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述！”蘭白怒吼一聲，大步流星上前，一掌打落蘭述手裏的天雷懲，速度快得幾乎沒人看清他的動作。眾人反應過來之時，天雷懲已經骨碌碌滾落在地上。

蘭白比蘭述高了一頭，居高臨下俯視著她，一張和蘭述極為相似的臉已經憤怒地扭曲了。

“你忘了你已經被驅逐出蘭谷了嗎？你不再是蘭谷的繼承人，甚至不再屬於蘭谷！這裏沒有任何事需要你負責，沒有任何過錯需要你承擔，因為你沒資格！所有人都可以為了蘭谷去死，只有你不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滾出蘭谷，滾得越遠越好，不要再來礙我的眼！”

蘭述一言不發聽著自己弟弟狂暴的吶喊，聽到最後居然露出一絲微笑。

她擡頭望著蘭白的眼睛，笑意盈盈說道：“你還真是不可愛，都這種時候了，就不能叫我一聲姐姐，好好和我道個別嗎？從小你就這樣，不肯聽我的話，不肯叫我姐姐，要不是看到你偷偷記住我喜歡吃的東西，我都還以為你不喜歡我呢……”

蘭述話沒說完，便被蘭白攥住手腕粗暴地拽向一邊。

蘭白滿臉陰郁，不顧蘭述反對邊走邊喊：“雨時，把‘浮生’打開，把這個瘋子給我關進去！”

蘭述笑得有些悵然，自說自話道：“想聽你叫聲姐姐可真難啊……”

而後，蘭述猛地將手臂往回一撤，猝不及防的蘭白一個踉蹌停下腳步，隨即便被撲面而來的沖擊打退五步，捂住胸口半跪在地上艱難喘氣。

蘭述神色柔和，眼底水氣氤氳，像極了陰雨天泛著漣漪的花溪。

她深深望了蘭白一眼，緩緩說道：“這是我第一次打你，也是最後一次。你要好好的，蘭谷就交給你了。清回，小玖，還有小攸、雪暝、千行，我們來生再見吧。”

她高高揚起手臂，手心光芒流轉，祭壇上的燭火驟然亮起。地上的天雷懲也微微抖動，而後倏然飛進蘭述手心。

蘭述的動作很快，幾乎在一瞬之間，便念完了咒語，天色一下子陰暗起來，烏雲聚集，墨色滾滾，一聲聲悶雷在高空之上翻湧，此起彼伏。

清回大驚失色，下意識地便向前沖去，想要打落蘭述手裏的東西，卻在還未碰到她時，被她躲開了。

“對不起啊，清回。我原本答應你在真翠山守著，等待我們和雪暝小攸團圓的一日，可是我做不到了。”

就在清回撲了個空的同時，蘇玖從另一個方向繞過來，從蘭述背後出現，伸手想要搶奪天雷懲。

可是因他亡靈的體質，天雷懲上交叉的電光狠狠灼痛了他，將他逼得不得不後退，手中的遮陽傘也不小心脫手。就在蘇玖跌倒之時，一束透過雲層的陽光又恰好照在他身上。

“小玖！”“蘇玖！”清回和雪女同時驚呼出聲。

蘭述驚而回頭，蘇玖的傘的恰好滾至她腳邊，她立刻拾起傘，以最快的速度疾步向蘇玖跑去。

此時的蘇玖被電光灼傷，又被陽光照射，已是虛弱得連低哼呼痛的力氣都沒有。

未等到蘭述將傘送至蘇玖身邊，一個白團一般的影子突然唰的一下飄忽而至，死死壓在蘇玖身上，替他遮擋致命的日光。

驟暗的光線，如同一根救命的稻草，將蘇玖從寂滅的邊緣生生拉回來。

蘇玖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了壓在自己身上的人。

“小攸？”蘇玖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小攸聲音淡淡的，涼涼的，望著自己面前那雙灰色的瞳孔，輕嘆道：“我不在，你連傘都拿不住了嗎。”

許久未見小攸，他的面容既陌生又熟悉，讓蘇玖想要觸碰，卻又不敢亂動。

蘇玖有滿腹話語想要訴說，卻不知從何說起，嘴唇啜囁了半晌，最終道出一句：“好久不見了。”

時節正寒冷，小攸不需要撐傘。他半散著頭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回應道：“好久不見。”

雷聲翻滾之間，透出雲層的那抹日光逐漸消散。

蘭述將蘇玖的傘送了來，幫他撐在頭頂，而後便站得離他們遠遠的，生怕不知何時會打下來的天雷擊中他們。

蘇玖望了一眼高持天雷懲的蘭述，轉頭對小攸說道：“你且站在我身後，我絕不會讓雪女傷害你。現在蘭述要引天雷自裁謝罪，我們先幫她避過這一關，再說我們之間的事。”

蘇玖十萬火急，拉著小攸急忙準備起身。小攸卻巋然不動，只是望著蘇玖微笑。

“小攸？”蘇玖望著他的笑容，忽然有些不安。

“小玖，這些天我想了很多。”小攸盤腿坐在地上，渾身散發著一股超然出世之態，“從我有了意識開始，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你。是你陪我在雪山修煉，在人間游歷，在真翠山定居，你對我這麽好，怎麽可能會在明知雪女要殺我的情況下，還將我引向雪山呢。我不該同你吵架，是我不好，不該不信任你。小玖，你能原諒我嗎？”

“我從來沒有怨過你什麽，何談原不原諒？”蘇玖眼看著冷風吹起小攸衣袖，令他看上去像一只展翅欲飛的飛鳥，心中忽然湧起巨大的悲傷，“我們先不要說這些好不好？我們先把蘭述救下來，再一起回到真翠山，過回我們從前的日子。”

小攸卻微笑著搖了搖頭。

“小玖，我已經想清楚了。我本是一個無知無覺冰封怨靈的雪球，托你腰間妖刀的福，才得以通靈性，化人形，見到這世間的一切。五百年時光，不短了，已經足夠了。如果我註定要赴死，還不如死得有意義一點，用我的命，換我們朋友的命。”

電光將小攸的臉映照的半明半昧，他一番話落，忽然一聲炸雷響徹天地。

蘇玖甚至還沈浸在震驚中沒有反應過來，小攸便已倏然起身，趁著蘭述被他的話怔楞住的關節，猛地搶過那把天雷懲。

雷電自天而降，纏繞著電光的咒文滋滋作響，也不見它如何動作，小攸便猛然攥住胸口的衣服，咳出一口血，跪在地上。

而此時，蘇玖、蘭述和清回反應過來想要上前解救小攸，卻已是來不及了。雷電劈下第一道，便會接連批下第二道第三道，並在受懲者周圍降下一道屏障，根本不容外人接近。

所以蘇玖只能眼睜睜看著小攸承受一道道天雷的攻擊，看著他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卻無能為力；看著他身體逐漸透明，卻無法觸碰。

他忽然好後悔。

痛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及時察覺他的想法，為什麽沒有帶走他。接連而來的，是對自己無能的痛恨，恨自己保護不了他，也恨自己明知他承載著雪山怨靈，卻還是放任他通了靈性、修成妖怪，最終造成小攸痛苦的局面。

蘇玖幾乎恨死了自己，可他此時此刻最想的，卻是伸手抱一抱小攸。

盡管他無論如何，都再也碰觸不到那抹單薄的身影。

屏障之內的小攸，在承受最後一道雷擊之前，努力調動起周身力量，擠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向屏障之外努力想要靠近他的人們，一一道別。

“清回，蘭述，我要離開真翠山了，你們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取開春之前的最後一場雪，照我的樣子重新捏一只雪兔，要經常看看它，不要忘了我。如果雪暝回來了，記得替我向她問個好。還有千慎，謝謝你在我走投無路時願意保護我，感激不盡。”

說完這番話，小攸的目光落在滿身狼狽想要沖破屏障的蘇玖身上，朝他露出了自己最溫柔的笑容。

“小玖，你可以答應我，再也不要捏第二只雪兔了，可以嗎？要永遠記得我，下雪的時候，要想起……”

“我”字還沒說出口，最後一道天雷驟然降落。

炸裂一般的聲音，敲擊在蘇玖心頭，像是敲碎了他的心臟一般。他眼睜睜看著小攸變得透明如水，而後化作最初那個雪兔的模樣，最終消散在寒風裏。

從他消散的地方，如炊煙一般湧出一絲絲白色的煙霧一般的東西，那是經五百年凈化之後已然幹凈澄澈的靈魂。雪女見狀，連忙掏出玉葫蘆，將這些靈魂小心翼翼存放好。

天雷既息，烏雲散去，屏障亦消失。蘇玖可以無障礙的穿行到小攸身邊了，可小攸卻再也不在了。

他呆呆望著小攸消散的地方，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很久。

淡薄的日光重現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話。蘭述呆楞楞站著，望著地上殘留的天雷懲，怎麽都不能接受小攸替自己赴死的事實。清回腦中一片空白，她只覺得頭一陣一陣眩暈，難受得癱坐在地上，翎鳶沒有說話，悄無聲息在一旁支撐她。

這段漫長的沈默延續了很久，久到變了天色。日光逐漸消失，灰白的天空變得暗沈沈的，北風愈吹愈緊，寒涼透骨。

雪女率先打破沈默，輕輕挪至蘇玖身邊，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向他說：“回去吧？”

蘇玖沒有答話，像靜止了一般，沒有絲毫動靜。雪女卻難得的沒有發怒，只是靜靜陪在蘇玖身邊。

花婉兮拍了拍清回肩膀，沒有多說什麽，微微一頓之後，才轉身向蘭白等人的方向走去。

此時此刻，清回可以傷心，但她不行，有些事該解決還是要解決的。她能為清回帶來的唯一的安慰，便是與蘭谷各自兌現條件，不讓小攸白白送命。

面前站在涼亭下的三個人，表情一個比一個覆雜，卻又各有特色。

看得出來應千慎是傷心的，想必和小攸相處這些時日，他已然將小攸當做朋友了。而小攸也是真翠山上唯一一個承認他應千慎、並正眼看待應千慎的人，除去蘭白和宋雨時，小攸大約是他唯一的朋友了。花婉兮可以想象到，小攸為蘭谷犯下的過錯贖罪，此時的應千慎會有多難過。

宋雨時則低垂著眼眸，乖巧地站在原地，時不時咬著嘴唇，眉頭不展。其實小攸和她原本沒什麽情義，兩人唯一的交集，也就是不久前小攸代替蘭谷的赴死了。花婉兮猜想，她的心情也許是五味陳雜的吧，只是不知道她看到無辜的人為自己的罪行赴死，心裏會不會有一點悔意。

至於蘭白，大約是情緒最覆雜的一個了。一方面為小攸難過，另一方面也著實感謝他，因為他救了蘭谷，救了蘭述。蘭白一定是為蘭述的平安感到慶幸的，卻又不敢表現出慶幸來。花婉兮之所以猜得到，是因為蘭白的眼神一直凝聚在蘭述身上，就沒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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