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回陪著花婉兮焦頭爛額的同時，人間戰亂又起，兵燹連綿，幾無寧日。借著戰火，妖怪進一步欺淩凡人，在人間作威作福，百姓的日子愈發愁苦不堪。

花婉兮與閻明鏡作為主張妖人平等一派的代表，與其他除妖師辯論過無數次，為了盡可能和平解決進攻蘭谷留下的禍患，奔走呼籲過無數次，還未等到有些成效，戰亂便正式開啟，除妖師內部也徹底決裂，各自為營，再不共事。

由此，清回見到了自出生以來最混亂的世界。

凡人與凡人之間在爭鬥，妖怪與凡人在爭鬥，妖怪與除妖師在爭鬥，除妖師與除妖師也在爭鬥……

清回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局面，完全不知所措，除了跟著花婉兮的吩咐做事以外，幾乎無能為力。

杜蘅若已經回了杜府，以門客的名義，為杜府保駕護航，在亂世中求生存。

戚懷恭亦帶著仙羽回了永豐縣，以一己之力守護家人平安。

清回也想為花婉兮做些什麽，可是她太年輕，沒有經驗。她想，翎鳶年紀那麽大了，經驗比她豐富，遇到這種亂世，一定知道可以怎麽做，於是清回抽空，馬不停蹄趕往靜觀山。

清回已許久未來過靜觀山了，此番一到，不由驚訝於靜觀山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裏的溪流河水已經枯竭，花木衰敗，蔓草荒煙。向山林內部而去，路邊扔滿了小妖怪的身體，有些奄奄一息，有些已經死透，地上的鮮血還泛著熱氣。山中寂寂的，似乎已沒有生靈的氣息。

清回心中大覺不妙，心頭突突地跳著，無數種不好的想法從腦海中略過。她加快速度飛向翎鳶平日的居所，既渴望立即見到翎鳶，又深深地恐懼若是真的出現想象中的畫面，她該怎麽辦。

翎鳶的居室空無一人。好在室內陳設整潔如新，熏香未滅，翎鳶的氣息淺淺的，似乎剛離開不久。

清回心頭的巨石這才落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只要翎鳶無事便好，至於他去了哪裏，慢慢找就是了。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清回近日經歷了太多變故，實在承受不住更多的打擊，若是翎鳶也出了什麽事，她真的害怕自己會撐不下去……

就像餓狼尋找食物一般，清回在靜觀山所有大妖怪的居室之間來回穿行，未見一人，她找遍了整座山。才終於在北峰山腰處的密林中，找到了靜觀山所有的大妖怪，以及大部分小妖怪。

只是這些大妖怪之中，有一個卻是躺著的。

清回認得他，是那個鎮紙妖，翎鳶來到靜觀山後的第一個朋友。此刻他正安靜地躺在翎鳶懷裏，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所有小妖怪都半跪在周圍行禮默哀，整個山林靜悄悄的，只餘風過樹枝的哨聲，呼呼的，像一支哀樂。

清回的腳步聲在靜謐的山林中格外突兀，她看到翎鳶擡頭看了看她，眼睛像兩潭深水，哀戚地、無聲地遙遙望著她。她第一次見到翎鳶這般模樣，柔弱地仿佛風一吹就散，忍住心中的疼痛與憐憫，她輕輕來到翎鳶身邊，從背後抱住他，輕輕安慰道：“不要難過了……”

此情此景，清回恍惚間似乎回到了雪暝泯滅的那一刻，她懷抱著雪暝，翎鳶在一旁靜靜陪著她……

她忽然就明白了翎鳶當時的感受，將心比心，她也靜靜陪著翎鳶，告訴他：“鎮紙他，也許還有自己的造化，你不要傷心了，還有我啊……”

翎鳶抽出一只手，輕輕放在清回交疊在自己腹前的雙手上，輕聲道：“你不用安慰我，道理我都懂。”

兩人沈默了片刻，清回感覺到翎鳶握住自己雙手的那只手又緊了緊，兩滴熱熱的東西打在手腕上，繼而是翎鳶破碎的聲音。

“我心裏很不好受……”他強忍著哽咽，說道，“我做妖怪一千多年，從未做過虧心事。我光明磊落，從來沒有對誰有過惡意，可是我現在真的好想殺人，我要把那些傷害他的人找出來，把他們的希望全部毀掉！”

“我明白，我都明白。你不要太擔心了，鎮紙有功德在身，他一定可以轉世重生，你要相信他。”清回反握住他的手，“至於你想為他做什麽，我都理解，我都陪你。你能不能告訴我，是誰攻擊了靜觀山，傷害了你的兄弟？”

翎鳶眸中的神情，逐漸由悲傷轉為不解，再轉為憎恨。他握緊拳頭，將手骨握得咯吱作響，咬著牙開口道出一個名字。

“宋雨時。”

風聲呼嘯，落葉嘩然。隨著一聲嘆息，斷身琵琶的聲音緩緩而出，仿佛蒼老了幾千歲。

“靜觀山十三妖，只剩十二個了。”

在靜觀山的幾天，清回問遍了靜觀山大小妖怪，總算將事情經過了解了個大概。

原是宋雨時帶著蘭谷的妖怪，上山與靜觀山談判，想將他們拉入自己的陣營，幫助他們與除妖師抗衡。

宋雨時還表示，雖然陶女被逼死的那晚，翎鳶沒有出現，她怨恨他，可若是他願意幫她這次，她便與他化解所以仇怨。

可翎鳶沒同意。

他自然是想與宋雨時和好如初的，可在原則問題上，他絕不能妥協。他並不打算與除妖師為敵，也不欲挑起妖怪和除妖師的戰爭，給原本就紛亂的人間再添一筆混亂。

他甚至還想勸說宋雨時，放棄蘭谷，不要再與蘭白應千慎混在一處，回到正經的除妖師圈子裏，好好過日子。

宋雨時被他這一番話激怒，與他大吵一番，而後將談判的任務留給手下的蘭谷妖怪頭領，頭也不回地駕雲而去。

蘭谷與靜觀山談判三天，雙方始終意見不合，由辯論演變成爭執，由爭執演變為爭吵，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可是雙方再怎麽爭吵，畢竟都是妖怪，也都是地位不低的妖怪，原本也不至於到大打出手的程度，只不過是蘭谷妖怪在靜觀山受氣受多了，拿端茶送水的靜觀山小妖怪出氣，將小妖打得重傷。這事算是一個□□，自此之後，雙方的肢體沖突愈來愈多，後來宋雨時千裏傳信，叫蘭谷妖怪盡快辦完此事回谷，蘭谷妖怪便以宋雨時的名義，在靜觀山大肆沖撞，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清回現在覺得宋雨時這個人簡直是神經病，虧她之前還同情過她，覺得她家破人亡挺可憐的，可是現在的宋雨時越來越喪心病狂，好好的除妖師不做，失了智一樣，整天和蘭谷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想幹嘛，翎鳶對她不夠好嗎，可是她連翎鳶都下得去手逼迫。

如今宋雨時在清回這裏已經敗光了所有好感，先前答應陶女不再傷害宋雨時的話也被清回徹底拋在一邊，若不是宋雨時和應千行的命息息相連，她真想一掌拍死她算了。

十一月底的時候，下了今年第一場冬雪。

清回與翎鳶以及靜觀山大小妖怪一起，來到覆蓋著皚皚白雪的蘭谷之外，攻開蘭谷大門，給這個安寧明凈如世外之地的蘭谷，帶來了一絲血色。

這已經是今年蘭谷第二次被進攻了。

與除妖師的攻勢不同，妖怪與妖怪之間的爭鬥往往更殘忍、更血腥，尤其是在靜觀山損失了一名大妖怪、翎鳶痛失兄弟的情況下。面對如此猛烈的攻擊，蘭谷幾乎已經承受不住，小妖的身體橫七豎八躺在地上，血紅刺目，慘不忍睹。

在這期間，宋雨時也不是完全沒露面。她來找翎鳶和談過、道歉過，可是她來幾次，就被翎鳶趕出帳外幾次。

清回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一個飄著大雪的夜晚，北風裹挾著雪花與冰渣子呼呼地拍在臉上，冰冷刺痛。宋雨時站在翎鳶帳外，對他喊了整整一晚的話，翎鳶不曾有過反應，甚至連帳簾都沒有掀動過一下。最後宋雨時活生生被凍暈過去，沒有任何靜觀山的妖怪看她一眼，還是由應千慎與蘭谷妖怪把她抱回去的。

從這之後，宋雨時再也沒出現過。這一仗打了整整十天，蘭谷不得已，主動發出來投降的訊號。並由蘭白親手斬殺手下一員猛將，才最終換得靜觀山平息憤怒。

清回和靜觀山的妖怪離開蘭谷的那一天，大雪初停，天邊甚至透出點點日光，寒冷卻晴朗。這是宋雨時最後一次來見翎鳶。

清回依稀記得初見宋雨時之時她的模樣，水靈可愛，淺笑翩翩，懂禮貌又待人友好，是個很好的姑娘，現在卻滿目仇恨，形容憔悴，臉上再也看不見笑容，可見過得有多糟糕，心境有多差。

看到她這個樣子，清回還是會按捺不住心底那股憐憫的感情。

那些因她所造成的慘劇，難道全都怪她嗎，可她又該怪誰呢？別人造成了她的悲運，她又給旁人帶來了苦痛，冤冤相報，惡果循環，若是一切後果都要她來承受，那她實在是太過可憐。

可是雪暝和鎮紙的事情又都明晃晃擺在眼前，即便清回知道不該由宋雨時承擔所有罪惡，卻不能不將矛頭指向她。清回承認自己很自私，因為除了宋雨時，她找不到第二個人可以寄托仇恨。

此時宋雨時正遙遙望著翎鳶，神色淡漠而哀戚，她不敢走上前來，隔了一段距離，緩緩開口問道：“你要走了？”

“嗯。”翎鳶簡短答道。

“翎鳶，靜觀山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下次……”

“沒有下次了，也沒有以後了。”

翎鳶的聲音很是沈悶，周身籠著散不去的陰霾。

原本背對著宋雨時的他，此時緩緩轉過身來，認真凝視了宋雨時一眼，而後慢慢擡起自己左臂，任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那一截鎖鏈形狀的使役妖印記來。

宋雨時臉色發白，睜大了眼睛盯著他，驚恐問道：“翎鳶，你要做什麽？”

“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是你的使役妖。”

“不要這樣，你會被契約反噬的——”宋雨時想要沖過來，阻止翎鳶撕毀使役妖與除妖師的使役契約，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翎鳶動作太快了，沒等宋雨時撲上去，甚至連清回都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催動妖力，強行摧毀了和宋雨時的使役契約。

“翎鳶，求求你不要！”宋雨時撲通一聲跪倒在翎鳶身旁，將驟然遭到反噬重創而意識不清昏厥倒地的翎鳶抱在懷裏，痛哭失聲。

她驀然間想起了與翎鳶初識之時的場景。

煙柳如絲的季節。

她認認真真在紙上寫下使役期限：一百年。那時翎鳶還笑她：“真沒見過你這麽實誠的人！好容易遇到我這麽個大妖怪，竟然不想著圈我個幾百幾千年的。一百年，你可真是個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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