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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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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侯爺府的下人又來了……”

顧曦盯著手裏的書卷,眼也未擡一下,“讓她走!”

管家站在書案前,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遲疑了片刻又道:“她說了,若您不願見她,下次就是侯爺親自上門……”

“啪”的一聲響,書卷被丟在了案上,管家嚇了一跳,躬著身子不敢擡頭,誰知半天沒了聲響,她擡眼一瞧,家主已經起身向外走去……

顧曦到了前廳,劉府的下人見了她忙行了一禮,“見過顧大人,小人送藥來了。”

她瞥了眼桌案上的瓷瓶,淡淡道:“藥我收下了,麻煩轉告侯爺不用再派人來了。”

那人回道:“侯爺說了,前幾次的藥大人不滿意,這次是他廢了心思求來的,若大人還是不滿意就送到大人滿意為止。”

“藥我也收了,侯爺倒底想要如何?”她心裏隱隱有了怒氣,神色間有些陰沈。

那仆人也不以為意,又道:“侯爺希望,大人能把這藥給用了,不要浪費他一番心意。”

顧曦聽了眉心一蹙,原來他是知道她把藥給丟了,看來顧府四周仍然有人監視,還是要想想辦法才是。

她沈吟片刻,緩下語氣道:“侯爺可在府中,顧某要親自前去謝謝他的好意。”

“侯爺說了,若是大人想要見他,請到西郊落霞塢,侯爺的話小人皆已轉達,就先行告退了。”見顧曦點了點頭,她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顧曦伸手拿起那精致的瓷瓶,摩挲了一陣收入袖中,擡腳就向外走去。

“曦兒,你去哪兒?”楚瀾軒從後堂走了出來,面上滿是狐疑,“今日是休沐日,你怎麽又要出去,管家說侯爺府的人來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顧曦轉過身,淡淡一笑道:“你別多慮,是義父知道我受了傷,派人送藥來,我正要去他府上道謝。”

楚瀾軒面上松了口氣,頷首笑道:“這禮數是要盡到,你早去早回,我等著你用晚膳。”

顧曦點了點頭,正要出門,他又拉住她道:“別騎馬了,坐馬車吧,外面風大,把那件新做的大氅穿上。”說罷,他吩咐露兒去取那件狐皮大氅,待一切收拾停當,才放心讓她離開。

顧曦坐上馬車,向著西郊而去,袖中的瓷瓶被她捂熱了,竟是有些燙手。思慮間想起,離她來到京城,入了皇宮這個是非之地,已經整整一年了,當日的一腔熱血早已轉而為淡,為了生存她已是無所不用其極,無論如何也不願再回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手心一收,瓷瓶應聲而碎,碾成了細粉從指間流出,混著療傷聖藥的氣味,在車廂裏縈繞不散,她琥珀色的眼中閃著陰冷而幽暗的光芒。

馬車在西郊的落霞塢外停了下來,她理了理衣襟,打簾躬身而出,對車婦吩咐道:“你先回去吧,不用在此等候。”

待馬車走遠,她擡頭看向木制的牌匾,據說這裏是先帝時期大將軍呼延哲的私園,這塊牌匾就是當年先帝的禦筆親題。

此時一個下人迎了出來,行禮道:“見過顧大人,主子已等候多時了,請大人隨我入園。”

她微微頷首,腳步跟了上去,一路行來,所見皆是朱樓畫棟、白石鋪路,院中假山堆疊、游廊曲折,處處透著僻靜幽深,卻給人一種沈悶壓抑之感,她環視了四周,暗道:這呼延哲定是個心機極深之人,此處若是埋伏上百十人的隱衛,應是不成問題。

行至天水湖畔,見劉懷瑾倚在亭中,俯身望著亭下的湖水,她走過去行了一禮,見他並未轉身,只是揮手讓仆從退下,望著湖面道:“曦兒,你過來……”

顧曦走過去垂眼一看,見幾條錦鯉正爭搶著魚食,她微蹙了眉沈默不語。

劉懷瑾兀自出神,低聲喃喃道:“這些游魚看起來自由自在,實則是被人眷養,連自己的性命也無法掌握……”話音未落,他像是猛然回過了神來,轉過身看著她道:“曦兒,你的傷勢好些了嗎?”

顧曦拱手回道:“多謝義父關心,已無甚大礙了。”

打量著她冷淡的神色,他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心裏怨我,義父總是在做傷害你的事……”

“我的存在本來就是為了成就義父的大事,又何必對我心生憐惜。”不過就是一顆棋子,哪值得他費那麽多心思,他的關心愛護,只會讓她越來越心寒。

劉懷瑾慘然一笑,緩緩道:“人世間最說不清道不明的就是感情,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他手上握著的何止她一人,卻從未有一個人讓他心軟、讓他遲疑。

“或許……只是覺得你與我有些相似罷了……”

他擡眼望向這蕭索沈寂的園子,神色間滿是厭倦,“我曾經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八年,未入宮之前,我還是大將軍呼延哲的義子……”

見她沈默不語,他繼續道:“呼延哲是個野心極重的人,那時她已是權勢滔天,可她並不滿足於此,她的目的是謀朝篡位登基為帝!我母親曾是她帳下的一名副將,為了救她的性命而死,她那時為了報答我們劉家的恩情,收養了當時只有六歲的我……”

“八年的時間,我也曾認為她是真心對我好,我安心的活在這個牢籠裏,天真而不谙世事,等著有一日,離開這裏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從來沒想過,為何她會讓我習武,又為何要教我經史子集,她讓我做的事,我一直都以為是為了我好,從來沒有問過理由,直到十四歲那年,她一夜之間,就擊碎了我所有的美夢……”

他頓了一下,語氣不再平靜,因為恨意湧上來而激動的渾身顫抖,顧曦扶住他的身子,感覺到手下的筋肉緊繃,她垂下眼瞼,心裏泛起莫名的情緒。

“那晚,她喝醉了酒,進了我的房間,強行玷汙了我的清白……”那個雨夜,過了十多年,他依然歷歷在目,在那人身下,他是那樣的絕望和無力,掙紮、哭喊、哀求,直至死一般的沈寂,她用藥褻玩他的身子,穢言穢語的辱罵,她已不再是往日那個道貌岸然的將軍,只是個披著人皮的衣冠禽獸!他從來沒有如此恨過一個人,恨過這個世間的汙穢與骯臟,恨過他自己的軟弱與無能!

他圓睜著雙眼,滿目血紅,唇角因緊咬而流下了血絲,顧曦扶著他沈聲道:“別再說了!都已經過去了,她也已經死了……”

可他已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緒中無法自拔,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把這些事告訴任何人,過往的記憶深埋在他心中,如同隨時都會爆發的洪水猛獸,每每深夜他都想絕望的嘶喊,窗外總是有人影幢幢,是糾纏不清的冤魂,還是他心頭的邪鬼……

“次日她清醒過來後,向我賠禮道歉,當時我也以為她並非是有意的,只怪我那時太過天真,沒有認清她的真面目,若是我及時醒悟,就算逃不出去丟了這條性命,也好過日後受那些苦楚!又過了三日,她說要宴請一位貴人,席間她喚我出來與那人見面,那位貴人就是先帝……”

“後來我就入了宮,我原本的身份成了大將軍呼延哲的小侍,這種低賤的出身,註定了我不能為君為侍,入宮也不過是換個地方任人蹂躪!呼延哲用我娘家人的性命相要挾,讓我色誘先帝,趁機用藥磨損她的身子,我一面假意逢迎,一面等待機會……”

“那時先帝對我十分迷戀,一直是有求必應、寵愛有加,大概是她年紀大了,耳根子也越發軟了,甚至讓我出入禦書房、審閱奏章,我看準機會幫她處理了幾件事,她就對我讚許有加,我從一個宮人,逐漸升到司禮監的管事,朝中所有的上奏,不經過我的手都不會出現在禦案上,我利用這份職權,開始拉攏同黨、排除異己……”

“後來我的事情暴露了,呼延哲殺了我爹,又向聖上進讒將我打入了冷宮,我在那裏遇見了莊君,我故意拉攏他,假意與他站在一條戰線上,他那時正值心灰意冷,日久相處下來就相信了我,臨終之前,將月皇子托付給了我,就是當今的聖上……”

顧曦聽著他的講述,一顆心漸漸沈了下來,恐怕這其中的是非曲折,這世間已沒幾人能知曉了。

“那義父是如何離開冷宮的?”

“呼延哲以為我入了冷宮就再無翻身之日了,她讓當時的禦前侍衛統領何明順將我斬草除根,可她不知道,何明順早已對她心生反意,更與我行了茍且之事,被我一個挑唆,就放了我一條生路,對她說我已是瘋癲,殺了反而會引人懷疑……”

講到這一段他似是有所顧忌,停下來側眼查看她的神色,見她並無異狀,眼中又有些失望,繼續道:“我與何明順商議,要讓我重獲皇寵,上元節那一夜,聖上感時傷懷,喝了很多酒,她趁機將她引至冷宮旁的廢園,一度春宵之後,我果然重獲皇恩,甚至比往日更是得寵,這一次我不再遲疑,向聖上密報了呼延哲的惡行,說她已是心生反意,應該早日除之,聖上早已對她有所察覺,更是確信了我的話,於是沒過幾日,她傳召呼延哲入宮,只說是商議立儲一事,那日我們在禦書房埋伏了殺手,費了一番功夫,終是取了那惡人的性命!”

見他雙眼閃著陰狠興奮的光芒,顧曦斟酌了一番,問道:“那後來……先帝可是死於你手?”

劉懷瑾冷笑道:“不只是先帝,就連那幾個皇女,都是我設計一一除去的,入了冷宮之後,我才明白,聖寵無常,皇恩始終是靠不住,不如將權力握在自己手中!”這幾年來他越發的瘋狂,朝中敢於他作對的人,幾乎是殺得幹幹凈凈,就連那幾個元老大臣也只能為求自保,忍氣吞聲。

“我唯一看走眼的就是,當年那個膽小懦弱的月皇子,竟是個韜光養晦的人,等我發現他暗地裏培養自己的勢力時,已經是他親政之後了,這樣的人,等太女降生之後,就不能再留著他!若我是個女子,這江山早就改朝換代了!”他一掌擊在圍欄的扶手上,石塊斷裂落入湖中,幾條爭食的錦鯉翻了白肚,浮在了水面上。

顧曦瞥了一眼,收回視線道:“義父為何要告訴我這些,難道就不怕我會有其它的想法?”

劉懷瑾伸手撫上了她的臉,溫聲道:“我知道你如今的心是向著聖上的,我是想告訴你,帝王無常愛,一旦沒了我這個威脅,等太女降生了,聖上也必然不會留著你,就算他對你心存愛戀,可你是太女生母之事也早晚會被人察覺,到時候他迫於無奈,還是會殺了你……”

他湊上前,用唇摩挲著她的唇角,低喃道:“曦兒,不要怪義父心狠,誰讓聖上只認定了你,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將你送給了他,你三番四次忤逆我,甚至動我劉家的人,我都對你狠不下心來,難道你還不相信我的真心?”

顧曦垂眼不語,心知他有多麽的心狠手辣,對旁人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可對她來說,一日受制於人,她就不得安生,他對她的愛從來都不是平等的。

“我何德何能受義父青睞有加,子廉出身卑微,是得義父提攜,才能有出人頭地的一日,這一路走來,義父的每一句話,子廉都是銘記於心,時刻不敢忘。即使今時今日得了一時風光,也絕不敢忘記自己是何身份,又哪敢有其它的妄想!”她還記得那一夜,那句句話、字字音都砸在她的心頭上,出身卑賤的人哪配談骨氣,若是不能做那人上人,永遠只是個任人所欺的狗奴才!

劉懷瑾順著她的下巴吻了下去,柔聲道:“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我知道……是我逼得太緊,你才會變成如今這副樣子,你恨我、怨我,所以想早日逃離我的身邊,你當初明明是那副木訥溫順的模樣……”他擡起頭來,伸手撫平了她緊蹙的眉心,動容道:“是我將你拖入這汙穢之中與我糾纏,可一來二去反而是我先失了心,這些年來的鉤心鬥角,我心裏早就已經厭倦了,等事情了結了,我就安下心來,與你好好過日子……”

顧曦猛地推開他,兩人拉扯間滾倒在地,她咬牙道:“我說過,不要再說這些話來哄騙我,我在你心裏是個什麽人?我比誰都清楚,棋子、情人、寵侍,哪一樣也不可能讓你與我安心過日子,我承受不起,你也別再說出這種話!”

劉懷瑾伸臂摟住她,哀聲道:“我知道你說得是氣話,你怨我、恨我,我都不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們重新來過,這一次我是認真的!”

她直起身來,額上青筋畢現,冷聲道:“我不怨你,也從來沒恨過你,我沒權利管你的事,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自己想要守護的人,為了生存,我也會不擇手段,不要把你那些莫名的感情加諸在我的身上,反正沒了我,你一樣有別人!”話音一落,她面上微微一怔,蹙眉移開了視線。

劉懷瑾輕笑一聲,自嘲道:“我還以為你是怨我將你拉入了爭鬥之中,原來是嫌棄我這個人,是我自作踐招惹你的厭惡了,以為告訴你從前的事,就會讓你明白我也是身不由己,沒想到你還是在意我的清白……”這些年來他已是從裏到外骯臟不堪,早就不奢望會有人疼愛,如今竟然也做起了白日夢,以為自己能重新開始……

見他如死灰般的神色,她緩下語氣道:“我並非那個意思,我只是無法相信,你會願意放下如今的一切,去過平常人的日子……”權力來之不易,放手更難,她知道他不是尋常的男子,他的每一句話她打從心底都無法相信,他一方面野心勃勃的想利用她,一方面又想奢求她的感情,這世間哪有兩全其美的事。

聽了她的話,他眼中恢覆了些許神采,埋進她的懷裏道:“我若是辦得到,你願意拋下一切跟我離開嗎?”若是她不願,那兩人最終只能玉石俱焚,等有一日站在了敵對的立場上,他也會狠下心來,搏個你死我活!

顧曦心頭一震,這才發覺他是認真的,若是他仍說著願意不計較名分之類的話,她定會認為他依然是在騙她,可如今……

“拋下一切?……那我的夫郎和孩子又該如何?”

劉懷瑾眼中閃過冷意,勾唇笑道:“我自然會妥善安排……”他也要尋個保障,若是她只是虛以委蛇,日後又將他拋棄,他該如何自處,既然決定要在一起,他會牢牢把握,至死方休!

顧曦頓覺齒寒心冷,曾以為他是罌粟花,如今看來根本就是菟絲花,無論怎樣糾纏,終究會將她置於死地,她一顆心冷了下來,思慮百轉間有了計較……

“給我一點時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安排……”

劉懷瑾雙腿勾住她的腰,將她纏繞在懷中,嬌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麽狠心,如今我除了你,可就再也沒有旁人了……”他湊到她耳旁,低聲道:“陳家那些人你想如何都無所謂,不要以為能威脅到我,如今在我心裏,除了你誰也不重要,你當知道我對你的心意,若是有一日你背叛了我,我可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他雙腿在她身上磨蹭著,輕吟道:“抱我回房,今夜留下來……”

顧曦抱起他向亭外走去,不過是行走間的摩擦,他的身子已是情動不已,湊上去吮吸著她的唇舌,發出暧昧的聲響……

“自從你丟下了我,我就再也沒碰過別的人,我會讓你知道這具身子和這顆心有多想你……”

撩開層層的紗簾,寬大的床榻映入眼簾,躺倒在被褥間,片刻之後,兩人便赤裎相對,撫摸著她緞子般的肌膚,他發出滿足的喟嘆,每個難以成眠的深夜,他都會對這份溫暖思之如狂,她的氣息依然是青澀而純凈,莫名的讓人安心,雖然他已多年不曾服侍過女子,此刻卻是費盡心思的取悅她,撩撥她的興致……

數月未曾與她歡愛,她已不再疏於情事,思及此他心裏有些澀然,若是讓他重新選擇,他絕不會將她送於旁人,她這副身子一開始接納的人是他,日後也只能屬於他一人!身上的人狠狠的愛著他,日久未經情事,快感之中竟然帶著一絲疼痛,他扶住她的腰身輾轉呻吟道:“慢……慢一點……”

顧曦撥開他的手,反而加快了動作,還不夠!她做的還不夠!她的性命、她的地位,通通都岌岌可危,面前仿佛擋著幾座大山,她想翻過去、越過去,卻被堵死在了懸崖峭壁之上,上不去也下不來,她要是一松手摔了下去,等著她的就是涵化街那種豬狗不如的日子,或是在顧家仰人鼻息的屈辱!

一直到夜幕降臨,身下的男子幾番抽搐,兩腿間、床榻上滿是狼藉,她抽身而起,倒在一邊怔怔出神。

劉懷瑾抓著錦被呻∕吟喘息,□已是紅腫疼痛,她要是再來那麽幾下,恐怕今日他就廢了,緩過了勁兒,他伏在她胸前怨道:“你是有力沒處使嗎?這般折磨我!”

“我要回去了,瀾軒還在等著我!”她翻身坐起,整理了一番便穿衣下榻。

“站住!”他坐起身來厲喝道,眼中滿是寒意,“你這是在應付我?你以為我是貪圖床第之歡的蕩夫?!”

顧曦頭也不回,側臉道:“你多慮了,我今日確實不能在外過夜。”她撿起地上那件大氅輕拍了拍,手裏的觸感讓她心頭一堵,那兩個男人個個都說是為了她好,卻比不上一件衣裳讓她窩心,她淡淡說了句“我會再來的”就出門而去。

看著她的背影,劉懷瑾緊咬著牙,一拳重重打在了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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