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遠離都市，散了燈火，天空之上，鋪滿星光。

找到Mr.Lee時，他正在露臺上吹海風。他穿了一件緊身黑色背心，套了一件泛著熒光的絲質披肩，一根銀質帶子在腰部固定著。杜黎昇心想，如果他喜歡這樣的穿衣風格，齊靜之確實永遠也討不到他的歡心。

齊靜之照舊穿了西裝，和杜黎昇並肩站著，簡直像Mr.Lee的兩個保鏢。

Mr.Lee一看他的穿著就氣不打一處來，翻了個白眼，說：“樓下有臺電腦，開了視頻通話，對面是我的經理，你去和他談吧。”

“敲定具體細節嗎？我讓助理去。”齊靜之說。

“是你把我的品牌請了過去，就不能親自運營嗎？！”Mr.Lee說。

“你的品牌實在太小了，怎麽看都不需要我親自管吧。”

Mr.Lee的白眼翻到天際，罵了句臟話，又很快洩了氣，嘆道：“你這孩子乖是乖，皮也是真皮。”又看向杜黎昇，說：“你說是不是？”

“確實。”杜黎昇點點頭。

Mr.Lee沖齊靜之擺手，“快去吧，我的經理等著呢，不僅細節，還涉及一些方向性問題，需要向你本人確認。”

“好吧，”齊靜之苦笑一下，“我是看你一個人，想陪陪你。”

“沒關系，讓你的dom在這裏陪我吧。”Mr.Lee說。

齊靜之還了他一個白眼，說：“你說話註意點，他只是我的生活助理。”

杜黎昇微微一笑，對Mr.Lee說：“乖是乖，皮也是真皮。”

Mr.Lee哈哈大笑。

齊靜之滿臉無語，轉身下樓去了。

風小了些，Mr.Lee掏出煙，遞給杜黎昇一根。兩人望著漆黑的海抽煙，一時無話可說。

杜黎昇滿腦子想的還是齊靜之。他感覺自己進入齊靜之的世界速度過快，而進入之順利又超出了他的預料，致使他在欣慰之餘，又感到些許驚奇。

最終還是Mr.Lee打破了沈默。

“你為什麽穿西裝？”他問道。

“工作需要，穿多了就習慣了。”杜黎昇答道。

Mr.Lee緩緩點頭，說：“你覺得靜之應該穿西裝嗎？”

杜黎昇皺眉，“他想穿就穿。”

Mr.Lee聳聳肩，“我覺得他不應該穿西裝，他又不是高級打工仔。他那麽顯赫，想穿什麽穿什麽，根本沒人會管他，可他就是喜歡那種束縛人的、不舒適的衣服。前幾天他來見我，倒是沒穿西裝， 色蠻豐富，人也漂亮，結果我仔細一看，還是穿了襯衣，好像離了那兩扇領子、一排扣子，還有腰上捆著的皮帶，他就活不了。”

杜黎昇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便沒吭聲。

“他喜歡用規矩框住自己，活得很緊張，但他偽裝得很好，別人總以為他松弛自在。”Mr.Lee滅掉煙蒂，扭頭看向杜黎昇。

杜黎昇吐掉最後一口煙，說：“人們有時的確會渴望束縛帶來的安全感，無可厚非。”

“我覺得靜之的家庭太過不幸，”Mr.Lee自顧自地說著，“他媽媽活得太累，雖然是個好媽媽，但在他面前始終戴著面具，過於模式化。他的爸爸是個沒救的懦夫。他的哥哥不是幫手反倒是敵人。至於他的爺爺，確實是個英雄，所以留下這麽大一個集團，成為他畢生的壓力。”

杜黎昇這時候確認自己不喜歡Mr.Lee了。他沈了口氣，說：“把別人的家庭定義為不幸，太傲慢了。”

“難道你不覺得嗎？如果沒有家庭施加給他的責任，他會活得更自 。他的媽媽也是受困於此。”

“我是個孤兒，養父也已死了，從來沒體會過家庭責任，但我並沒有活得更自 。你的邏輯毫無道理可言。”

“好吧，我為你是一個孤兒感到抱歉，但你為什麽總反駁我？如果非要反駁，至少反駁得溫和一點吧？”Mr.Lee沒好氣道，“那你說，怎麽才能自 。”

杜黎昇想了下，說：“我來找靜之的時候，在飛機上，人生頭一回感到自 。”他奪走Mr.Lee手裏的煙盒，拿了根煙抽，說：“李澤昂先生，空了談個戀愛吧，就不至於一個人糾結自 的定義了。”

Mr.Lee倒吸一口氣，斥道：“你太沒禮貌了！”

“對不起，李叔叔。”

“你跟齊靜之真是一丘之貉！”

“感謝你的認同，Mr.Lee。”

Mr.Lee翻了個大白眼，終於拿杜黎昇沒辦法，嘆出氣來，說：“反正我還是很看重穿衣風格，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一個人的心理。靜之和你在一起，仍然穿著西裝，你並沒能改變他，或給他多一些的輕松感。”

杜黎昇滿臉疑惑地看著Mr.Lee，說：“我讓他穿什麽，他就會穿什麽，你信嗎？要不要給你演示一下？”

Mr.Lee：“……”

杜黎昇拿出手機，撥通齊靜之的電話，說：“你換身衣服，像Mr.Lee那樣穿。”

“啊，你喜歡那種衣服嗎？可我現在去哪兒找？”齊靜之答道。

“你翻翻Mr.Lee的衣櫃，他同意了，穿差不多的就行，換好就上來。”

“哦，好的。”

杜黎昇掛掉電話，對Mr.Lee說：“他馬上換好上來。”

Mr.Lee：“……”

Mr.Lee瞇起眼睛，審視地看著杜黎昇，問：“你不會是那種，要求愛人交出一切權利的人吧？”

杜黎昇明白他的意思，答道：“你都說了是愛人，又不是愛寵，我當然尊重我的愛人。”

Mr.Lee的神色緩和些許，又有些悵惘，說：“說不定靜之很想做愛寵。”

杜黎昇看向遠方，說：“無所謂，他想做什麽都可以。”

Mr.Lee喃喃道：“聽起來，他很自 。”

杜黎昇沒再理他。

片刻後，齊靜之換好衣服上來了。他穿了一件黑色長袖，袖口和領口滾著金邊，領子偏高，軟軟地遮住一小截脖頸。大概是綢緞做的，遇到月光，便如琉璃一般運轉光影，很奢華。下半身則是一條黑色寬松長褲，站著不動便像裙子一般。腰線很高，幾顆金色扣子系在腰側，勾勒出腰線。

杜黎昇心想，這衣服雖然不是齊靜之的風格，但到底是齊靜之選的，很保守，很規矩，很優雅。

“我只找到這麽一身合身的。”齊靜之說著，從遠處款款走過來。

露臺邊緣點著不少夜燈，柔和的光線逐漸落在他身上。杜黎昇看著他一步步走進燈光裏，心跳猛然加速——因為那衣服並不是黑的，而是暗紫色，那料子也不是綢緞，而是摻著銀絲的紗。杜黎昇用力去看，發現整件衣服都是透的，齊靜之的肌肉線條，甚至胸前的兩粒乳頭，都透過衣服看得一清二楚。

杜黎昇：“……”

Mr.Lee炸了，說：“你怎麽把我一件正經衣服穿得這麽色！”

齊靜之也炸了，說：“你管這叫正經衣服？”

“你穿個內搭啊，我那麽多內搭！”

“你的內搭都是貼身的，我比你高啊，穿不進去。”

Mr.Lee無話可說。

齊靜之又走近些許，站到杜黎昇身邊，問Mr.Lee：“你和我的生活助理聊什麽了？”

Mr.Lee沖他翻白眼，懶得理他。

杜黎昇垂眼看向身側的人。他的腰太細，腰後空了一大塊，透過衣服，能看到那裏的線條朝臀部延伸，十分誘人。順著線條朝上走，是緊實的後背，再往上便是後頸。

杜黎昇看著那裏，心想，這人換個衣服，不知動了多少心思，還敢站在這裏裝無辜。

Mr.Lee也在打量齊靜之，這時也註意到了他的脖頸，當即怒了：“你好意思說我的衣服不正經？你是正經人嗎？正經人會在領子裏藏個項圈嗎！”

齊靜之攤手，“你之前不是讓我想戴就戴嗎？現在我戴了又說我不是正經人。”

“鈴鐺呢？”杜黎昇問。

“我摘了，怕響起來太惹人註意，”他擡頭看向杜黎昇，“可以嗎？”

杜黎昇點點頭，說：“我準備了個東西，和現在的你很配，在小周包裏裝著。”

“真的嗎？我也給你買了禮物，也在周陽那裏，那我們一起去拿吧。”齊靜之興奮著，轉頭對Mr.Lee說：“那我們先下去了。”

Mr.Lee生無可戀地擺擺手，一邊嘆氣，一邊又笑起來，說：“半小時後樓下見，一起去看煙花。”

齊靜之點頭，和杜黎笙牽著手，下樓去了。

室內的燈光比露臺上明亮太多，齊靜之的衣服立刻 不正經升級到驚世駭俗的程度。

杜黎笙相當無奈，問道：“冷嗎？”

“不冷。”

“海邊風大。”杜黎昇脫下外套，不容分說地給他披上了。

周陽正在和Mr.Lee的經理視頻通話，看到齊靜之過來，便找了個理 暫停商談。

“齊少，杜先生，”他站起身來，“誒齊少你換了身衣……衣服。”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兩唇一抿，不吭聲了。

“把中途在便利店買的東西給我。”杜黎昇說。

周陽傻了，“現、現在嗎？”這話雖是問杜黎昇，他的目光卻小心翼翼地看向齊靜之。

“讓你拿就拿啊。”齊靜之說。

周陽沈重地點點頭，先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接著從包裏掏出一捆狗鏈，遞給杜黎昇。

齊靜之的目光追隨著那捆狗鏈，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但並不是害羞或興奮，而是顯出很震驚的樣子。

杜黎昇心想，這又不是什麽罕見操作，有什麽好震驚的。

正想著，只見齊靜之朝周陽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而周陽顫顫巍巍地，又從包裏掏出一捆狗鏈，放在齊靜之手心。

那同樣是一根鋼制的狗鏈，閃著銀光，凜冽又璀璨。

杜黎昇明白了，原來兩人給對方買的禮物撞了。

兩人面對面站著，一人手裏拿一捆狗鏈，一時間相顧無言。

一旁的周陽被這詭異的場景震得魂魄升天，雙手合十，不停朝齊靜之拜，像個機器人。

“你……”

齊靜之剛吐一個字，周陽就連忙說：“少爺，我只是聽命行事，我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不知道！”

“……我是想說，我們有一條就夠了，這條送你了。”齊靜之把手裏的狗鏈塞回給周陽。

“啊，我、我沒有狗啊。”周陽說。

這話本身挺正常，此時此刻說出來，卻有種難以形容的詭異。

齊靜之抓狂道：“你不能養一條嗎！”

“好、好的，我回國就養。”周陽把這話當成了命令，問道：“我養什麽品種？少爺有要求嗎？”

齊靜之再也不想和他說話，扭頭走了。

杜黎昇拍拍周陽的肩，說：“養條小土狗就行，和你比較像。”說完也跟著齊靜之走了，留周陽一人握著條狗鏈，獨自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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