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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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一個人,她裙角沾上的泥巴都是最美的花邊。年輕人的欲望,常常與愛情混為一談,膨脹的荷爾蒙就像火山深處躁動的罌粟味巖漿,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

但鄭稚初膽怯了,仿佛有柄木劍壓在他的喉嚨上;就在半年前,他尚可以肆意地臆想自己傷害他,打擊他,征服他,以此證明自己的強大;曾幾何時,他卻生出了“舍不得”的奇妙情感,混雜著敬畏與迷戀——即使對池羽的嫉妒,病毒般奮勇直前地占據了大腦高地,也始終有一處凈土,儲存著他的良善。

石故淵給自己到了杯水,垂著眼說:“出去吧,去把文件看了,明天我檢查。”

鄭稚初有些委屈,他打起精神,抱起手臂,一屁股坐到石故淵的床上,胡攪蠻纏地嚷嚷:“不管,我就是幼稚了,我就是小孩兒了,你能把我怎麽著吧?要讓我看文件,你就得陪著我,咱倆一起看,不會的我就直接問你了,更省時間!”

石故淵翻個白眼,嘟囔一句:“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

鄭稚初一彎眼睛,咧開大嘴樂:“你罵自己是太監啊。”

石故淵暗罵一聲“臭小子”,放下水杯,出門往書房走;鄭稚初火箭似的竄到他身邊,嘰嘰喳喳地說:“你知道嗎,其實我最喜歡聽你叫我小初,但是在人後你從來不這麽叫;還有你說‘我的小公子’的時候,我也挺喜歡的,要是不帶嘲諷就更好了。”

兩個人肩並肩坐到書房的椅子上,石故淵不耐煩地打斷他:“說正事,先來個課前測驗。”——鄭稚初正襟危坐,側耳傾聽——“我問你,下午我們處理錢有道,你看出來什麽了?”

鄭稚初說:“好歹畫個範圍吧,關於什麽的?”

石故淵提醒他:“劉勉今天可見不到什麽領導,能讓他見到的領導都在訂婚宴上呢。”

鄭稚初皺緊眉頭:“你是說劉勉跟你撒謊了?”突然靈光一閃,“你的意思是,劉勉不是什麽正好在附近,而是一直和錢有道在一起?他們在一起幹嘛?”

石故淵安靜地等鄭稚初自己思索出結論。

鄭稚初回想著下午的一幕幕,慢吞吞地說:“說到張胖子偷走籌碼,劉勉好像沒多大意外,我以為他是大風大浪見慣了,跟你一樣喜怒不形於色。這麽看來,劉勉早就知道丟籌碼的事,但是沒告訴你。”

石故淵接過話頭,說:“人人心裏都有盤小九九,拿捏人,就要從他們的弱點下手——劉勉的弱點是他兒子,他兒子治病需要錢,你就給他剛夠治病的錢,而且花錢要花在刀刃上,不能讓他覺得,你給他錢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不然久而久之,你就失去了他的感激,這會動搖他的忠誠。

“錢有道的弱點是貪財愛權,這種人要適當放手,讓他自己去折騰,但在大事上,必須由你來把控方向——他可以是孫悟空,但絕不可以是齊天大聖,而你是如來佛,天涯海角的範圍,你務必要讓他清楚。記住,欲望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無欲無求的人。”

石故淵抽絲剝繭地給他分析,鄭稚初點點頭,忽然問:“你是怎麽拿捏我的?”

石故淵噎住了,面無表情地回看他。

鄭稚初小狗似的動動鼻子,心馳神往,越湊越近:“我一直想問,你是噴香水了嗎?沒有吧……真的特別好聞,有點像結了冰碴的泉水……還有草,樹葉……”

石故淵冷笑一聲,跟一個隨時隨地發情的小屁孩兒討論工作,他就是個傻子!

石故淵推開他的臉,從抽屜裏拿出書房的門鑰匙,走到外面,把鄭稚初反鎖在裏面;無視鄭稚初咆哮踢打,說:“今晚你不用出來了!”

………………………………………

新的一天,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市局刑警隊,蓋在一堆橫七豎八的“屍體”上。

“屍體們”或躺在沙發上,或癱在椅子裏,一個個的臉跟畫了僵屍妝一樣,眼圈烏黑,面色慘白,毫無血色。

桌面上的座機響了起來,屍體蠕動著,把臉藏進陰暗的角落;離電話最近的一雙手有氣無力地提起話筒,氣若游絲地說:“餵,刑警隊。”

許萍說:“我找你們宋隊。”

“是嫂子吧,”接電話的隊員打個哈欠,淚眼朦朧地說,“宋隊還沒起呢,咱們昨兒熬了一宿分析案子,等著我給你叫他。”

說完渾渾噩噩地掛了電話,繼續鼾聲滾滾。

許萍氣得把話筒摔進凹槽,旁邊熟睡的兒子吭唧一聲,揉揉眼睛,坐起身,小貓似的,迷迷糊糊地問:“媽,咋的了?”

“沒事兒,你睡你的。”

宋將晗“哦”了一聲,撅屁股滾回被子裏;許萍想了想,把午飯做好,邊換衣服邊說:“小晗,媽媽出去一趟,飯在鍋裏,自己盛啊。”

宋將晗閉著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許萍給他掖掖被角,提包出發。

宋維斌連著兩天沒回家,打到局裏又不耐煩;眼看離小學報道的時間越來越近,手裏將將巴巴湊出來一萬二,許萍想,在家坐著幹瞪眼也不是回事兒,大不了豁出老臉,她去跟石故淵借。

她來到騰空公司,雄偉的大廈矗立入雲,令人望而生畏,進到大廳,前臺小姐叫住她:“您好,請問您找誰?”

許萍說:“我找你們石總。”

“有預約嗎?”

“沒有,”許萍像混進香車寶馬的乞丐,她窘迫地扥扥衣服,捏緊手提包有些磨損的帶子,說,“要不麻煩你幫我通知下石總,就說是宋維斌的愛人,他肯定知道。”

前臺小姐請她稍做,有人給她倒了水;不一會兒,她被特地下樓接她的秘書笑容可掬地請上樓;許萍從未深入過騰空實際探索,緊張地邁著小步到了總裁辦公室門前,秘書敲敲門,然後請她進去;石故淵正給他那些寶貝花噴水,魚缸裏兩尾錦鯉活潑游曳。

石故淵朝秘書揮揮手,笑著對許萍說:“那天訂婚宴草草就結束了,沒來得及跟你們道個歉,讓你們白跑一趟。斌子呢?”

“在市局查案子,忙,”許萍硬著頭皮,扯出個笑臉,“石哥,我今天來,是有事兒求你。”

“坐,”石故淵從冰箱裏拿了瓶橙汁給她,“什麽事兒,說。”

“我也是沒辦法了,小晗九月就要上小學,劃片的學校,我都打聽了,師資不行,但要上重點,就得交錢,我……誒呀,真是不好意思。”

石故淵了然,說:“上重點得交多少?”

“得交三萬呢!我手裏有一萬二,想找石哥你借一萬八,石哥你放心,我和斌子就是砸鍋賣鐵,也給你還上!”

石故淵不做聲,取出支票聯劃拉兩筆,蓋了章,說:“孩子上學是大事,這是我做長輩的一點兒心意,我讓秘書給你存卡裏。”

支票上的數字,許萍看都沒看著,轉手拿到了一張銀行卡;她再三強調自己一定會還,石故淵笑著送她出門,目送她拐過一條街。

許萍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她找了個ATM查看餘額,裏面是正正好好的五萬塊錢。

…………………………………

石故淵回到辦公室,面色沈郁。他知道,局裏要把這宗案子當做桃仙市給新世紀和新市委書記的獻禮,難以善了。他主動暗示過,希望能與戴局長開通交流的渠道,可那只老狐貍的太極打得渾然天成,既不得罪也不松口,讓石故淵有口難言。

他希望許萍能夠主動提出想到他的公司上班,用她掣肘宋維斌;但許萍遲遲放不下顧慮,反倒是石故淵越發焦灼。

手機鈴聲打斷了思路,石故淵看到是池羽家的號碼,不禁莞爾;前天晚上教訓完鄭稚初,他給池羽打去電話安撫了一番,池羽沒有過問下午的事,只說:“那你忙吧,照顧好自己。”

石故淵說:“恐怕有陣子不能見了,你和小魚兒註意安全,如果發現有人經常在樓下徘徊,及時告訴我,我會讓人處理。”

池羽憂心忡忡地說:“故淵……很嚴重嗎?”

“沒事兒,”石故淵說,“只是為了以防萬一,等我處理好,就回去了。”

“好,”池羽頓了頓,說,“故淵,我說這話沒別的意思,如果只有我自己,我無所謂,但我必須把曉瑜的安危放在首位。”

石故淵的呼吸沈重了兩秒,然後一如既往地說:“我知道了。”

石故淵敏感地以為,池羽是在委婉地與他提分手;他曾有言在先,會尊重池羽的任何決定,所以再痛苦,他也得承受。

然而現在,池羽家的號碼明晃晃出現在單調的手機屏幕上,如同草地裏長出了野花。石故淵迅速接起來,隨即有些失望——打電話的是池曉瑜。

“石叔叔!”池曉瑜叫他,“你為什麽不回家了呀?”

石故淵心裏一暖,池曉瑜把他的到來,稱之為“回家”;他笑著說:“我有事呀,忙完了就回去,給你做糖醋排骨吃。”

池曉瑜說:“那你什麽時候能忙完呀?”

“說不好,我盡快,好不好?”

池曉瑜難過得好像聽說幼兒園提前開學了一樣:“那你快一點吧,我和爸爸都很想你。”

石故淵說:“好,”又問,“你幹什麽呢,是一個人在家嗎?”

“嗯,爸爸去上班了,”池曉瑜說:“他讓我把照片塞進相冊裏,就是我們出去玩的照片。”

石故淵嘮嘮叨叨地叮囑她小心電小心火不要給陌生人開門,池曉瑜“嗯嗯”地答應著,末了說:“石叔叔,你不忙就好了,我好想跟你一起上班啊。”她又問了一遍,“石叔叔,你快點回來吧,你什麽時候能回來呀,我馬上就過生日了,我想讓你和爸爸還有小晗哥哥陪我過生日。”

石故淵想起領養檔案上池曉瑜的出生日期,就在下周一,他開心地說:“又長大一歲了,小魚兒是大姑娘了,想要什麽禮物?”

池曉瑜興奮地說:“我要芭比娃娃!”

“不是有了嗎?”

“有新的娃娃了!可以穿婚紗,白白的,好漂亮啊!”

“好,給你當生日禮物。”

“耶!石叔叔,我最喜歡你啦!”石故淵能想象出池曉瑜蹦蹦跳跳歡呼的模樣,卻聽池曉瑜又說,“你要怎麽給我呢?你會帶芭比娃娃回來的,是嗎?”

石故淵這才發現是被小丫頭下了套,他啼笑皆非,只好說:“好吧,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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