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VIP] 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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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二十年四月十一日, 欽天監測天勢,曰:吉。選為君主冠禮吉日。

青年發髻高束,著?一玄端黑色無紋衣,廣袖垂衣, 腰間配以白色大帶, 再佩之赤而微黑色的蔽膝。她?身姿玉立, 脊背挺拔,原本就雌雄莫辯的臉龐此時畫上?粗眉,配上?她?沈默時不?自覺散發出的冷冽氣質,一個芝蘭玉樹的世家公子哥就這?麽?站在眼前。

綠腰幾乎是看呆了?眼, 她?茫茫出聲,“陛下...”真好看...

樂清目光掠過呆滯的綠腰,心中好笑, 她?整理著?腰帶,順手擡起了?綠腰合不?上?的下頜, “把?口水收一下。”

綠腰恍然?驚醒,連忙去擦唇邊的口水, 發現臉頰幹燥, 根本就沒有陛下說?的口水,她?內心氣憤,可又不?敢直視陛下, 只能急得直跺腳,“陛下騙人!”

樂清輕笑出聲, “怎麽??難道綠腰不?是看我看得入迷了??”

笑意?染上?她?生來多情又無情的眉眼, 暈出好看的色彩, 此時含笑凝視綠腰的樣子差點沒將她?迷得昏了?頭?。

綠腰艱難移開眼,慌張道:“陛...下, 冠禮快開始了?,奴...先去準備了?。”說?完,不?待樂清回應,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樂清在後面?來不?及叫住她?,搖搖頭?,“這?丫頭?膽子越發大了?。”

她?撣了?撣廣袖,徑直望向身前的銅鏡,裏面?人的臉被她?用了?二十年,這?就要舍棄了?,心頭?還有些不?舍。

還有這?住了?二十年的上?清宮,她?擡頭?看了?看這?富麗堂皇的宮殿,玉璧金磚無一處不?是她?熟悉的。那淡淡的離愁別緒圍繞著?她?,被系統察覺,它?道:【開心點,你就要回家了?!】

樂清被系統突然?高揚的聲音震住,她?眨眨眼,笑道:“你會跟我一起回家嗎?”

系統道:【我會將你安全的帶回家。】

樂清聽出了?系統的意?思,她?道:“那你會去哪裏?”

系統道:【修正世界線後,回主神界。】

樂清點點頭?,“‘回’,真是一個美好的字。”

系統同意?點頭?,【你就快回去了?。】

樂清露出一個笑容,“嗯,就要回去了?。”

“南若厘大軍到哪了??”樂清問道。

系統調出劇情線,【大軍就在郊外二十裏,另有幾百人目前已潛藏在青玉臺附近。】

樂清眉間微蹙,“確定?沒問題了?吧?”

系統仔細查看,【絕對沒問題了?。】

門外有鐘鼓響起,樂清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一絲不?舍壓下,緩步走出了?上?清宮。

廣闊的青玉臺下,此時站滿了?大臣,朝服加身,頭?頂官帽,全大周最尊貴的人都陣列在此,望著?他們?的陛下踏上?臺階。無論心中如何想,臉上?都是無比的莊重?。

年輕的帝王著?深衣,持玉牌,一步一步,踏上?高高的青玉臺,那裏站著?三位讚者,平陽候祁蘊,威北將軍謝戎,還有一個頭?須皆白的老者,是燕國公。

他們?都凝視著?慢慢向他們?靠近的樂清,神色莊嚴肅穆。

樂清脊背挺拔,整個人猶如青松般,目不?斜視,徑直往祭祀臺去。

一拜天地賜福,二拜祖祀佑寧,三拜讚者授冠。

她?倏自跪拜在祁蘊面?前,等著?他為自己授冠結禮。

祁蘊著?貴重?朝服,深紫色的廣袖靜靜地垂在身前,他眼見著?被他親手推上?皇位的小兒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那一身代表皇權傲骨的衣裳正被她?穿著?匍匐在自己腳下,祁蘊從心中湧起一股滿足的惡意?。

他停頓的時間久了?些,身旁的謝戎不?著?痕跡地推了?推他的肩膀,祁蘊才從思緒中抽身,面?不?改色地將供奉在先人靈位前的請旨擡起。

他張開繡滿龍紋的旨意?,張口念道:“①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隨即謝戎接道:“②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他說?這?話時,著?重?念著?後面?幾個字,他是真的希望這?個撐著?大周的孩子能福壽百年,就算...失了?大周。

面?須皆白的燕國公接著?道:“③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老無疆,受天之慶。”

說?完,祁蘊將置於祭壇前的青玉冠取下,在眾人的目光下將玉冠穩穩地箍在了?樂清的頭?上?,樂清再拜,“昭舟拜謝。”

三人受禮後便繞著?樂清的位子從兩旁走了?下去,回到朝臣的地方,同眾人一起仰視著?臺上?的人。

玉冠已戴,冠禮已成,從少年步入成人的陛下手持玉牌,獨自站在青玉臺上?,臺下眾人只能擡頭?仰望著?她?。傳世玉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眉眼冷淡的陛下在陽光下好似在發光一般,恍如神袛。

一時之間,臺下眾人都恍惚不?已。

樂清站在臺上?接受眾人目光的洗禮,她?視線落下,從左至右,一寸寸刮過。她?看見有人四處張望,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既焦急又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呢,叛軍已打到徐州,離京城不?過幾百裏,外面?戰火紛紛,他們?卻還在這?裏為了?一個無權的傀儡皇帝慶祝冠禮。

樂清壞心眼地在心底說?道,不?是幾百裏,而是二十裏,並且敵人也許就站在你身邊。

她?不?知為何心情忽然?好了?些,唇邊也不?自覺漾出幾分笑意?。

這?群大周沈珂舊痼的腐肉,今日便和她?一起,死在這?莊嚴的青玉臺吧。

她?這?般想著?。

綠腰站在元溪身後,眼睛也不?眨地盯著?高臺上?的陛下,在她?眼神掃過時,綠腰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良久,她?才將視線從她?們?這?方移開,在她?看向別處後,綠腰才想起來呼吸。

她?忙低下頭?,穩住狂跳不?止的心臟,她?輕聲道:“陛下今天真好看。元溪,你說?呢?”綠腰偏頭?問著?身前的人。

元溪被樂清的目光看得不?知為何有些心慌,在聽到綠腰的話時,他看向臺階旁站立的侍衛,微瞇起眼,“陛下自然?是最好看的。”

綠腰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垂頭?偷偷瞄著?臺上?。

謝戎正在下方觀禮,他望著?那個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心底湧出一絲悲涼。

觸及她?看過來的詢問目光,謝戎艱難點頭?。她?露出一個笑容,看得他心間酸澀。

他掩面?藏起自己的心緒,不?想讓旁人知道他的想法。

周圍忽然?嘩然?一片,謝戎不?解地擡頭?去看,只見他們?向來囂張的小陛下,正站在臺前,手持玉簡,頭?頂青冠,動作標準地向他們?行了?一禮。

那是後輩對前輩的敬禮,正是因為知道,他們?才會驚訝。陛下,怎麽?會向他們?行這?般禮,他們?連忙屈身回禮,雙膝著?地,不?敢受了?這?禮。

只有怔楞的謝戎看見陛下直起腰沖自己無聲地張了?張口。意?識到她?說?了?什麽?後,謝戎幾乎是一瞬間就紅了?眼眶,等他緩過神來,陛下早已移開視線。

他也垂眸不?再言語。

就在眾人紛紛跪地時,臺下風雲乍變,一道殺豬般的叫喊從一個青色官袍的胖官員嘴裏發出。

“啊啊啊啊啊!!!”隨後便沒了?生息。

眾人疑惑看去,只見那人癱軟在地,身下流出一灘紅色的血水,一把?短刀正從他胸口處拔出,始作俑者握著?刀把?冷冷地看過來。

他穿著?禁衛軍的衣服,面?容普通,丟到人群中一眼找不?到的那種長相,只有一雙眼睛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他高舉斷刃,“殺昏君!滅大周!”

已經有人認出來了?,尖叫道:“是南叛軍!!!”

眾人惶惶不?知所措,場下突然?冒出許多與他一樣的人,從腰間抽出軟劍,高舉過頭?頂,“殺昏君!滅大周!”

原本整齊的人群霎時向後退去,那群道貌岸然?的朝臣此時連他們?最看不?起的平民都不?如,甚至因為躲閃不?及手腳並用,狼狽至極。

祁蘊驚疑不?定?,怎麽?會來得這?般快?這?不?是他們?約好的時間。

眾人紛紛去找謝戎,希望被庇佑,誰知謝戎竟然?不?見了?,他們?神色驚慌,只是一楞神的功夫,就被奪去了?性命。

有人尖叫,有人驚呼,有人被斬殺,有人正反抗...

屍山遍野,血流成河。

這?清明的青玉臺,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樂清盤腿高坐在青玉臺上?,不?躲不?閃,托腮看著?臺下的亂象,不?時還幫叛軍指出一個罪大惡極的臣子。

那叛軍殺完那人後楞住,一扭頭?便盯住了?臺上?的人,那是害的他們?背井離鄉,妻離子散的罪魁禍首!

他提起刀,氣勢洶洶地沖臺上?去,在樂清平靜的目光下舉起刀,不?過,他沒能親手殺了?他痛恨的昏君,他被人一腳踹開來,雙手被刀死死釘在地上?,他痛極,根本無法掙脫。

樂清眼前一閃,元溪已經來到她?身前,著?急道:“陛下可有傷到?”

樂清望了?眼被釘在地上?,還死死瞪著?她?的叛軍,搖頭?,“沒有。”

綠腰縮在元溪身後,急的都快哭了?,“這?...到底是怎麽?了??怎麽?會變成這?樣?”

樂清沖臺下揚了?揚下巴,“還不?明顯嗎?有人叛變了?,就是為了?殺我。”

元溪身體一僵,他牽住樂清的手,“這?裏不?安全,奴帶陛下離開。”

樂清沒有反抗,被元溪拉著?退出了?青玉臺,因為熟識宮中路一路沖出反叛軍的包圍,綠腰也緊隨其後。

元溪提著?刀在前方殺著?沖上?來的叛軍,手下緊緊牽著?樂清的手,一刻都不?放下。

樂清被元溪掩在背後,看著?一波又一波的叛軍沖上?來,又被一個一個的殺死,因為帶著?兩個人,元溪力有不?逮,一時不?慎被圍上?來的人砍傷了?左臂。

元溪眉頭?都不?動一下,反手將刀送進?了?來人的胸膛,在確定?他死後,元溪才稍稍松了?下肩膀。

綠腰因為驚慌不?定?沒有看見,樂清卻看見了?元溪血流汩汩的左臂,血液順著?他的手臂流到手心,元溪無知無覺,樂清卻能感受到那股黏膩的觸感纏繞在她?的手心。

樂清低頭?看向元溪與她?緊握的手,沈默不?語。

元溪一路護著?他們?,最後進?了?樂清上?朝的金鑾殿,他持劍立於門口,直到確認沒有人再追上?來,他才將沈重?的大門關上?。

他回頭?便是站在臺階上?的樂清,她?正凝眸望著?他,眼底帶著?他不?熟悉的情緒。

元溪視線下移,發現樂清右手沾滿了?鮮血,他心神一顫,連忙上?前檢查樂清是否受傷。

他焦急地一寸寸劃過樂清的身體,仔細看著?她?身上?有沒有傷痕。

樂清見他這?幅模樣,搖搖頭?,“我沒有受傷。”她?擡起手,“這?血,是你身上?的。”

元溪先是松了?口氣,在聽到後面?的話時,他眉眼微顫,陛下應該幹幹凈凈,不?應該染血才對。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方巾,拉過樂清的手,正準備將她?手上?的血跡擦去,卻在觸及自己左臂的鮮血時凝眉面?露不?滿。

樂清以為他終於感受到自己手臂的疼痛,剛想出聲調侃,卻看見他將沾滿鮮血的右臂背在身後,用幹凈的左手拿著?方巾,仔細地為樂清擦拭著?手上?的血跡。

綠腰去後殿打水去了?,此時的金鑾殿只有他們?兩個人,平日裏偌大的宮殿現在安靜地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清。

元溪低頭?安靜地擦拭著?血,認真的樣子令樂清楞神,她?站在臺階上?,低頭?就能看見元溪掩下的臉。他好像一個朝聖者,信仰著?諸佛,為他心中的神明處理沾染的汙漬。

哪怕那汙漬是他自己的血,他也無法容忍這?骯臟的血液沾上?她?的身。

樂清忽然?有些心軟,眼前的元溪,還是那個被她?從冷宮撿回來的孩子,永遠對她?心存感激。

“元溪,我們?走吧,帶著?綠腰,一起離開這?。”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只是在這?一瞬間,她?忽然?沒了?回家的念頭?,只想帶著?這?個孩子離開這?個黑暗的宮廷。

元溪手指僵在半空,她?...要和他一起走?

“陛下在說?什麽??元溪聽不?明白。”他假裝沒聽懂,他走到一邊,拿起桌上?的酒壺倒了?一杯酒,又遞至樂清眼前,“陛下喝杯暖酒緩一緩。”

【毒酒。】系統突然?出聲。

【劇毒。】他補充道。

樂清看著?眼前的酒杯,忽然?沒了?聲音。

她?揚起唇角,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道:“我不?渴,就不?喝了?。”

系統又道:【這?也是任務的一環,你必須喝掉。】

樂清卻置若罔聞,仍舊帶著?笑意?看著?眼前的元溪,“元溪,我能不?能不?喝啊。”她?少見地軟下嗓音。

面?對以往最受不?住的姿態,元溪卻強硬道:“不?行,剛剛陛下受了?驚,喝了?這?能暖暖身子。”

他將酒杯遞至樂清眼前,眼底是不?容它?意?的決絕。

樂清看著?眼前清水般的酒,心頭?不?知為何一陣發笑,止也止不?住,她?面?上?仍然?沖元溪笑著?,伸手接過了?酒杯。

元溪見她?接過,心間略松懈下來,若她?不?喝,那就只能他親手灌下去了?。

他突然?又道:“陛下和綠腰在這?裏躲避一會,奴去看看援軍到了?沒有。”

元溪轉身便想抽身離去,垂在身側的衣袖卻被拉住,他回頭?看向樂清,道:“陛下?”

只見樂清執拗地望著?他,仍舊是眉眼帶笑,嘴裏說?著?:“你...能不?能在這?裏陪著?我?不?要出去,不?要走。”也不?要去找南若厘,不?要帶著?叛軍來殺她?,不?要讓她?孤獨地死在這?...

元溪幾乎要被她?懇求的眼神打動了?,可最後一絲理智將他拉了?回來。

在樂清期盼的目光下,他緩緩搖頭?,“不?可。”

樂清清楚地聽見了?自己腦中琴弦斷裂的聲音,心頭?笑意?止不?住,蔓延到臉上?,手中的酒杯倒映著?她?僵硬的笑,裏面?漣漪微蕩,明晃晃的人影,似乎在嘲笑她?在癡人說?夢。

在元溪疑惑的眼神下,樂清慢慢停住了?大笑,她?握著?手中的酒杯,平靜地好似剛剛懇求元溪的人不?是她?。

她?看著?元溪的臉,這?是一張比惡鬼還可怕的臉,他一邊說?著?敬仰她?,一邊手持刀劍要殺死她?。

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

元溪,這?是你親手送上?的毒酒。

可千萬...不?要後悔啊。

她?平靜地看著?元溪,在元溪催促的眼神下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

酒杯應聲而落,元溪看著?滾落在腳下空空的酒杯,終於放下了?心,他穩住心頭?那一絲怪異的感覺,“陛下,我出去接應援軍。”

樂清沒有回應他,仍然?高站在臺階上?。

元溪徑直走到門口,身後沒有任何聲音,他覺得胸口有些慌亂,一種奇怪的感覺促使他回頭?望去。

只見陛下獨自站在臺階上?,頭?上?的青玉冠還穩穩地戴在發髻上?,大殿空曠,整間宮殿只有她?一人,孑然?獨立,臉上?神情冷淡,仿佛即將遠去的神佛。

那比仙人還悲憫無情的目光令元溪狼狽地回過頭?。

快了?,就快了?,陛下馬上?就是他一個人的了?。

就算她?是天上?的神明,抑或是即將回天的仙人,他都要將她?鎖起來,鎖在自己身邊。

他要打斷她?的翅膀,令她?再也飛不?出他的掌心。

宮門漸漸關閉,那張恍若神袛的臉龐一點一點掩在門後。

門慢慢闔上?,掩住了?最後的空隙,元溪再也看不?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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