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回，雖然你沒了雪暝，但你還有我、有小玖、有小攸、有蘭述、有花婉兮應千行，我們不是不存在的。與其滿目河山空念遠，為什麽不多看看眼前人？”

清回無言地靠在翎鳶肩頭，思來想去，還是吐出一句話：“道理我都懂，可是……”可是一想到雪暝，還是會難過。

“那就別想那麽多，多找點事情做，這樣就沒有機會想起她了。”翎鳶低頭溫柔地看著她，“就算是為了雪暝，你也要好好的。”

清回閉上眼，長呼一口氣，最終重重地點了頭。而後她悠然起身，渾身透出一股終於決定面對現實的勇氣與堅定，朗聲道：“我該去找小玖道歉了。”

雪暝不在了，生活總要過下去。自己說過的話，總要自己來收場。

清回是在池塘邊的柳樹下找到蘇玖的，小攸恰好也在。

清回上前第一個動作便是伸出自己的臉，梗著脖子說道：“小玖，你看見沒有？朝這兒打，快！”

蘇玖失笑：“我幹嘛要打你？”

“因為我混蛋，我好心當成驢肝肺，狗眼不識呂洞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總之就是過分，我該打！但我只有一個要求，你打完之後消了氣，我們就還和從前一樣，你不要生氣，不要離開真翠山，好嗎？雪暝已經不在了，我不想我們也四分五裂的。”

蘇玖伸出拳頭，在清回臉上輕輕彈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頭腦不清楚，所以怎麽會真的和你生氣？我雖然不是妖怪，不是和你們一起修煉過來的，但我真的有把你們當做家人，家人怎麽會有隔夜仇呢！”

清回愧色難掩，保證道：“小玖你放心，我從今天起腦子就清楚了，不會再做讓你傷心的事了。”

“所以，你不會再想著接替執刀使來換雪暝重生的事情了吧？”小攸擔心地插了一嘴。

清回提及此，還是會不自然地垂下眼眸，但語氣卻堅定。

“放心，不會想了。”

一晚，清回拖著還沒將養好的病體，緩步來到花婉兮房裏，對她說自己想回真翠山住幾天。

花婉兮無言地挪了挪燭燈的位置，應下了這個請求。

她不是個擅長安慰別人的人，這些天來，花婉兮雖同情雪暝的遭遇、心疼清回喪姊的悲痛，卻不知該如何表達，想了半天，也只能說出一句：“若是需要什麽幫助，或是你想要誅殺宋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一直都在。”

清回虛弱一笑，低聲道：“謝謝你，不過這件事我不想借助誰的幫助，我們妖怪有自己的解決辦法。”

“清回——”

“你想說什麽我都知道，我不是宋雨時那樣的人，不會用殘忍的邪術殺掉她，你大可放心。”清回說著給花婉兮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你放心，回來之後我還是你的使役妖。”

“嗯。”花婉兮不再說話，燭火映著她清麗雅致的面孔，在那雙燭光跳動的雙眸中，映出清回獨行的背影。

“萬事小心。”

夏季翠綠的山林遮天蔽日，初蟬輕唱，山風清涼。

清回靠在涼風不斷的窗邊，漠然地望著山中的一切。已經十日了，她還是沒有習慣雪暝不在的日子。

庭院裏仿佛空曠了許多。往常雪暝會從山裏摘回來滿滿幾大筐的石榴、桃子或是櫻桃，洗幹凈了吊在井水裏冰著，清回只需喊一聲，雪暝便會將果子打撈上來任她挑選。

水井還在，雪暝的房間一塵不染，就連小攸燒菜也會習慣性地把雪暝那份燒出來，可她卻再也回不來了。

清回長這麽大第一次感受到了妖生的寂寞。

那株雪暝拿命換回來的轉生花，被清回拿在手裏許多天，肩膀上的傷口疼得她睡不著覺，可她就是不舍得用。蘭述、小攸和蘇玖輪流來勸過她，最終還是小攸以“不養好傷就不能找宋雨時算賬、不殺掉宋雨時雪暝就不會安寧”的理由，才終於從她手裏帶走轉生花，起鍋煎藥。

轉生花的功效十分迅速，清回早上才喝了第一碗湯藥，兩個時辰後肩膀上的血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生長。

伴隨血肉生長一同而來的，還有綿延不絕的痛感。像是肩膀在不斷被人扯開，又縫起來，再撕扯開，再縫起來……

庭院裏的日光燦然熱烈，清回額頭卻滲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

廊前枝葉繁茂的桃樹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手來，衣袖無縫，一看就是天上人的衣服。

“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清回對於她的出現有一絲絲訝然，卻還是禮貌答道：“桃姬姐姐，您說。”

“你要好好養傷，好好修煉，多做功德，傷害人命的事不要做，不要試圖替雪暝覆仇。”桃姬的聲音如往常一般清泠，像山間的溪水叮咚，十分好聽。

清回卻微微皺了眉頭。

“桃姬姐姐前面的話我都會聽，但宋雨時我是一定要殺的。”

桃姬的手臂輕輕搖晃，像是在搖頭一樣。

“你不要覺得雪暝是受害者，其實她的前途，不一定就比別人差。雪暝不需要你為她做什麽，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什麽意思？”清回將桃姬話中的每一個字認認真真分析一遍，滿眼期待問道，“桃姬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雪暝她還有可能回來嗎？”

回答清回的卻是良久良久的沈默，要不是那只手臂還在，清回甚至以為桃姬臨時有事先走了。

就在清回以為桃姬不會回答她的時候，那一抹清淩淩的聲音又出現了。

“你和雪暝的幸運真的很讓人羨慕，就算什麽都不做，也會比其他妖怪過得更好。你要愛惜羽翼。”

桃姬收回手臂後不久，桃樹上那抹淡淡仙氣也散去了。

清回一個人楞在原地，被方才那一番話完全整懵了。

什麽叫她和雪暝什麽都不做也會比其他妖怪過得好？哪裏過得好了？

她們初成人身時東躲西藏的日子叫過得好？歷盡千辛萬苦的修煉才換來真翠山上的一席之地，這叫什麽都不用做？她們和普通的小妖並沒有什麽區別，有什麽令人羨慕的？

現在雪暝甚至被除妖師打死了，如果這就是令人羨慕的幸運，清回還真不想要這種幸運。

其實桃姬和她說不上有多少交情，唯二的兩次見面也不過是清回去桃源求藥、以及桃姬出面阻止翎鳶和雪女誅殺凡人的那次。她為什麽會突然現身在這名不見經傳的真翠山，還親自勸她多積功德，清回實在想不明白。思來想去，也只能歸結為她是翎鳶的好友，而自己是翎鳶的戀人的關系。

桃姬過來勸她的好意，清回理解是理解，但卻是打定主意不會照做。宋雨時她是要殺的，虞良在她也會令其痛苦一生的，凡是傷害雪暝的人，都不要想逃過這一劫。

她已經在努力養傷了，小攸和蘭述也在廣泛聯絡曾與雪暝交好的妖怪，蘇玖甚至走街串巷，聯絡了一些鬼魂朋友。脫離約定之印束縛的應千行日日在後山修習道術，有底子在那裏放著，成長也是突飛猛進的。萬事逐漸具備，只差狩獵之時的到來。

清回等的就是七月的來臨。

妖鬼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由於生活在人間，各地游蕩的妖魔鬼怪處處受人類牽制，常年處於受壓迫的狀態。逢年過節不是熏艾草就是放鞭炮，眾多小妖小鬼想要過個節日都要跑到深山圈地自慶。

所以七月對於妖鬼的意義便十分重大，只有這個月份，妖鬼才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人間游蕩。加之制衡人妖平衡的關系，眾多除妖師對於妖鬼的撒歡行為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正因如此，當清回領著一長隊妖魔鬼怪出現在深夜長街時，才不會引起除妖師特別的註意。

對於跟著清回的眾多妖怪來說，這也許是一場狂歡。可對於宋雨時來說，卻是最深的噩夢。

那是一個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的夜晚，夜行燈都拯救不了黑暗的道路。宋雨時在城中街巷摸索了許久，一次又一次回到同樣的地方之後，她終於確定自己落入了某個圈套之中。

萬籟俱寂，長街無人，就連更聲都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宋雨時孤立無援，沒有一個可以求助的人。

這條巷口、那道寬街，這處坊門、那條河岸，她已經不知第幾次經過了，符咒扔了不少，咒語念了幾次，卻無論如何都破不開此方幻境。

腳底下漸漸升騰起了白霧。

不遠處的橋頭上似乎有人走來，定睛一看，卻是兩個打著傘的白色人影。緊隨其後的，是一個提著燈籠的紅衣姑娘。再往後，是一個輕移蓮步的女子，和一個身形單薄的男子。

宋雨時正瞇著眼睛辨認來人是誰，卻因薄霧的彌漫而認不真切。很快她便發現來人並不只這麽幾個，整座橋上還有浩浩蕩蕩一隊人馬，身姿千奇百怪，有半人半物狀的，甚至還有將頭拿在手裏的，一個個乖乖跟在提燈籠的紅衣女子身後，默不作聲向前游蕩。

縱然宋雨時出身除妖師世家，她也不過是個剛成為除妖師不久的小姑娘，於此深夜孤身一人撞見此番景象，又是以個人力量無論如何都不能逃脫的狀況，害怕與慌張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她眼睜睜看著黑暗裏那個忽明忽滅的燈火逐漸靠近，看著一隊奇怪的人影逐漸逼近、逐漸清晰，腿一軟整個人都跌在地上。冰涼的地面稍微點醒了她的神經，反應過來的宋雨時幾乎立即爬起身，朝反方向迅速奔跑。

可無論怎樣跑，總是甩不掉那盞微弱的燈火，也逃離不了森氣森森、默然無聲游蕩的眾妖鬼。

宋雨時捏著大腿給自己勇氣，顫抖著嗓音哆嗦問道：“你們是誰，為什麽要攔我的去路？”

紅衣女子將手中燈籠舉過頭頂，燭火扭曲彎折，互相撕扯纏繞，而後緩緩現出一副畫面，正是雪暝消散之時的場景。

宋雨時立刻就明白過來了。

清回的音調陰冷且沒有起伏，仿佛念一串數字一般漠然說道：“殺生償命。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們動手？你自裁還能留個全屍，棺槨歸鄉。若是我們動手……”

她身後的妖怪紛紛一字排開，猙獰冷笑望著面前的人類女子。梨花妖面露不忍，輕輕嘆道：“真是白白凈凈一個小姑娘，吃了可惜了。”

宋雨時已經將心中的驚恐漸漸壓制下去，一點點找回理智。她略微想了想，隨即長笑三聲，說道：“我才不會傻到自裁！反正你們也不會殺我！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殺掉我不怕遭天譴毀修行嗎？京城的除妖師也不會放過你們！若是我死了，你們也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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