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陶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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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掉宋雨時,她只有一瞬間的痛苦。可是殺掉陶女,讓宋雨時也感受一下失去親人的滋味,那便是一輩子的痛苦。畢竟觀察方才宋雨時的反應,也並不是完全不關心陶女死活的樣子。

而且說真的,宋雨時不過是個只有幾十年壽命的凡人,現在殺了她也不過是早一步送她上黃泉路而已,這種報覆確實微不足道。

進一步說,陶女都把翎鳶搬出來了,而說起翎鳶,清回心裏多少會有些為難。畢竟照顧宋雨時是翎鳶答應雪女的事情,雪女則是替蘇玖攬下了照顧宋雨時的責任,若非如此,蘇玖或許已經輪回了。雖然輪回並不是什麽壞事,可清回還是要感謝宋雨時,多虧了她,他們才能延續與蘇玖的緣分。

想來想去,清回心裏的天平開始慢慢向陶女那邊傾斜了。

她分別與應千行、小攸、蘇玖和蘭述對視一眼,默默交換著各自的想法,意見一致後,清回言簡意賅說道:“你先把應千行放了,我親自送你上路。”

“不必。”陶女笑道,“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是了。不過在此之前,我要這位應公子和雨時立下一個約定之印,若是我死了之後你們還是對雨時動手,那麽這位應千行將血脈迸裂,魂骨無存!”

陶女許是看出了應千行的重要性,才會拿他來做宋雨時最後的護身符。

清回猶豫地看向應千行,不知該不該答應。

應千行卻輕輕一笑:“又是約定之印,我這輩子是逃不開約定之印了麽?好了,清回,我們答應就是了。”

清回還是有些猶疑,她心道陶女恐怕不知道應千行的身份,若她知道千行是曾烜赫一時的應如素大人的兒子,恐怕就不會這麽對他了。

對面應千行已經與宋雨時相對而坐。盡管宋雨時百般不願,還是被陶女強硬按著頭坐在地上。

應千行與宋雨時兩人右手相扣,一人一遍輪流念著約定之印的咒語。咒成之時,兩人相扣的手心冒出一團光點,化作無數條藤蔓一般的長條形光紋,順著應千行的手臂向前延伸,一直到胸口停下,最終結成一個鎖狀印記。

應千行拉開胸口的衣服給陶女看那道印記,陶女甚是滿意,撐住地面緩緩站起身來。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應千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陶女詫異道:“什麽?”

“名畫浮生,那是除妖師應如素大人的東西吧?你和應大人的關系怎樣?如果應大人的孩子在世間流離失所,請問你會照料他嗎?”

陶女有些奇怪他為何會問這樣的問題,只是下意識答道:“如素是個好姑娘,如果她有孩子留下來,那我自然會照料。不過這個問題沒有意義,畢竟我很快就要離開了,如素也並沒有後代。”

應千行沒有解釋什麽,微微一笑柔聲說道,“你自盡之後,我們與宋雨時的仇怨一筆勾銷。謝謝你,我會替你照顧她的。”

陶女雖然覺得他這番話莫名其妙,眼下卻也沒有精力與他多說些什麽。她徑直走到宋雨時面前,作最後的道別。

陶女彎曲著手指,輕輕觸了觸宋雨時的眼角,濕濕的,她笑著說:“原來你也會為我難過啊。”

宋雨時終於憋不住了,眼淚涔涔而下,哽咽著說道:“憑什麽?我又沒有做錯什麽?為什麽我家破人亡,為什麽連你我都留不住?”

陶女無聲,只輕柔地撫摸她的頭發:“雨時,你能不能叫我一聲母親?”

宋雨時閉著嘴抽泣,一句話都不說,大約,是拉不下面子。

陶女也不以為忤,反而笑道:“不叫也沒關系,但有句話我希望你聽著。你要做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就算身邊都是魔鬼,你也不能變成魔鬼。不管別人對你好不好,你都要對旁人抱有善意,如果你實在不想笑面對人,至少不要主動做傷害別人的事。我希望你自矜身份,愛惜羽翼,好好的生活,廬陵宋氏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還有,你殺了人家的姐姐,本就是你的錯,我替你頂罪是應該的,我不希望你去怨恨人家。況且我今日自裁,也不全是為了這件事,你想想你在報仇的那段時間裏,誤殺過多少無辜的人,我不希望這些殺孽堆積在你身上,影響你的福報,所以今日我替你斬斷這一切,明天開始你就能重新做人了。要記得改過自新,多交幾個朋友,按時吃飯睡覺,好好過日子。”

宋雨時已然成了一個淚人,嘴唇翕動,緊攥著陶女的衣袖,一聲接連一聲:“不要,不要……”

陶女在胸口拍了幾下,將一粒火紅妖丹逼出來,放進宋雨時手心。

“這個你拿著,留著應急用。雨時,你要勇敢一點,自己做的事,以後要知道承擔。”陶女說完最後一句話,最後摸了一遍宋雨時的頭發,替她整了整衣服,而後退後一步,露出了一道最燦爛的笑容。

陶女從袖口中抽出一柄匕首,朝自己要害一紮。沒有修為護體的她脆弱得像張紙一樣,夜風輕輕一吹,她就站不住倒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脆響,地上唯餘一攤陶器碎片,孤零零躺在石板街上,像一攤廢墟,埋藏起千百年的孤傲與遺憾,封印了過往,再沒有以後。

自從陶女死後,清回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日子沒有了目標,沒有了盼頭。

在此之前她好歹有個報仇的念頭盤桓在心裏,日覆一日得也就過來了。現在一切恩怨具休,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那股失落感再次席卷而來。

真翠山的日子過得愈發沈悶了。

還是蘇玖這個世外之人最看得開,率先意識到不能再這樣消沈下去,每日變著法兒逗大家開心。巧的是,小攸的五百歲生日也日漸臨近了。

妖怪雖然不像人類一般看重生辰,但對於整歲誕辰卻比較重視,多少會慶祝一番。蘇玖有心替小攸辦一場五百歲壽宴,同時也能借助這件事扭轉一下真翠山沈郁的氛圍,重新帶回正常生活的軌道。

此建議一經提出,清回與蘭述自然聞風而應,積極配合。小攸則一臉茫然,不敢置信道:“我居然已經五百歲了嗎!”

蘇玖的本意是五百歲壽辰是整歲,要替小攸大辦一場。但小攸覺得不合適,畢竟雪暝才出事不久,太過熱鬧也不好,幾個人一起吃吃喝喝聊一聊就夠了。一番爭執過後,清回、蘭述和蘇玖還是同意了小攸的建議。

既然是三五好友一起慶祝生辰,自然不能把應千行落下,清回尋了個空,便下山找應千行去了。

自從應千行代替李二公子被陶人抓走之後,回來便一直住在真翠山,李府也再也沒回去過。後來陶女代替宋雨時自裁,真翠山與宋雨時的仇怨也一了百了之後,應千行決定履行對陶女的承諾,替她多加照顧宋雨時,畢竟他其實也挺可憐這個姑娘的。當然應千行也有問過清回的意見,問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可憐宋雨時是對雪暝的背叛。

清回其實是不介意的,畢竟宋雨時已經因為傷害雪暝的事付出了代價,陶女死都死了,她總不至於還揪著這件事不放。於是應千行回到了京城郊外一處山林中,這是他母親曾經帶著他隱居的地方,他回到這裏過回了隱居的日子,正大光明穿上除妖師的服飾修習道術,閑時便去看望宋雨時。

清回憑借印象中應千行對此地的描述,在山林中摸摸索索,總算找到了他的居所。

遠遠看去是一處雅致靜謐、又略顯簡陋的住宅。清回從枝葉繁盛到伸出圍墻之外的綠樹下走過,繞到正門前輕叩幾下,卻無人開門,仔細一聽門內卻似有話語聲,她想應千行怕是沒聽到叩門聲,也沒想太多,輕輕推開柴門走進院內。

越走近正屋,說話聲越明顯,清回發覺那不像是正常的交談聲,倒像是爭執的聲音,似乎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清回有些好奇應千行在和誰爭吵,但她也沒有越矩到戳破窗紙偷看或是硬闖入內的程度,反而回身重新從正門進來,有意放大腳步聲,高聲喊道:“應千行!你在嗎?敲門敲好久了,怎麽不開門,你是睡著了嗎?”

屋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沒一會兒應千行便開了房門,走下臺階將清回迎進屋內。

“大約是我睡太沈了,都沒聽到你在敲門。”應千行揉了揉眼睛,倦然笑道,“你剛才有聽到我說夢話嗎?”

清回神色有一剎那的奇怪,眼珠轉了轉,最終還是恢覆了平靜,帶著笑說道:“這裏蟬聲這麽吵,誰聽得到你的夢話。”

應千行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如果有些事他不願意說或是不方便說,她自然不會多問,等他想說了她仍然願意傾聽。

這處居所四周樹木叢生過於茂密,故而屋子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大晴天的倒給人一種陰雲密布的感覺。雖然采光是差了點,不過反過來講,倒未嘗不是一種意趣。

應千行給清回倒茶的時候,清回眼尖,忽然註意到了他微微顫抖的雙手。清回心內一凜,又悄悄觀察了一番他的面色,這才發現他今日在臉上擦了些粉。

應千行並不是個追求風雅的人,卻忽然擦起了粉,只能說明他臉色已經差到需要靠外物來遮蓋的程度了。

聯想起方才的爭執聲,清回的心立時被揪了起來。

雪暝出事她已經很難過了,她不希望身邊還有人陷於水深火熱之中而她卻不知道。

於是清回斟酌了許久,裝作不經意地忽然問起:“你在這裏住得可還習慣?我記得你第一次來真翠山水土不服吐了好些天,這次換住處有沒有好一點,還會生病嗎?”

應千行眨了眨眼睛,忽然低頭一笑,而後擡起頭猶豫了一下,最終躲閃著清回的眼神,答道:“還好,沒有生病的,挺好的。對,我在這裏出生,從小住在這裏,還算習慣。”

清回點了點頭,想想又補上一句:“我看你這裏光線挺暗的,會不會影響看書,要不給你送幾支蠟燭過來?如果缺什麽一定要來真翠山拿,我們什麽都有。”

清回的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有什麽困難一定和真翠山說,我們大家怎樣都會幫你。

應千行顯然會到了意,用力眨幾下眼,低頭說道:“我知道的,我會的。”

交代完這番話,清回便不再在此話題多停留了。她想起這次來找應千行的目的,於是換了個輕松的口吻,淺笑問道:“過些日子就是小攸的五百歲整歲壽辰了,你要不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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