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關燈
劉勉的自首毫無爭議地給市局提供了捷徑,也使得刑警隊一時手忙腳亂。宋維斌和秦明對他進行了審訊,劉勉則大爺似的,翹著二郎腿,嘚嘚嗖嗖地將所有罪行攬到了自己身上。

“……還有南二飯店,你們不是一直找不到他們嗎,他們都被我殺了,埋在了西郊,你們去找吧,保準能找著……”

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了宋維斌,他一個箭步竄上前,扥住劉勉的脖領子,啞著嗓子問他:“都是你一個人幹的?”

“對,走私的是我,殺人的也是我;石故淵這麽多年都忙活他那個恒宇去了,表面上他是騰空的一把手,實際上都是由我負責。”

秦明冷靜地問:“那我們查石故淵,跟你有什麽關系?犯得著你去幫他消除罪證。”

“開什麽玩笑,我幫他?我幫的是我自己,”劉勉奪回衣領的控制權,說,“沒了騰空,我就啥都沒了,我得掙錢。”

宋維斌和秦明對個眼色,出了審訊室,宋維斌點上煙,說:“老秦,你怎麽想的?”

秦明悠悠地說:“我不信。”

“要真像他說的,我們也能早點兒結案……”

“宋隊,別怪我潑冷水,”秦明說,“劉勉抗不下所有的,別忘了徐立偉的案子。”

宋維斌三兩口吸完煙,煙霧從他的鼻腔裏裊裊踱出。

………………………………………

鄭稚初和石故淵回了城北小獨棟。石故淵在門口站了許久:兜兜轉轉,他又回到了這裏。

“進來啊,楞著幹啥呢?”鄭稚初招呼他,開燈換鞋,“劉姨不在,回家參加婚禮去了,正好,我也不想她在,就給她放了兩周的假。”

石故淵慢吞吞地進門,大門在他身後被一陣疾風關上,而他不動聲色地,於心裏受到了些許驚嚇——這個地方誕生了他最深遠的夢魘,卻又奇異地,令他感到溫暖和安心。

鄭稚初撅著屁股,將塑料袋裏的藥瓶往茶幾上碼一溜兒,頭也不回地說:“你肚子還沒拆線呢,藥得按時吃,這麽老多我可不給你記著,你自己看著辦,吃錯了我不管啊。”

石故淵緩緩摸過沙發邊緣,食指滑進了一個小洞裏,小洞周圍的布料燒得焦黑;鄭稚初轉身一看,“哼”了一聲說:“瞧見了吧,你的‘罪證’我都給你留著呢。”

“不讓你抽煙還成罪證了。”

“你不是也抽嗎!”

“但我沒在十歲的時候抽。”

“我也沒在得了哮喘之後還抽!”

鄭稚初忿忿的瞪視與石故淵怡然的目光相對;不約而同地,兩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鄭稚初有些不自在地去廚房拿可樂,冰箱門阻擋不住的別扭聲音傳過來:“誒,你說我們算不算一笑泯恩仇了啊?”

石故淵好脾氣地把藥瓶重新裝回塑料袋,一邊說:“我和你有什麽仇。”

“那你以前那麽對我!”

冰箱門“砰”地甩上,石故淵提藥回房,鄭稚初追上去,倚著臥室門,眼睛幾乎黏在了石故淵身上,說:“你想回來我就帶你回來了,你不表示表示啊?”

等了一會兒,見石故淵沒反應,便有些急了:“你沒看見醫生那臉有多不情願,我賠了多少好話啊!”

石故淵瞥他一眼,說:“你還會說好話?”

鄭稚初沒吭聲,可樂瓶在他手裏嘩啦作響,半晌才說:“其實我知道不應該這個時候讓你出院。也就我吧,換別人誰理你。”

石故淵停下手中動作,扭身坐在了椅子上,揚揚下巴,示意鄭稚初坐在對面的床上:“坐下,我有話跟你說。”等鄭稚初不情不願地聽從後,繼續說,“你這兩天去把劉勉老婆孩子的手續都辦好,最晚下周二,必須讓她們出桃仙。”

鄭稚初不以為然地說:“著什麽急啊,我先把你答對走再說,剩下的你就甭操心了。”

“小初,別胡鬧。”

“誰胡鬧了!”鄭稚初不高興地說,“你還是好好擔心你自己吧!”

“小初!”石故淵微微擰著眉頭,嘴唇抿緊,嚴肅地說,“如果不想讓我擔心,就按我說的去做。”

鄭稚初咬緊牙關,不去看石故淵,他已經告訴過石故淵,給他定好了下周五飛往美國的機票;這個時候把劉勉一家老小的手續辦下來,最快也要等到周一,而石故淵讓他下周二走——石故淵是算好了的,還讓他回京城找依鵬談判,那麽周五——他絕對趕不回來。

“那我送完他們就回來送你,你別想甩掉我!”

“不行。”

“石故淵,你別得寸進尺!”

“如果這些事情不辦妥,我是不會走的。”

“你!”

“聽話。”

石故淵眼神覆雜,他有更好,也是更壞的方式逼面前的孩子就範,就比如,他可以讓小初自己去尋找,尋找他的母親在小沨之死中扮演了什麽角色。但他沒有這麽做。

鄭稚初的確不討喜,自大乖張,目中無人,但他不是壞孩子,他只是想要一個正常的,不計利弊去愛他的人。而石故淵和鄭家,註定剪不斷理還亂了,石故淵只希望,那些恩怨能夠止步於自己。但他真的給不了鄭稚初想要的。

石故淵揉揉鄭稚初的腦瓜頂,若無其事地說:“算了,先吃飯吧。晚上想吃什麽?”

………………………………

深夜,睡覺前,石故淵收到了一條短信。第二天,他在鄭稚初出門後穿戴整齊,而離約定的時間尚有些功夫,他站在房子二樓中央,一覽眾山小,卻形影相吊。

於是他決定逃離,途中路過小沨的房間,他難得猶豫,卻禁不住記憶如塞壬般誘惑;推開門,地面纖塵不染,冷清的空氣在與門縫產生的對流時簌簌低語;封閉的空間中,晨光暢通無阻,灑落到柔軟的枕頭上;那是無數次的,喚醒房間主人的,最有效的鬧鐘。

石故淵忽然想到,石故沨回國的第一晚就要回到這裏,而他阻止了她,現在他終於感受到了小沨的心態——這個房間才是她認定的家。

這是小沨走後的第一次,他靠著溫柔的百合花圖案的墻紙,將自己與影子隱藏在暗處,哭泣著,向她道歉。

……………………………………………

經由鄭小公子插手,池羽進不去石故淵住的醫院,他多方托人打聽,才知道石故淵居然已經出院了;池羽氣他任性,又心疼他的身體,可石故淵就像憑空消失了,每晚在書房,池羽頻頻向對面的樓窗望去,可那裏再沒有亮起過。

直到宋維斌說起鄭稚初居住的城北小獨棟,池羽重燃希望,按照地址尋找過去;這是別墅區,園區非常大,別墅縱橫,背靠深山,時至仲冬,雖然雪遲遲未至,但葉片早早碾作塵,遠遠地,是連綿無際的斑駁的蒼茫棕色。

池羽裹緊了厚重的棉衣,手指、耳朵和鼻尖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偶爾遮擋住他的視線,卻迫使他的搜索進行得更徹底。

終於,在倒數第二排的丁字路口,橫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池羽的心打起鼓來——離地址上寫的的門牌號很近了,也許就在這一排——也可能是下一排?

而下一刻,不需要猜測了,池羽得到了正確答案:他看到裹了無數層,依然掩蓋不住的瘦削身形。石故淵坐進了車子,車開到盡頭,隨即拐進了通往後山的路。

“故淵!”池羽知道他聽不見,但還是喊了一聲。亦步亦趨地遠遠綴在車後,他跨到供行人徒步的羊腸小道上,盲目地爬向山頂。蔚藍的天空和耀眼的日光觸手可及,令他產生了一種如夢如幻的暈眩感,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爆竹的——比爆竹更危險的聲音。

“故淵!”他甩甩頭,試圖清醒,正在這時,他又聽到了兩聲剛才的聲音。

——是槍聲!池羽反應過來,喘著粗氣,扒著或細瘦或粗壯的樹幹,一口氣跑到山頂。然後他躲在樹林裏,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槍聲的源頭正明明白白地掌握在石故淵手裏。石故淵仿佛聽到了什麽聲音,朝池羽的藏身之處斜了一眼,接著對身邊的男人說:“把這裏處理好,還有這些,都燒了。”他把手裏的一沓照片交過去,呼出口氣,“以後,你我兩清了。”

說完,越過浸潤了血的屍體和土地,悠然下山。

被留下的男人蹲下身,對死猶瞠目的小趙說:“兄弟,別怪我,我就是個還債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劉勉是什麽東西,鄭小公子又是什麽身份,人家劉總說好的,讓你照顧他一家老小,你非得和鄭小公子過不去,這不明擺著是給石總找不痛快嗎?行啦,你啊,早死早投胎去吧。”

那男人忽扇著手中的照片,這些照片全部出自小趙之手:他妄想用鄭稚初在醫院和劉勉妻兒的互動做證據,反咬劉勉的自首是因為石故淵威脅;石故淵不介意這些小動作,但鄭稚初是石故淵的底線,他不容許曝露鄭稚初的汙點。

池羽捂住嘴,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跑下了山。跑到一半,他蹩到在一棵突出的樹根上,彎腰吐了起來,吐得天昏地暗。

…………………………………………………

鄭稚初中午回來吃飯,卻發現家中空無一人;他焦慮地拿出手機,撥打石故淵的電話,卻被告知已關機。

慌張無措之際,石故淵提著一袋子菜開門進來,見他滿面猙獰,問:“怎麽了?”

“你去哪兒了!”

“買菜,”石故淵走進廚房,說,“你昨天不是說要吃面嗎,只拌醬絕對不行,加黃瓜絲蘿蔔絲你說是餵兔子,所以我買了西紅柿,西紅柿雞蛋打鹵面。”說著笑了笑,“這次再故意打翻,可沒有劉姨給你收拾爛攤子了。”

鄭稚初一擦鼻子,兇巴巴地吼:“就出去買個菜,用得著把手機關機啊?”

石故淵頓了頓,說:“不關機,池羽打電話來,你說我接是不接。”

鄭稚初被噎得無力還嘴,想了想說:“你等著,我下午去給你換張電話卡。”

“胡鬧,”石故淵說,“你過來,我教你煮面,以後想吃了自己就能做,不用求別人。”

“我可沒求你。”

鄭稚初這樣說著,身體卻背道而馳,來到了石故淵身邊;他笨手笨腳地洗了兩顆西紅柿,又新奇地看著它們在煮過後,輕而易舉就脫掉了外衣;他學會了往攪拌好的雞蛋裏加一點點水,炒出的雞蛋就會變得蓬松柔嫩。

“你這些怎麽學會的?”鄭稚初問。

“年紀到了就會了。”

鄭稚初不滿地說:“我就不會。”

“要說你是小孩兒呢。”

“哼,等你傷好了,我非得讓你知道知道我是不是‘小孩兒’!”

石故淵熟練地轉開話題:“對了,小趙有別的事,周二不跟你一起去了。你一個人,路上註意點兒。”

“操,憑啥他就能留下來,啥事兒啊,要不我跟他換換,周五正好送你呢。”

“你讓我省點兒心吧。”石故淵低頭盛面,說,“該長大了,我的小公子。”

…………………………………………

沒人拗得過石故淵。周二,鄭小公子像只鬥氣的公雞,盡管這幾天他拒絕和石故淵交談,但他仍乖乖地上了前往白雲市的火車。

石故淵沒有露面,到了火車發動的時間,他如釋重負,輕松得好似能飛起來。趁著這份釋然,他驅車來到慈恩寺,卻罕有地沒有留下喝完一杯熱茶。

得樂與他一同到正殿上香,鄭中天和石故沨的牌位聳立其間。石故淵想了想,回過頭說:“真的有另一個世界嗎?”

得樂溫和地說:“我們稱為輪回。”

“如果我想給自己立一個——”猛地止住,石故淵自嘲一笑,“算了。”

言罷,徑自與得樂告辭;出殿拾階而下,得樂於大殿中喚住他:“石施主。”

石故淵駐足,微微側身。

得樂背對香火,雙手合十,向他遙遙一拜:“問餘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