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停歇的那日早晨，天氣陰沈沈的。清回渾身力氣皆用盡了，軟趴趴倒在山洞口，眼睜睜看著草籽大的小顆粒一粒粒打在臉上，將雙頰戳得生疼。

沒一會兒，細雪便悠悠地飄落下來。清回此時已沒有力氣維持人身，當場變作一株梅樹，頂天立地站在山洞口，紅梅盛放處白雪紛紛。

翎鳶小心翼翼從天上降下來，生怕不小心傷到清回，故而不敢掀起一絲風。

他站在樹下仰頭望著紅梅落雪，苦著臉嘆息道：“又壯了一圈，我可怎麽把你抱回去？”

雪暝的聲音遠遠傳來：“別擔心，我們一起抱……”

蘭述、小攸與蘇玖甚至帶了繩索來，打算把樹幹捆起來纏腰上，在搬運途中也好省些力氣。

在這幾個妖怪的齊心協力之下，清回這棵壯碩無比的梅樹終於被成功拖回家。

清回修煉兩個多月，融合了妖丹裏一千二百年的修為，直接從一個修為未滿一千年的小妖怪，一躍成為修為接近兩千年的大妖怪。在她的額頭，九重雲紋印記正興奮地閃爍著光芒。

妖丹裏剩下的八百年修為，清回暫時消化不了，便將其吐出來，保存在一個小瓷瓶中。

雪暝替清回將瓷瓶放回臥室，順便粗略一算，才知清回的修為如今已有一千九百年，已經比自己還要高了。欣慰之餘也不甘落後，當下便立了目標，來年至少要漲兩千年修為。

翎鳶在庭院裏陪著清回所化的巨大梅樹，自酌自飲，笑看山雪，漸漸與紅梅兩白頭。

除夕這日飛雪仍未停歇。

大雪封山，山路難行，杳無人跡的茫茫深山中，一個穿著素色上襦並石榴紅下裳的女子，正在高高的山頭上打著旋來回飛行，時而直上雲霄，時而貼著枯樹杈子緩緩低飛，一壁盤旋一壁高歌。

清回恢覆得很快，一天時間便休息過來，重新化作人身。除了精神還有些不大好之外，其他已無大礙。今早雪暝剛剛教了她駕雲術，清回第一次能夠自己在雲間穿行而不用人帶，心情甚美，忍不住多飛了幾圈。

雪暝站在下頭雪地裏喊她：“玩夠了就回來，我們吃個午飯，收拾收拾就準備去花府了。”

清回答應一聲，在空中轉著圈落了下來。身上紅裙在落地時轉成了一朵花，清回覺著好看，又在雪地裏多轉了幾圈，直轉到頭暈，才追著雪暝向木屋而去。

廚房裏生了暖暖的爐火，翎鳶、小攸、蘇玖和蘭述正圍在一起包餃子。

妖怪在人間生活久了，漸漸地也就染上了人類的生活習性。就像是年，原本是人類為紀念除掉年獸而設立的除舊迎新的節日，可是漸漸的，妖怪們也開始跟風過起了人類的“年”，絲毫不在意人類的年節中驅除妖邪的意味，只把它當做辛苦一年之後的一個假期。每到過年，妖怪們彼此之間也會暫時放下仇怨，奢侈地享受一段平安喜樂的時光。

蘭述正和小攸比較誰捏得餃子花型更好看，冷不防見到清回推門進來了，擡眸笑問：“怎麽樣，駕雲學會了嗎？”

清回凈了手，一邊幫忙搟面皮，一邊笑答：“早就會了，簡單得很。”

蘇玖原本正和翎鳶一起做餃子餡，見清回和雪暝都回來了，便架鍋添柴準備煮餃子了。

清回看了他一眼，輕聲笑說：“小玖現在做飯做得挺熟練嘛！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官宦家郎君被教的這麽賢惠，小攸功不可沒。”

“得了吧，若是花了幾百年連下餃子都學不會，小玖不就是白癡了。”小攸調笑道。

小玖站在鍋邊倒餃子，半開玩笑地說道：“我當然不是白癡，只可憐我一雙彈琴舞劍的手，如今卻淪落到做餃子……”

“蘇郎君這是看不起餃子，還是看不起我們出入廚房的人啊……”小攸刻意做出一副陰陽怪調的語氣揶揄道。

“我什麽都看不起——”蘇玖的面容被鍋裏蒸出的水氣掩了大半，他揮揮手拍開水氣，繼續道，“唯獨看得起你、和你包的餃子。”

雪暝將菜刀一拍，激動說道：“看看這話說得多有水平，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

翎鳶嚇了一跳，緊張兮兮地把菜刀拿開，責怪道：“別把我剛搟出來的面皮切破了。”

雪暝低頭看了眼翎鳶手裏歪七八扭、奇形怪狀的面皮，皮笑肉不笑道：“就你搟的這面皮，切壞不切壞有區別麽。”

小攸聞言朝翎鳶這邊瞅了一眼，玩笑道：“千萬別把你的面皮給我，打死我都不用它們包餃子。”

翎鳶看了眼自己搟的面皮，又委屈巴巴地看了眼清回，後者立即扔了搟面杖，掐腰指責道：“人家第一次親手做餃子，你們別欺負他呀。”

清回說著，從翎鳶手裏接過搟面杖，柔聲道：“去和小玖一起煮餃子吧，那個簡單。”

窗外風聲漸緊，大如鵝毛的飛雪愈落愈急。一屋子妖怪打打鬧鬧，歡聲笑語中一盤盤餃子出鍋，熱騰騰冒著白氣。幾個妖怪一面吃，一面行酒令，直鬧到白日將近，才開始收拾碗筷。

雪暝翻了翻花婉兮發來的帖子，催促道：“花大人讓我們晚飯前就到，你們趕緊點，別誤了飯點。”

蘇玖不能食不能飲，看著清回等人吃了一下午餃子，又看著他們急匆匆刷碗刷鍋準備下山，不由酸了一句：“剛吃完午飯就吃晚飯，撐死你們算了。”

清回忙亂之中不忘安慰他一句：“我們吃得多，是因為要替你嘗遍世間美食啊。”

小攸刷好了鍋，摸摸蘇玖頭頂來安慰他，順便悄咪咪用他頭發擦了擦手。卻不幸被蘇玖察覺到，一個反手將他按在蒲團上。

雪暝一邊揪起他倆的領子將他們趕出木屋，一邊抱怨道：“幼不幼稚，又不是小孩子了。”

這廂雪暝剛鎖好門，數了數人頭發現清回和翎鳶不在，只好再開門進去，把躲在水井邊捅冰塊的兩個人揪出來，重新鎖上門，這才呼一口氣，揮手大步向前：“走了，出發了！”

漫天飛雪之下，一行人浩浩蕩蕩飛離真翠山前往花府。

恰是華燈初上，大雪初停，宜君帶著使役妖打掃路徑上的積雪時，清回一行人衣袂翩躚從上空降落。

翎鳶習慣了降落帶風，他一落地，倏忽而起的大風吹起路邊積雪，將宜君好不容易帶人掃幹凈的道路重又覆上白雪。

宜君直接當場楞住，好像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然而等她接受了現實，她額頭的九重雲紋便開始閃爍起憤怒的紅光。

翎鳶自知理虧，很是自覺地接過掃帚，保證一盞茶的時間重新掃幹凈。

清回正想帶著雪暝幾個去看看花婉兮，告訴她一聲他們已經到了。沒想到剛剛穿過回廊，迎面便看見了花婉兮和閻明鏡。

閻明鏡樣子十分好笑，被繪姬和小海棠一邊一個攙扶著，一路踉踉蹌蹌向前走，時不時還要趴在廊柱邊幹嘔一番。

花婉兮跟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卻還要故作嚴肅對他說：“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大年初一你要參加家宴，這副樣子會被人笑話的。”

清回心下好奇，上前詢問道：“閻大人，你這是怎麽了？”

閻明鏡過了幹嘔的勁，總算能說話了，不停拍著自己胸口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幾天食欲不振，總是犯惡心，還想吃酸的。來找你家花大人，連她也看不出門道。唉，我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說不定像花花說的，睡一覺就好了呢。”

閻明鏡向花婉兮告辭，在繪姬和小海棠的攙扶下回府了。

花婉兮不知道為什麽那麽開心，蹲在廊檐下笑了好久，才捂著肚子起身，交代清回身後的雪暝等人一聲：“該玩玩該吃吃，就像在自己家一樣。我就先不陪你們了，得趕緊配解藥去。”

清回滿頭霧水，拉著她問：“配什麽解藥？”

花婉兮下意識地捂了捂嘴，而後擺擺手笑道：“這你就別管了，去找仙羽玩吧。”

直到花婉兮輕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時，雪暝才感嘆道：“我還以為花大人永遠都是一副波瀾不驚、仙風道骨的模樣呢，原來她也有這麽像普通人的時候。”

清回不由想起花婉兮收錢時笑不攏嘴的樣子，扶著額頭說道：“什麽仙風道骨，全是假的，花婉兮這家夥就是個實打實的俗人。”清回說罷，暗嘆自己就是被初見花婉兮時她從容不迫的風度給騙了才上這了賊船。

冬天的白晝總是短暫的，太陽很快西沈，夜色如濃墨般罩了下來。花府裏燈燭高掛，妖來妖往熱鬧得很。

花婉兮沒什麽親眷，除了兩個弟子之外，府裏來來往往的幾乎全是妖怪。難得過年能熱鬧一番，花婉兮也不想在暖閣裏窩著，便將宴席設在雪地上，施法打破了溪水上的冰，與一眾妖怪曲水流觴，飲酒行令，琴歌不息。

清回與府裏的使役妖們互相贈送了新年禮物，並聚在一起把酒歡飲、稱頌新歲。

饋歲、分歲進行完之後，剩下的便是守歲，背燭共憐深夜月，與君同歡至天明。

杜蘅若喝得暈乎乎的，自己躲在樹後吐了一番後，悄悄趴在樹幹上抹眼淚。宜君走到她身旁拍了拍她，在她耳邊悄聲說：“不如我帶你回杜府看看？”

逢冬逢夜，小攸與蘇玖難得都不用打傘，兩人在花府後院貼著雪地低飛追逐，切磋武藝，揚起白雪紛紛。

雪暝與花府眾妖拼酒，幾乎喝倒一片。蘭述想起應千行此刻恐怕會孤獨，便與雪暝一同前去李府看他。

戚懷恭不喜歡喝酒，本打算與雪暝花婉兮喝個高下的仙羽便放下酒杯，陪他奏琴取樂。

清回以往都是在真翠山過年，她第一次與這麽多人一起守歲，興奮不已。花婉兮喝多了酒，拉著她一直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到了後半夜，花婉兮逐漸開始吐字不清，頭一歪，便倚在樹幹上睡著了。

花婉兮一睡，立刻有一群使役妖過來搖晃她。

“大人快醒醒！”

“大人不可以睡，要守歲的！”

直到將花婉兮搖醒，一眾妖怪才善罷甘休。

翎鳶拉了清回，問她：“你說過陪我一起過年的話，還作不作數？”

“當然作數。”清回說道，“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翎鳶低頭一笑，拉了清回的手直上雲霄。

清回第一次與翎鳶一起並肩飛行。以往都是翎鳶駕雲帶著清回飛，現在清回終於成了大妖怪，學會了駕雲術，再也不需要旁人帶了。

寒涼的雲霧打濕了兩人發絲，翎鳶側頭問道：“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等你成了大妖怪，要把我抱在懷裏帶我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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