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VIP]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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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很好把悸動放大, 絲絲縷縷,不絕於心。

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水梨用了一晚上,才撫平。

早上,她照例推開房間?門, 轉身?反扣房門後, 整個人的視線便順勢落回前方。

而後視線立馬被正在陽臺抽煙的祁屹周吸引過去。

他今天沒有很早走, 相?反出現?在陽臺。眼瞼微垂,指間?夾著根煙,猩紅的火光灼熱清晨,也許是聽?到動靜, 正緩慢地?撩起眼皮。

水梨站在原地?,不確定自己大早上出現?在他面前是否合適。

就這猶豫的一剎那,視線已經對?上, 除了打招呼,也沒了別的法子。

嘴角便往上擡, 水梨揮了揮手,很小聲的說?, “早上好。”

祁屹周掀眸, 視線落在她身?上,三秒。

無甚興趣地?挪開。

水梨收回手,有點尷尬地?扣扣指尖。

而後, 空氣中突然傳來一聲,指代不明的, 隨意而來的低聲, “早。”

水梨眨了眨眼, 下意識擡眼,往眼前的祁屹周身?上看去。

他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煙, 像剛剛的問好聲不是他發出。

祁屹周抽完了煙,空氣流動間?,他正從陽臺往客廳走,水梨也不好意思一直盯著人看。

便默默地?蹲在門口?鞋櫃那兒,找她的鞋子。

鞋櫃就一個,她低頭翻找的同時,不可避免地?看到屬於祁屹周的。

但?是還好,兩個人的鞋子保持著一個涇渭分明的界限。

水梨找到想要的,剛想把它拿出來,體內皮膚卻敏感地?一震。

她感覺到很重的陰影落在她的頭頂正上方,她攥緊手裏的鞋子,下意識擡了臉。

而後和站在她身?後,正散漫低眼的祁屹周對?視上。

眼瞼薄而鋒利,正居高臨下地?看過來。

水梨心一顫。

距離也有點近,有一點熱度從他那兒傳過來,探入水梨身?體表面。

帶著點他身?上的松木香,和還未散盡的煙草味。

水梨身?體不收控制地?發僵。

還好祁屹周並沒有關註她,耷拉了眼瞼,手臂越過她,拿了鞋櫃上的鑰匙,闔上了門。

門風打上臉頰,水梨才將將回神。

剛剛,他和她的距離是不是有點近。

是重逢以來,最近的一次。

哪怕只?是她蹲下,他伸出手,越過蹲住的她,拿了東西而已。

卻也值得水梨回味半天。

手機忽地?一震。

水梨回了神,點開看,就見屏幕上又一次出現?,祁屹周發來一條消息的提示。

很意外。

像突然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不知道要說?什?麽,水梨咬了會兒唇,才點開。

祁屹周:【廚房有早餐,做多了。】

就這麽一句,也沒有邀請她去吃,只?是結合這個語境,是不是有那種——

做多了,你?吃掉。的意思。

水梨不敢妄加揣測,小心翼翼地?發了句,【是讓我吃掉的意思嗎?】

等了等。

祁屹周:【不然?】

反問得理所?當然,水梨收了手機,拍了拍正泛著熱意的臉,往廚房走去。

……

是一小碗泛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色澤晶瑩,賣相?很好。

水梨把它端到餐桌上,先仔細地?拍了照片,才舀了一口?,緩慢往下咽。

可能是,祁屹周太久沒有下廚,對?分量的把握不太準,偶爾便會有做多的出來。

他們的微信聊天框便有了些特?殊的句式。

祁屹周:【吃掉、面條。】

祁屹周:【粥吃掉。】

……

像召喚剩飯小狗一樣。

但?是水梨卻挺珍惜,以至於和餘一嬌聊天過程中,還在想這個事?。

“拒絕得好,陳偉傑可不氣死,老?以為能白嫖我們,”餘一嬌罵罵咧咧道,“不想出錢,還想我們給他白加班,異想天開都沒他會想。”

又叫了她名字,水梨回了神。

“水梨,你?記得別被他穿了小鞋,他這人很小氣的,特?別小氣,你?這麽一拒絕他,他指不定會懷恨在心。”

水梨點頭,溫聲說?,“好,我記得了。”

話題又繞到別的地?方。

水梨拿勺子輕輕地?撥眼前的白粥,米粒順著她的動作起了舞,待到一個話題結束的間?隙。

水梨輕聲道,“我可以問你?件事?嗎?”

“說?唄。”

“我有個朋友,現?在正在和人合租……”

餘一嬌喊停,“怎麽又是我有個朋友。她舍友同性異性?”

“異性。”水梨組織一下語言,繼續道,“她偶爾會吃舍友煮的飯,頻率大概一周三次左右。吃得有點多了,我朋友挺不好意思的,想知道回什?麽禮比較合適?”

餘一嬌沒當回事?,“請他吃個飯、唱個K不就行了嗎?”

“……”水梨頓了頓,“他們還不是這種關系。”

“那就,也做餐飯給他,豐盛一點。”餘一嬌想了想,道。

這好像是個好主意,水梨斂了眼,慢慢地?思考著這事?的可能性。

和寧一嬌討教了會兒,什?麽菜適合她這個廚房小白做。

確定好菜譜——火鍋。

下了班,水梨在超市挑選了些,適合煮火鍋的食材。

正垂著腦袋,對?比兩包丸子有什?麽區別,身?邊突然傳來聲猶疑的“水梨”?

水梨擡了頭,就看見楊李推著個小推車,停在她正對?面。

多年沒見,楊李的變化不大,依舊是那個長相?,那個氣質,一如從前。

所?以水梨能一眼看出,勾起唇角對?他笑了下。

既然遇見了,就不能這麽散了。

他們來到家?餐廳,點好餐。

“沒想到你?真的回國了,這都七年了。”楊李感嘆。

水梨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外面待七年,四年的俄羅斯生活,三年的倫敦生活。

從二十歲,到二十七歲,是人生的最重要的七年。

“你?現?在回來了,我們可以找個時間?聚一下,”楊李道,“對?了,梨子,你?現?在在哪個舞團工作?”

水梨摸了摸自己的指尖,聲音有點澀,“……不在舞團,在培訓機構。”

楊李頓住,驚異地?瞥了水梨一眼。要知道她出國前,已經是光芒在身?,怎麽去國外渡了七年的金,回來卻在家?培訓機構。

不符合道理啊。

但?是剛見面問這些也不夠禮貌,楊李就把疑惑擱到一旁,和水梨聊了些近況。

他和水梨從小一塊長大,雖然七年沒怎麽聯系,但?也能很快地?聊在一起去。

天南地?北。

他甚至說?到了董明輝。

對?這個名字稍稍有點陌生,水梨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來,這是成橙的前男友。

“董明輝他不知道中了什?麽邪,成橙一走,他就像丟了魂似的,非要跟著去,”楊李有點不屑,“當時不珍惜的也是他,現?在要死要活的又是他。”

既然提起了董明輝,楊李自然得問起成橙,“成橙現?在怎麽樣了?”

“挺好的,還在南非。”水梨道。

七年裏,雖然她和成橙的前進?軌跡並不重合,卻經常通郵件,偶爾她還能收到一封從南豐來的明信片。

滿滿的異域風情,熱帶草原氣候構建獨一無二的大草原,動植物都來得稀奇,成橙站在明信片最中間?,伸出手比耶。

她變了很多,從原來的白嫩皮膚變成了小麥膚色,整個人顯得熱辣又有活力,像非洲草原吹來一縷熱風。

楊李感嘆,“誰都沒想到,她會去那麽久。你?們整個宿舍,也就付雪楠安分一點,她現?在在京舞教書,還老?和我說?你?和成橙。”

水梨勾了勾唇角,不可置否。

周圍人說?了一圈。

楊李咽了口?水,擡著眼,小心翼翼地?問,“那個……祁屹周知道你?回來嗎?”

他不是不知道當年的事?,水梨就那麽走了,祁屹周頹廢了好久。

甚至還因為他申請了交換生,臨到頭卻不去,還被強制留級一年。

連最喜歡他的老?教授都對?他失望,認為他草率,莽撞,不是個做科研的性子。

京大的資源是有限的。被強制留級之後,祁屹周肉眼可見的削瘦下來。

他變得很忙,才能把本來屬於他的機會資源重新爭取回來。

偶爾楊李回到宿舍,都能看見,祁屹周點著煙,他那塊煙霧繚繞得厲害。

整宿整宿地?在忙課業。

漸漸的,他從原本的偶爾一根變成了煙不離身?。

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感情這事?,楊李也不好過分評價,畢竟水梨和他一起長大,情分擺在那裏。

但?是該說?的還是得說?,“我覺得,他要是不知道,你?還是別和他說?了吧。”

楊李嘆了口?氣,“……祁哥他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才緩過來了。”

水梨被攥緊的手神經質的抖了抖。

放在她身?側,想用來做火鍋的食材一瞬間?變成人證,把她的行為暴露在視野之下。

……

她和楊李告了別。

拎著那袋食材,越走它越重,像個秤砣一樣,壓在她身?上。

她突然想起來,祁屹周開始搬過來時,她想的是能看看他就好,彼此互不打擾。

怎麽這才過了一個月,她就想向他靠近。

忽略所?有,她對?他造成的傷害。

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還恬不知恥地?幻想。

可是她憑什?麽幻想,他們之間?只?不過是一些合租舍友之間?的正常來往而已。

有什?麽其他的可供幻想的餘地?。

她怎麽敢幻想,他還會接受她的靠近。

到了住處。

祁屹周今天沒這麽早回來,水梨把食材塞進?冰箱,慢慢地?往自己房間?挪。

還沒挪到,門“吱呀”一聲打開了,祁屹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室外的燈開著,稍稍打亮他,不知何時下了一場雨,水滴順著他的發絲往下滑,他站的地?方落了一小潭水,是個稍稍有點狼狽的狀態。

水梨抿了抿唇,別過眼,當沒看見。

開了臥室門,徑直往內走。

第二天水梨照例到了培訓機構。

上完課,女同事?向她招手,示意她過來一下陳偉傑的辦公室。

水梨緩了緩呼吸,說?,“好。”

她走到辦公室,陳偉傑坐著,沒開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說?了句,“小水老?師,你?來了。”

水梨站著,他坐著。

空氣靜謐又壓抑。

和上次截然不同的態度。

水梨沈默兩秒,主動問,“陳老?師,叫我過來有什?麽事?嗎?”

陳偉傑把茶杯放在茶幾上,擡了臉,“小水老?師,我們培訓機構雖然不是很大,但?是規模在這塊還是數一數二的。為了對?得起家?長的信賴,我們挑選老?師一般是千挑萬選,百般斟酌,卻沒想到,在老?師中還藏著個漏網之魚。”

他視線直直地?往往水梨身?上掃過去,鋒利帶刺,水梨的指尖收緊,一直藏在心裏的那根刺忽地?存在感明顯。

“為了得到角色,故意散布造謠,說?導演性、侵同事?,沒想到卻沒有任何證據,反倒是你?自己在倫敦舞蹈圈被封殺半年之久。水梨,你?的行為在整個舞蹈圈,都是可恥的。”

“從今天開始,你?不用來了。”

“ ……”

聲音像魔咒,圍繞著水梨。

她下意識張嘴,試圖解釋,只?是冷空氣灌進?嘴裏,冰涼刺骨,好像置身?深井裏,井水一瞬間?沒過她的口?鼻,窒息感濃烈。

所?有的光環與月亮、所?有的夢與熱淚盈眶,所?有的不朽詩和理想主義,因為她的輕信,被硬生生斬斷。

她從一個擁有著變成被剝離者。

死於理想高臺。

回到住所?,水梨關了房門,反鎖好。

點亮手機,從黑名單裏拖出來溫雨霧的電話,閉著眼,打出去。

“嘟嘟嘟……”幾聲後。

接通。

溫雨霧的聲音傳來,“水梨,你?終於接我電話了。我昨天去彩排,真好,和我們之前完全不一樣。好多人來看,我還看到很有名的芭蕾舞制片人,他還給了我名片,我感覺我真的在起飛……”

溫雨霧的聲音滔滔不絕,她不會考慮水梨現?在的處境,或者說?,考慮了但?是她依舊想說?。

同是中國人,又是同一時間?進?入舞團,不可避免地?產生比較。

不論是學歷,還是身?體條件,抑或是表現?力,水梨都比她高出一籌。

不被註意到的時間?裏,這種比較尚且還可以抑制,但?是隨著水梨逐漸在舞團中展露頭角,她卻依舊無人問津。

羨慕漸漸變質。

她看著水梨逐漸讓她望塵莫及。

消極、自暴自棄、嫉妒、不公等等情緒她都體會了個遍。

現?在好不容易她起飛了,她自然想讓這個她曾經仰望的人,嘗嘗她嘗過的滋味。

水梨眼瞼顫了顫,她和溫雨霧相?處了近三年,自然知道她的性子。

她閉了閉眼,一句話都不想和溫雨霧多說?,只?一句:“你?到底還想我被汙蔑多久?”

偶然的一個夏日午後,她照例走得最晚,拿了包,準備出門,卻無意中註意到化妝間?的燈開著。

便想著,關了燈再走。卻沒想到推開化妝間?的門,會目睹,溫雨霧被人壓在身?下,單薄的身?子像漂泊的小船,順著身?上的人動作,不斷聳動。

像是聽?到開門的動靜,溫雨霧的看過來,和她對?視上,眼眸麻木的,空洞的、破敗的。

她裸、露出來的身?體像摔爛了的蘋果,滿是磕傷。

這話一出,一直情緒激揚的溫雨霧倏忽冷淡下來,留下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哐哧”聲掛了電話。

“嘟嘟嘟”的聲音響起。

水梨把手機丟到床上,手肘遮擋住臉,一絲絲光亮都看不見。

事?情發生後不久,溫雨霧找到她,說?自己想報警,水梨陪著她去了。

卻不知怎麽的。原本信誓旦旦說?要讓導演受到懲罰的人,卻突然聲稱自己並沒有遭遇到性、侵。

所?以整場事?件變成了,她水梨汙蔑導演性、侵同事?。

最後,導演全身?而退,溫雨霧取代她,成為天鵝湖的主演。

只?有她,被倫敦舞蹈圈驅逐。

在最需要珍惜時間?,最應該往上發展的年紀,空窗期長達半年。

半年,多少新人層出不窮,多少前浪後浪,多少人還記得她。

更別說?,因為這事?,她被各個舞團所?排斥。

一步一步陷入泥沼。

甚至連回國後,好不容易找到的培訓機構工作,都因此被辭退。

她不是沒找溫雨霧說?過,讓她說?明真相?,卻被一次一次拒之門外。

她只?不停地?在她面前,炫耀自己取得的成就。

水梨拿了手肘,視線盯著虛空中的一點,某種沈甸甸的東西壓在心間?,讓她疲憊,渾身?失了力氣。

世界好像變成了灰色的,她在灰色的世界裏透明黯然,每一絲走動、每一縷呼吸都聽?不到任何動靜,感受不到任何色彩。

她沒了工作,時間?就變得很難捱,每分每秒都讓她難以度過,經常撕扯自己的皮膚焦慮。

又怕被祁屹周發現?這件事?。

便每天不開燈,在房間?裏悄無聲息地?躺著。

黑暗滋生了一只?自卑的怪物,她無數倍地?,放大自己的缺陷,覺得自己身?上處處都是供人指責的漏洞。

只?是,她真的好想,在祁屹周面前,她是體面的,正常的。

而不是像這個樣子,連工作都沒有,並且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重新找到。

也許是久了,終究會露餡。

偶然的一個晚上,他提前半個小時回來了,叩響了她的房門。

水梨屏息,呼吸都停住,想裝自己不在,卻沒想到,敲門聲一聲又一聲……

不急切,卻一直在響。

似乎篤定了臥室裏有人。

一切像被攤開,水梨不敢再裝沒人。手腳發麻,從床上爬起,開了燈。

良久,沒有見過光照的眼睛滲出生理性鹽水,水梨慢吞吞地?往門口?挪去。

長時間?沒有見人的蒼白動物,膽怯發怵。

開了門。

祁屹周的身?影映入眼簾,眉目疏朗,著居家?服。輕瞥了她一眼,口?吻隨意,“出來。你?買的火鍋太多了,一個人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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