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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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酒後,好像在夢醒。

石故淵朦朧地沈浮在腥臭的河水中,任由水草纏繞四肢。水面飄著一片不規則的亮黃色圖形,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用魚的視角看待世界——魚眼中的月亮帶刺,物體通過水的折射,變作奇形,形成水下對陸地自大而虛假的揣測。

有那麽一個強烈的閃念,他希望自己是一條魚,因誤解而在光怪陸離的岸邊駐足,安靜地放棄進化,擺動著魚尾,與雙腿擦肩,返回黑暗的海底,忘記霓虹。死亡不經過對比,也不再顯得猙獰可怖。

忽然腰間一緊,腳踝上的水草被連根拔出;石故淵瞇著眼,軀幹被溫暖的人體包圍,下一秒,新鮮清冽的空氣闖入鼻腔,速度之快幾乎在他的胸膛中摩擦出一團烈火,將他的內臟焚燒殆盡。

濕透的衣服緊緊黏著著皮膚,露出下方真實的分量;池羽輕而易舉地將石故淵抱上河堤,兩個人癱在一起,手腳糾纏,耳鬢廝磨;池羽爬起來,撥開石故淵濕漉漉的頭發,露出緊閉的雙眼。池羽焦急地拍打他的臉:“故淵,故淵!”

石故淵紋絲不動,池羽跪在地上,給他按壓心臟,又做了人工呼吸,言語漸漸帶上哭腔:“石故淵,你不能死,你不能……你醒醒!醒醒!”

四周圍上了幾層人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池羽沙啞著嗓子,絕望地呼喊:“救護車,叫救護車啊……”

忽然石故淵如離水的魚,彈動一下,咳出幾口水,恢覆了神志;池羽一把摟住他,好像小孩子抱緊了糖果罐,他嗅著石故淵身上混雜的水藻與淤泥的味道,眼淚傾盆而落,顛三倒四地重覆著:“我選你,我選你,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好的……”

石故淵一手撐地,一手按住腹部,身體前傾對折,遍體生寒;半晌,他輕輕推開池羽,一言不發地勉強站起。天早就黑了,路燈下,他歪曲的身體如同一棵枯樹;池羽連忙跟著爬起來,伸手去扶,石故淵繞過他,蹣跚地向前走去。

其實他沒有方向,他只是不應該繼續待在原地,這裏有他遺落的全部尊嚴。他更知道,從他扔掉畫夾的一刻,他便錯了。人在危機時說的話,要麽是真心話,要麽是形勢所迫,不得不違背心意。一開始他就說過,他們之間的關系,全由池羽把握,現在卻狗急跳墻,原形畢露了,這讓池羽如何看他?

浸水的傷口像撒了把鹽,蜇得他心慌;前方的路沒有盡頭,他可以一直向前逃。可是沒走兩步,一陣天旋地轉,天和地調了個兒,他壓住腹部,委頓在地,再也提不起絲毫氣力;紗布似乎長進了肉裏,所有的感官發出愈來愈強的痛的信號。

“故淵——!”

池羽追上來,跪下將石故淵攬在懷裏,一寸寸地檢查;直到他發現情不自禁向深處掩藏的部位,他用力扯開石故淵的手,拉起衣服,露出擠成一條橫線的紗布,以及避無可避的,泛白的裂口。

池羽怔怔地盯著,全身仿佛註射了麻醉,僵直而不能動;豁開的皮肉像小孩的嘴,嘲笑他的無能。

石故淵的額頭滲出冷汗,亡羊補牢地拽下衣服,下意識地說:“沒事兒。”

等不及救護車了。池羽通紅著雙眼,二話沒說,橫抱起石故淵,在人群中沖出一條路;失去水的浮力,承擔石故淵的重量卻依然輕松;池羽在異樣的目光和厭棄的私語中,旁若無人地親了親石故淵的眼睛,呢喃著:“我選你,我決定好了,我選你……”

……………………………………………………

離開茶館,鄭稚初接到何同舟的電話,說哥仨兒好長時間沒聚過了,叫他來銷金樓聚聚,正好戴晨明還有事兒要告訴他;最後一句話成功把鄭稚初的推拒噎回了嗓子眼。

鄭稚初趕到包房,離老遠就聽到戴晨明扯著破鑼嗓子鬼哭狼嚎,推門進去一瞧,房間裏紅男綠女,烏煙瘴氣;何同舟在一個角落跟女伴拼酒。

鄭稚初怒火上頭,一把薅下戴晨明的麥,關上聲音,沖著麥克風破口大罵:“操你媽的,老子忙得腳不沾地兒,你說有事兒我才過來的,你他媽這叫有事兒?”

混響繞梁,一室寂靜,唯有屏幕裏的人物還在天真無辜地扭動;戴晨明摳了摳鼻子,彈出去,說:“火氣這麽大呢,那你不來咱還幹瞪倆眼睛等你啊?”

“放你娘的屁,你小子——”

“行了,鄭兒,你鬧心甭拿哥們兒撒氣。”

何同舟打發走公主少爺,給鄭稚初點上煙,玩笑著說:“一會兒你得自罰三杯,都多少次了,叫你出來你不出來,譜兒挺大呀。”

戴晨明“切”了一聲:“他?金屋藏嬌藏上癮了唄,樂不思蜀呢。”

鄭稚初皺眉說:“你他媽會不會說人話,吃槍藥了啊?少陰陽怪氣兒的。”

戴晨明更氣了:“鄭稚初你把不把我當兄弟,啊?要不是老何跟我說,我還蒙在鼓裏呢!你想上石故淵就上唄,都是玩玩,咱還能看不起你咋地?一天天跟做賊似的,遮遮掩掩,你看我遮掩過嗎!”

“你還挺榮耀啊?沒事兒少聽老何瞎白話!”鄭稚初罵完,把矛頭轉向何同舟:“老何,你他媽老娘們兒啊,瞎傳什麽話?”

何同舟兩手一攤:“你可別冤枉錯了人,我是為你好。我聽到了點兒風聲,讓二明去探探,我不說明白他不去呀。”

鄭稚初灌了幾口啤酒,問:“啥事兒啊?”

“那天我和我爸去了恒宇對接政府組織的慈善捐款的事兒,居然在那兒碰見了劉勉。回來我爸跟我說,恒宇正在積極和市政府接觸,要和市政府合資建金碧輝煌。”

鄭稚初立馬反駁:“不可能啊,唐軍他有病啊,跟政府合資,那還能有他的油水嗎——我不是損誰啊,就剛才,唐軍還拽著我,讓我用騰空的名義和恒宇合建金碧輝煌呢。”

戴晨明插話說:“啥不能啊,我都幫你問完了,我爸說了,決不能讓騰空幾萬職工,因為高層變動失業下崗。懂啥意思不?石故淵要是玩完兒,騰空也要收歸國有了,你可長點兒心吧,我和老何這是偷著跟你說的,你可別把咱倆給賣了。”

鄭稚初癱坐在沙發裏,一腳踹翻旁邊的高腳凳:“操他媽的,一幫吸血鬼!王八蛋!”

戴晨明說:“找你就這事兒,怎麽樣,這趟值不?”

鄭稚初憋著火白了他一眼,因正在氣頭上,所以懶得和他廢話。誰知戴晨明不懂顏色,一路高歌猛進:“行了,該換你說說了,你跟石故淵,到底咋回事兒?”說著,擠眉弄眼,神情猥瑣,“那個了沒有?”

“你閉嘴行不行?”鄭稚初不耐煩地說,“石故淵現在在醫院裏要死要活的,我有那個心情嗎!”

何同舟冷不丁來了句:“鄭兒,你不是來真的了吧?”

鄭稚初喝著啤酒,沒吱聲;戴晨明瞪大了眼,發現了新大陸般跳起來:“我操,鄭哥,你來真的?弟弟對你刮目相看啊!”

何同舟說:“好心勸你一句,鄭兒,可別把自己給撘進去了,那石故淵不是什麽善茬,他現在在政府掛了號的,而你們老依家是什麽家世,你可不能忘啊!不然,那是和你全家作對,就為了個石故淵,不值得。”

這哥倆一唱一和,攪得鄭稚初心煩意亂,沈聲說:“值不值是我說了算!你們少擱這兒招人煩。還有事兒沒,沒事兒我走了。”

“誒你,這才多一會兒啊——”

手機鈴響,戴晨明和何同舟對視一眼,一起看向鄭稚初。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鄭稚初接起來,說了沒兩句,臉霎時煞白,手微微發抖。

掛下電話,他楞了會兒神,然後將滿桌子瓶子托盤掃到地上,呯呯嗙嗙撒了滿地。

“操他媽的!”

他將滿腔怒火灌入這句大罵,接著旋風般奪門而出。

…………………………………………………

鄭稚初飛車趕到醫院,如一頭脫離了囚籠的獅子,在人群中橫沖直撞;到了冬季,流感人員增多,醫院像個菜市場;鄭稚初扒拉開礙事的路人,逮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就問:“掉水裏那個在哪兒?啊?我問你話呢,在哪兒!”

小護士被他著仗勢嚇得說不出話,年長的護士長從後方拍拍他的肩膀,說:“您是石故淵的家屬嗎?請跟我來。”

他們乘電梯抵達急救室層,開門便見池羽垂頭,死氣沈沈地等候在長椅上;慘白的燈光籠罩著不詳;鄭稚初風風火火,大步流星走過去,毫無預警地將池羽一拳打翻在地。

值班的醫生護士連忙跑上來,拉住鄭稚初:“這位家屬不要沖動,請過來簽字,請問您是患者的什麽人?”

“我是患者的弟弟!他算個什麽東西!”鄭稚初指著池羽,“他他媽屁都不是!你們憑什麽讓他在這兒等著!”

一個小護士說:“是這位先生送患者來醫院的。”

“放屁!沒有他,石故淵也犯不著來!”他的眼眶即將撐裂,眼球布滿血絲,指著沈默的池羽說,“你他媽給老子等著!我回來再找你算賬!——在哪兒簽字?我告訴你們,石故淵要是死了,你們醫院就甭想繼續開了!”

鄭稚初橫行霸道地隨護士走後,池羽揩去破裂的嘴角上的血漬,扶著墻一點點站起來;他呆立著,目光渙散地盯著地面,耳朵卻精神抖擻地豎起,捕捉急救室裏的每個聲音;腦海裏交叉出現不盡相同的落水的畫面。

他惱悔,他柔懦掛斷,瞻前顧後,反倒傷人傷己;但他一直、一直確定的,是他對石故淵的愛,絕不是對年少時青澀悸動的抄襲。

人的一生只能愛上一個人嗎?在遇到石故淵之前,他矢志不渝;遇到石故淵之後,他知道他的錯了。石故淵用他的優雅冷峻,陰郁溫情羅織成天羅地網,蓋在他身上。曾經他以為他註定是石故淵的甕中之鱉,可他究竟做了什麽,竟把石故淵逼到了孤註一擲的路上。

僅僅是為了保護曉瑜嗎?還是說他真的,在潛意識中,要在過去和現在做出抉擇?

急救室的燈滅了,池羽的眼裏終於出現焦距;就在這一刻,他真正認定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

石故淵傷口感染,經過重新的消毒和縫合,麻醉褪去後,很快被疼醒過來。

鄭稚初跑前跑後幾個鐘頭,特地為葬禮做的頭發早已亂七八糟;一見石故淵睜眼,癟著嘴罵他:“你還好意思醒啊!”

他小心翼翼地搖起床頭,讓石故淵舒服些靠著,語氣則是截然相反的暴躁:“下回找死死痛快點兒,有能耐少折騰我!”說著調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石故淵嘴邊,“喝水不?”

石故淵咬住吸管,待口腔濕潤,嗓音圓潤了些,才說:“對不起。”

“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就快點好起來,”鄭稚初給他掖好被角,天氣降溫猛烈,不日就要到零下,要是石故淵和池羽晚個幾天來這麽一出,倆人直接掉冰上摔死了,省心,“時間快來不及了,你的簽證下來了,等你出院,我就送你去美國,到時候,我們挑個風景好點兒的大農村,當農場主,自己種種菜,養養花,再養兩條大狗看門,誰來就咬誰;我時不常地過去,還能換換心情。”

說著,鄭稚初孩子氣地笑起來,“誒,你說,是不我贏了?騰空歸我啦!”

石故淵難得露出笑模樣:“嗯,你厲害。”

“我贏了有什麽獎勵沒有?”鄭稚初哈巴狗似的,搖著尾巴,眼睛亮亮地湊上去,“必須得有!你就獎勵我,趕緊好起來吧,你可別再出事兒了,我受不了,”他的臉變得嚴肅,“我真受不了。”

石故淵摸了摸他的頭發,摸到滿手發膠,忽然想到了什麽,頓了頓,問:“上午還順利吧?”

“我辦事兒,那必須順利,你就別想了。”

石故淵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鄭稚初推推他,有點兒幸災樂禍地說:“這回怎麽不打聽姓池的了?”

石故淵說:“別鬧。”

“早聽我的,早好了。你想吃什麽,我給你買去。”

“隨便,”石故淵想了想,“粥吧。”

“好,那你等著啊。”

鄭稚初揚眉吐氣地下了樓;不一會兒,病房的門開了,石故淵側頭看過去,池羽的剪影正是他心臟上空洞的形狀。

池羽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坐到剛才鄭稚初的座位上;石故淵看了眼漆黑的窗外,說:“什麽時候了。”

“半夜了。”

石故淵皺了皺眉頭:“小魚兒呢?”

“……我拜托宋大哥幫我照顧一宿,曉瑜和小晗也好久沒見面了。”

“你們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石故淵順口一說,卻引得池羽沈默;過了一會兒,池羽說:“曉瑜鬧了好幾次,說想你,等你出院,我們一起去接她放學吧。”

“……池羽,”石故淵說,“別強迫自己了,以後,就不見了吧。”

池羽刷地擡起頭,神色驚慌:“什麽?”

“我以前說過,我們的關系,你說了算。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了……”

“不是,我選的是你!”池羽隔著被子抓住石故淵的手,焦急地解釋,“我要的是你,”石故淵掃視著他,他接著說,“不管你判二十年,三十年,我都等你……”

石故淵將手收到更深處:“如果是死刑呢?”

“可以爭取死緩!然後慢慢減刑……徐立偉不就是這樣的?”

“池羽,我殺過人呢。還有走私。我死有餘辜。”

池羽絕望地說:“就不能……就不能……有什麽辦法……”

“沒有,”石故淵殘忍地隔斷自己的退路,亦是池羽的妄想,“徐立偉減刑,是因為我有人有錢,而你兩樣都沒有。”

池羽將臉埋在手心裏,抽泣著;石故淵拉下他的手,看著他臉上縱橫的淚痕,說:“別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讓人難過的東西都不好看。池羽想到他們第一次溫存後,在酒店的沙發裏,錯過那部電影的原因。

他哽咽著說:“在你眼裏,我是不是一直都不好看。”

石故淵恍然,半晌回答:“你救了我的命啊……”

“可是我……我愛……”

“我愛你,”石故淵說,“對不起,毀了你的畫。”

說完,他拉過池羽緊攥的左手,將手腕的那串菩提子渡過去:“以後,就不再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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