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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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園裏,池曉瑜無聊地扒著外墻欄桿,撅起嘴看園外車來車往,心裏念著盼著爸爸快點來接她。正值暑假,幼兒園雖然會有老師輪班照看雙職工家庭的孩子,但雙職工家庭的孩子同樣有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來來去去,只剩下池曉瑜一個小朋友需要留置幼兒園了。

烈日當空,輪班的老師蹲下給她撐太陽傘,好聲好氣地跟她商量回教室去;可任憑老師舌燦蓮花,池曉瑜也沒有發育出欣賞蓮花的審美,她如同小狗般,只為一心一意地完成等待主人的使命。

老師伸出手說:“來,我們回去,老師陪你做暑假作業。”

池曉瑜的五官麻花似的扭在一起,正要說什麽,尾巴倏然翹起來,沿著欄桿平行到大門,把老師丟在身後,邊跑邊叫:“爸爸!你來接我啦!”

池羽接住小炮彈似的一頭紮進他懷裏的女兒,說:“外面多熱呀,怎麽不在教室裏等。”

石故淵也下了車,含笑說:“我們要回家了,跟老師說再見。”

池曉瑜不情不願地和老師道別,坐進車裏,托著小臉蛋,唉聲嘆氣地說:“我好想你們呀,一日不見,刮目三看呀!”

“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池羽回頭看看她,“以前不也是這個時間接你嗎,怎麽今天這麽想我們?”

池曉瑜苦大仇深地說:“現在是放假呀,為什麽我還要上幼兒園?別的小朋友都沒有去的。”

池羽有些歉疚地說:“因為爸爸要上班,研究室不能隨便進,所以不能帶你去。”

池曉瑜勉強接受了這個理由,轉臉問石叔叔:“那石叔叔呢,我可以去辦公室的呀,我就看動畫片,我很乖的,不會到處亂跑。”

石故淵偏頭思考一下,他本來顧及鄭稚初,轉念一想,白天剛撂下狠話,鄭稚初一個要臉要面的人,暫時翻不出什麽風浪;於是跟池羽說:“要麽讓小魚兒跟我上班吧。”

“方便嗎?你那麽忙……”

石故淵笑著說:“以前又不是沒去過,這樣你下班,我和小魚兒還可以一起去接你。”

池曉瑜很會看眼色,連忙附和說:“對呀,爸爸,我和石叔叔一起去接你,你就不用來接我啦!”

池羽默不作聲地瞥她一眼,對女兒的小算盤了如指掌,幾乎聽到了算珠劈裏啪啦上躥下跳的響動;他對石故淵說:“這樣也好,別忘了看著她做暑假作業,寫不完不許看動畫片。”

池曉瑜晴天霹靂,驚恐地看向石故淵,腦袋晃得像搖頭娃娃;石故淵憋住笑,壞心眼地板起臉,說:“除了暑假作業,我還給她準備了字帖,每天寫兩篇,寫不完沒有糖醋排骨吃。”

池曉瑜說:“爸爸,其實幼兒園也很好的,如果我不去,老師會很想我,我不舍得她傷心……”

石故淵說:“可是你去幼兒園的話,石叔叔也會想你啊。”

池曉瑜急得眼淚滴溜溜地轉,突然,她探頭探腦地指著紗布,說:“石叔叔,你和人打架了嗎?”

石故淵推了下眼鏡,笑著說:“沒事兒。”

池曉瑜認準石故淵吃了虧,小拳頭捶打著空氣,同仇敵愾地說:“誰打你了,我去給你報仇!”

池羽說:“坐好!哪有女孩子家家整天打打殺殺的。”

石故淵卻哈哈大笑,欣慰地說:“孩子這麽貼心,再加作業不太合適了啊。”

池曉瑜順桿往上爬:“就是,不合適,不合適。”

回到家,池曉瑜仍在糾結,趁池羽不備,她抓過石故淵的衣角,可憐巴巴地說:“石叔叔,我好喜歡你,如果你讓我看動畫片,我就更喜歡你了。”

石故淵瞥了在廚房忙碌的池羽一眼,比了個“噓”的手勢,和池曉瑜說悄悄話:“我是騙你爸爸的,這招叫瞞天過海。我們寫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再繼續寫。”

池曉瑜霎時神采奕奕;晚上池羽哄池曉瑜睡著之後,給石故淵換藥。兩人同坐一側,光線不甚明朗,眼皮上留有暗影;池羽幹脆跪在石故淵身前,一點點為他塗抹藥膏。

傷口不需要再貼紗布,傷口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氣中。石故淵心中忐忑,眨了眨眼睛問:“你看會不會留疤?”

池羽實話實說:“說不好。”

石故淵苦笑著說:“按道理講,我一個大男人,不應該拘泥於容貌,顯得太小家子氣,以前又不是沒磕磕絆絆過。這次也不知怎麽了,就覺著心裏不舒服,都說女為悅己者容,原來男人也一樣。”

池羽扣好醫藥箱,擡起頭說:“也不一定留疤的。”

“萬一呢?”

“我是不在意,”池羽說,“我更在意你疼不疼。可我不敢問,我怕你說疼,我卻束手無策……這種感覺太糟了。”

石故淵垂眸低低一笑;池羽沒等到他表態,不由有些心灰意賴地說:“故淵,你展現給我的一切都太完美了,有時候我覺得你就像一場夢,我的世界你隨便就能進來,可我卻抓不住你。”

石故淵一搖頭,有點驚喜,又有點自嘲;他指著窗臺上的一盆不知名的植物,說:“你看它長得好嗎?”

這盆花是池曉瑜看著喜歡,硬是從石故淵辦公室裏勻出的一盆。綠葉蔥蘢,花開正艷,自然是好的。池羽點點頭:“你養花真有一手。”

石故淵說:“可它是從又臟又臭的爛泥裏長出來的,你還覺得它好看嗎?”

池羽微怔。

石故淵接著說:“換土換盆的時候,你就能看到它的根有多惡心了。像無數條蚯蚓,密密麻麻地盤踞、糾纏,和它的花天壤之別……你還會覺得它好看嗎?”

池羽默然不答;石故淵盯著他看了半晌,又說:“可是,如果不埋在土裏,如果它的根不是臟的,它就開不出花了。”

池羽說:“你說過,讓人傷心的東西才難看;它的花,我看著高興,所以,它很漂亮。”

“你想讓它一直這麽漂亮,就得給它梳根、填土、澆水,否則,它開不到下一個春天。你願意嗎?”

池羽聽得懂石故淵的弦外之音:即便倆人現在算是互通了情意,但對彼此的身世也不甚了解。三四十歲的人,褪去青年的血脈僨張,心事拿雲,似乎底線也隨著時間浪潮逐步退卻。他倆就像兩只互碰觸角的蟋蟀,旨在一寸寸的試探。

因此,池羽有些茫然地說:“你也沒有把根給我看過啊。”

“給你看了,你真的不會嚇跑嗎?”石故淵步步緊逼,“池羽,我沒你想的那麽好。你對我期望越高,就會越失望。我怕我達不到你的要求。”

活的久了,增長的不僅是年紀,還有掩藏在他氣質裏的過去。相交日深,他的不堪越發容易暴露;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失去這得來不易的感情,他都寧可懷揣著幻想因循守舊,故步自封——誰都想讓對方讓步,卻也知道,誰也沒有這個義務,因此不敢提出更多的要求,只因自己也達不到。

池羽說:“到了這個地步了,我不會輕易放棄,我知道我們得有個磨合期,時間還長著,我們慢慢來,別著急,好不好?”

石故淵笑了起來,這個回答高於他的預期,能讓他從中汲取更多的信心。他扣住池羽的手,說:“嗯,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

第二天池曉瑜起了個大早,她生怕石故淵反悔,等送完池羽,在返程的路上,她像被石頭砸到的湖面,繞著圈子說話,頭頭是道地論述了先看動畫片,再寫作業的重要性——

“……看完了,我就不想了,就能好好寫作業了。”

石故淵說:“做事兒得有動力,看動畫片就是你的動力,要想能早點看動畫片,就得早點寫完作業,越早寫完,越早能看,還沒有後顧之憂。”

池曉瑜急得直蹬腿:“老師說不能一心二用,先寫作業,我腦子裏想的全是動畫片,就分心了!”

“沒事兒,我看著你,保證你分不了心。”

池曉瑜的反抗被大人的權威無情鎮壓;進了辦公室,她被安排到石故淵身邊,愁眉苦臉地寫作業。石故淵是真正的一心二用,一邊處理工作,一邊還得督促小丫頭學習。

到了中午,劉勉帶著一份文件敲門進了辦公室。石故淵註意到他瞥了池曉瑜一眼,又遲遲不將文件遞過來,心裏有了譜,便不露聲色地放池曉瑜去看動畫片。

池曉瑜興奮極了,重重親了石故淵一下,彈力球一樣彈進電視前的沙發;石故淵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背影,接過文件,沒有開封,反而對著封面上“池羽”兩個大字問:“都在裏頭了?”

劉勉避重就輕地說:“活著的都好查,死了的有些麻煩。”

石故淵喝了口水,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劉勉回頭看了池曉瑜一眼,壓低聲音說:“石總,這丫頭……也挺可憐的,池羽不是她親爹。”

石故淵說:“哦,這我知道,正想說呢,這兩天你沒事兒的時候走動走動,把領養手續辦下來,現在孩子上幼兒園沒什麽,將來上小學,沒戶口麻煩。”

劉勉應了一聲,心裏揣摩著石故淵的意圖;石故淵沒讓他出去,那他還得說話:“我讓小趙去查的,池羽和徐立偉的關系沒那麽覆雜,應該和徐立偉翻供沒什麽關系……”

石故淵眉目一動:“你確定沒關系?”

劉勉說:“應該沒太大關系,池羽以前在高崎和徐立偉沒有過接觸,不過是受人之托。這徐立偉是曉瑜她媽那邊的親戚,”說著一笑,“這池羽也夠癡情的,為了個女人……”

石故淵猛地擡眼,目光淩厲如鷹。

劉勉趕緊轉移口風,小聲說:“池曉瑜她媽生下她沒多久就走了,孩子她爸欠債,也死了,聽說是自殺;池羽又是伺候這對兒的爹媽,又是幫人家養閨女,也挺不容易的。”

石故淵好一陣子沒說話;半晌,他神色如常地放下水杯,笑著跟劉勉拉家常:“昨天怎麽沒見著你啊?幹什麽去了?”

劉勉的後背瞬間浸透了冷汗。他昨天一大早接到錢有道的電話,聽說賭場的號碼牌被張胖子順走了一個,立時大發雷霆,趕忙讓人分頭去找張胖子;可張胖子像人間蒸發了似的,沒來公司,住處也沒人,常去的飯館、澡堂也絕跡,一天下來,竟一無所獲,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如果不是怕石故淵發現異狀,他哪還有心思管池羽是誰?

他心不在焉地把小趙發過來的傳真裝進文件袋,只大略瞄了幾眼總結的概況,然後在剛才添油加醋地覆述給了石故淵——左右信息都在文件袋裏,漏下什麽,自己看唄。

於是他笑了笑,說:“這不月中了,事兒多,不然昨天就應該把東西拍您桌子上。”

石故淵也隨他笑了笑,但顧盼間總有些浮動的情緒沈澱不下去;劉勉不敢多問,見石故淵揮了揮手,就出去外面,順帶關上了門。

剩下石故淵撐著額頭,來回翻看這份不薄不厚的文件外皮,耳邊一會兒是劉勉的那句“這池羽也夠癡情的……”,一會兒是池羽和他昨晚說的“時間還長著,我們慢慢來……”;他緊閉上眼睛,力道頗重,擠壓到了傷口,一陣刺痛;但當他再睜開時,耳清目明。

他想,何不給彼此一個機會?他們都不是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了,誰心裏沒個不可能的人?石故淵反倒覺得,池羽以前愛女人,如今卻能接受他,這不也是對他的肯定嗎?

就算......

他放眼看向池曉瑜還沒高出沙發背的小小頭頂——孩子的面容中藏著父母的肖像,可就算他與池曉瑜早逝的母親形容相似,池羽的畫冊上,至始至終,畫的都是一個男人——畫的都是他。

他看似從牛角尖裏找到了出路,不知是喜是悲地一笑,拉開抽屜,將文件袋原封不動地收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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