。

她制止了?文月的呵斥，扶著她的手，站直了?身子。

那罪魁禍首正匍匐在她腳邊，瘦弱的基本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她好像很害怕，手腕都在顫抖，帶著手臂的衣袖飄蕩在半空中。

她好瘦。

這是南若厘第一次見姜虞的印象。

謝霽家沒讓她吃飽飯嗎？

直女陛下這樣想著。

她啟唇道：“姜虞？”南若厘音色清冷，稍微不控制便能讓人聽出?生氣的感覺。

於是她眼睜睜看著眼前的人顫抖得越發厲害，明明那麽害怕還要哆哆嗦嗦地回答她，“是...是，不，回...回...陛下，是...是。”

南若厘就?這麽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細碎的顫抖，視線落在她頭頂，“擡起?頭來。”

女子渾身一顫，胸口微微起?伏，好像在為自己打氣，她小心地、慢慢地擡起?了?頭，她不可避免地望進南若厘波瀾不驚的眼睛，在觸及那裏面的冰雪時又是害怕一顫。

可那是陛下的命令，她不能違抗，只能咬住下唇，強令自己直視大燕的統治者?，受天下女子敬仰的女帝。

南若厘第一眼便看見了?她那雙柔水翦瞳，那裏浸滿了?淚，蓄在眼眶裏，要掉不掉。

她那麽瘦，臉上倒是有些肉。

南若厘看著她的臉，自然註意到了?她害怕的神情，她問道：“你怕朕？”

她心裏疑惑，能寫出?那樣文章的女子，怎麽會因為她幾句話就?害怕成這樣？

樂清看見了?女帝眼底的審視，忙搖頭，“不...不怕。”

鬢邊的流蘇因為她忽然的動作胡亂晃了?起?來，打在她的臉頰上，像是天生嬌弱，那細嫩的肌膚瞬間染上幾絲紅痕。

南若厘就?這麽垂眸看著她，樂清也就?這樣仰首看著南若厘。

旁邊的女官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打擾到陛下思索。她們都知道，眼前這位陛下雖然好相處，可她最是不喜旁人擾亂她的思緒，一個不小心便會惹來不滿的視線，所?以她們在她陷入思緒時，從來不敢輕易出?聲。

殿內安靜非常，仿佛還能聽見屋外偶爾的鳥雀聲，南若厘垂首盯著女子的眼，試圖從中找出?些端倪。

可在她眼睛裏找不出?任何虛偽，六分真誠三分膽怯一分心虛，可只那六分，足矣令人信她。

南若厘終於移開?了?視線，徑直便往門口去，丟下一句，“跟著朕。”

跪在地上的人只恍惚了?一瞬，便慌亂從地上爬起?，雙手交疊撫於腰間，即使害怕，卻?也不落半分禮儀。在一片打量的視線下，她目不斜視，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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