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四章 樓霄的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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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決打開門,天亮了。

晨曦溫暖,只是北夜永遠寒冷。

白決披著狐絨披風走出來,看見樓霄正守在自己門外。

一身錦衣狐裘落著雪花。

見她出來,樓霄立刻轉身,關切的看著她,“白決你沒什麽吧?我聽夏姑娘說你心情不好,把自己關在屋裏。是不是昨日玉公主同你說了什麽?”

“下雪了......”白決看著外面的飄雪,忽而微微一笑。

樓霄看著雪,也是微微一笑,“白決,你要是喜歡,那我們出去觀雪吧。”

“容翎呢?”白決伸手接了幾片雪。

“她今天回了西然,天一亮已經走了。”

“樓霄……”白決慢慢收回手來。

“怎麽了?”

“謝謝你。”白決回頭,微微對他笑。

見她笑,樓霄亦溫暖,“嗯。不過謝我什麽?”

“我想......我要走了,回西然。”

樓霄臉上的笑容凝住。

白決看著他,“我都記起來了。我想起了過去一些事,我記得那年北夜大婚之夜發生的事......”

“你是怪我麽?”樓霄眼神哀傷,“你是不是怪我當時讓濯蓮封了你的記憶?你一直都知道是我讓濯蓮做的這一切是不是?”

“我早就知道,可是我一直沒有說出來,是因為我不打算怪你。你為我做了很多,其實說到底,一直以來,是你該怪我才對。”

樓霄握著白決的手,“可你為什麽要走?”

“我想見他。”

樓霄的手一松。只是這四個字,他便攔不住她了,就像七年前。

“樓霄,我當年願意去舍命救了那個人,就已經註定了......他對我很重要,起碼比命重要。”

樓霄不再說什麽,他看著雪,看著白決。他低下頭淡淡的笑了笑,其中摻雜了怎樣的情緒,連他自己都搞不清了。

多少不甘心,還是得甘心了。

一直以來發生了這麽多事,改變了所有,唯獨沒有改變的是他們各自的堅持。

他堅持抓著對白決的留戀,而白決,卻堅持的抓著對容瑾的不忘。

“白決……”樓霄忽然將白決攬進懷裏。他,終於還是決定再一次成全她了,“白決,我這一次......還放你走。”

白決的鼻子一酸,也慢慢擡手摟住樓霄,“樓霄……謝謝。”

她還是像當年那樣,只能和他說一聲“謝謝”。

距離北夜王城外十幾裏,依舊還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之間,落雪紛飛。

一人簡衣騎馬,緩緩的向前。輕裝素行,卻是駿馬良鞍,佩劍隨身。馬上的女子看上去心情卻是顯得難過黯然。

容翎駐馬,擡起頭望著從早上下到現在的雪,心情落寞,“北夜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遠處見有一輛馬車疾來,車後還有四人四騎護隨。

車至容翎身邊停下。

那護隨的四人跟至下馬,車簾從裏面掀起。

“白決?”容翎看見掀開車簾的白決。

“容翎。”白決也看著她。

“你這是?”容翎見她一身輕裝下了車來。

“我和你回西然。”

雖是意料之外,容翎倒是沒多問什麽,她自希望白決能盡快和自己回去。

“好。”容翎道。

白決對身後的隨人道,“你們不必再護我,留下一匹馬,和車一起回去吧!”

幾人面面相望了幾眼。

容翎下馬上前道,“讓你們回去就回去!別添麻煩,我們急著趕路!”

白決也不再多說,走到其中一人馬前,直接翻身上馬。之後容翎一路策馬急返西然。

原來放下一切過後,她還可以這麽在乎他。似乎有種預感在不斷驅使自己,它告訴自己,如果再猶豫,便見不到他了。她只怕這回,自己醒的太晚。

原來一年前,所有人都錯了。

我們都以為可以深入骨髓的不只是愛,還有恨。所以我們試圖用恨去抵消蝕人的愛。可是我們也都忘了,有時候誓死不忘的恨,其實正是源於那些被自己刻意蒙藏的刻骨銘心的愛。如果我們曾經放棄了愛卻至今不能忘記恨,那麽便不是真正放下。

如果放不下,又該如何安然離開?

加急奔趕十四日之後,白決終於和容翎趕至上洛。

至宮門處,容翎首先沖在前,守衛遠遠就替她們敞開宮門。白決已沒有令牌,容翎就一路領著她穿過臨卻臺,直入宮去。

自上次子墨出事以來,這是她們第二次站到一起。一次是為了子墨,這一次,是為了容瑾。兩個人會針芒相對,只是因為她們都愛著相同的人。以往針鋒相對的人可以站到一起,也是為了她們都愛著的人。

時隔一年,如今再回到西然,這裏也回到了春夏之際。和風溫暖,不似北夜常年如一的冰寒。

一路進來,宮中已是紅綠盡展。

夜寧宮前,佇立的依舊是那一襲紅衣的女子。她也遠遠看見這邊的一身白衣,腦海之中首先想到的便是一個人,“白決?”

待看清來人,紅戈極速至前。

“紅戈迎見長公主。”紅戈躬身施禮。

“紅戈你快起來吧!”容翎直接道,“我不在的時日王兄病況如何?”

紅戈看了看容翎身邊的白決,面露愁容,“王上他......王上......”

“他怎麽樣了?”白決擔心道。

“王上一直身心交病,自公主離去之時,王上病情又開始加劇,此一個多月以來,王上心神一直有些虛乎恍然,只每日於百花裏常坐。”

容翎聲音微哽,“禦醫怎麽說?”

“王上是危惙之際......醫藥罔效。”紅戈垂下頭,聲音亦顫著,“如今已是六日難以進食了。王上能撐到現在,已是艱難......”

“王兄他......”容翎的眼淚落下來。

“容瑾......”白決身子晃了晃,心中悲恐交集,“百花裏!”

白決說完立刻直奔百花裏而去。

四月晴光下,雲雲百花裏。一年寒雪去,十裏煙花海。

白決沖進百花裏,四月的梨花集簇,梨雪清然。開得茫茫一片。

這是百花裏,他說的百花裏,梨花,開了。

白決找著容瑾,林子太大,卻不知容瑾身在何處。

一曲熟悉的琴聲悠然,帶著平靜的釋然,似已無留戀。

一曲觀雪,仿佛拂動了無數紛飛的梨花,一時天地間,紛紛揚揚。

白決找到容瑾,他坐在梨花下,一身白衣,膝上橫琴。

看著他似乎釋下了一切重負的背影,一襲墨發不再束高冠,輕挽在身後。白花落下,幾片落在他消瘦的肩上,柔軟的發上。

她仿佛又看見那個在梨花下為自己撫琴的孟小九,看見那個站在紛紛落花的樹下,看過自己的小少年。

她知道,他已經不再記得那個九百年前的小鳳凰,但是他已經知道自己的名字叫白決。

白決看著他消瘦的背影,慢慢走近。越是靠近,她的心裏越是酸楚和心疼。

容瑾沒有轉頭,只是琴聲漸漸停止。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顫抖。擱置久了,便累了,又慢慢放到弦上,重新撥動起琴弦。

“孟小九......”白決在身後輕輕喚他,應著這個名字,一滴淚滑下。

琴聲驟然停下,他方才的慌然,原來不是錯覺。

心中的所有情緒匯聚,他再沒有勇氣轉過頭來。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裏。

白決慢慢走過去,彎身從身後緊緊抱住他。

他的身子一怔,白決心中一酸,淚就下來,一年不見,他消瘦的太多,衣服都已經空了。

“白決......”容瑾遲遲才喚了她。

白決轉到他身前,看著眼前蒼白消瘦的人,總是那麽令人心疼。他到底默默的承受了太多的痛苦。

容瑾看著她,淡淡的笑容有些蒼白,“我以為,你恨我......”

“我不該錯怪你的......”白決啞著嗓子,“為什麽不告訴我呀?你明明都是為了我,明明是我錯了,明明是我在最後沒有做到相信你......”

容瑾依舊淡淡的笑,“七年前我遇見了一個人,是她讓我學會了去相信......我一直都願意試著去相信,相信當年的她,相信後來的你,相信公子闌,也相信白子墨......”容瑾顯得很疲憊,“我不是無心之人亦不願做無情之人,誰對我忠心,我還是有明辨的能力,紅戈和息封息冶,我亦信之。白決......只因七年前,我遇到了你。”

“我知道。”白決將他抱的更緊。

“……你還恨我麽?”容瑾笑容漸漸蒼白。

他以為他不怕她恨自己。處心積慮的開始計劃著一切。可是,當白子墨真的死在他面前時,他會第一次害怕看向她的眼神。那一刻他才知道,原來他到底還是害怕的,他害怕,可是他無能為力。

“為什麽......為什麽要為我走到這種地步?你原可以告訴我的。即使是因為我,你也不該獨自辛苦的承受一切的......”

容瑾突然就咳嗽起來,白決立刻放開他。見著他臉上毫無血色,他的喘息已有些急促。

“容瑾......容瑾你怎麽樣了?”白決急道,急忙拍拂著他的背。

“白羽告訴我,你不可以有牽絆,我不想成為你的牽絆。你現在......回不去了?”容瑾平順了一下呼吸,“其實,我早已知道,你不是凡人。”

那時,白決和子墨從仙緣下面的墓室裏出來,容瑾便從公子闌口中確認了白決就是當年的白暮遙。容瑾立刻至白府見到白決時,白決還在受傷昏迷中。當時她邊上坐著片刻未離的白子墨,那次容瑾在她床前等了幾個時辰未能等到她醒來。後來容瑾回宮當夜,在夜寧宮中又見到了憑空出現的白羽。

白羽告訴他關於白決的真正身份,以及關於他們的傳說。他才知道,白決本不屬於這裏,她亦不能久留在這裏。

她之所以入世歷劫,久久不去,只是因為他。

他對她冷漠譏諷,不留餘地的傷害她,都是希望她能盡快割斷。畢竟她與他,時日都已不多。

那些冰冷的話說出口,他最不願看見的便是她的痛苦,可是他每次都偽裝得很好,在她眼裏,在她心裏,他終於是一個該讓她怨懟的人了。

原來最痛苦的不是失去愛的人,而是必須親手讓愛的人恨自己。這是一種無能為力的選擇,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無助。明明很痛苦,卻必須掩藏痛苦。

想起過往一切,容瑾顯得疲憊,聲音都變得氣虛無力起來。他似乎想起什麽,“你......要走?回青冥麽?”

白決紅著眼睛搖搖頭,“不,我不會走了……你在這裏......我已註定回不去。”

容瑾又開始咳嗽,他握著白決的手有些顫抖。以前冷的時候他總是習慣幫她捂著手。現在是四月天,天晴氣暖,而他手裏的溫度卻似乎在流失。

容瑾慢慢放開手,垂著疲憊的雙眼,“白決,是因為我你才會不去了?你不屬於這裏......你沒多少時間了,你會回不去的。”

白決重新握住他的手,微微笑著,“容瑾,你怎麽還是像孟小九那麽傻,怎麽相信白羽的荒唐話,他騙你的。你這麽聰明謹慎,當初怎麽不懷疑他?我怎麽會回不去呢?我只是現在不願回去,我想等你好起來。”

“我不會輕信別人,我也不知道他當時是否另有目的。可是......事關白決,我不得不謹慎。我願意信他一次,亦願意不惜代價的沖動一次。可是,我看到你那麽難過,我後悔了。但我當時亦明白,你不會原諒我......”

白決哭出來,“我知道,最難過的人不是我,始終是你。”

容瑾緩緩擡手替她拂淚,“白決......你怪我麽?”

白決紅著眼眶不斷搖頭,“我不怪你......不怪任何人,不怪公子闌,不怪子墨,我誰也不怪......”畢竟始終都是我愛的人,我能怪你們什麽?

容瑾笑著,笑的依舊那麽好看。他終於可以那麽輕松,卻又那麽蒼白無力。

他的手微微顫抖,他努力想要控制,卻是無能為力。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有多少力氣來握住白決。

“容瑾,你的手在抖啊......”白決緊張起來。容瑾只是對她平靜笑著,不說話。

“你怎麽樣了?是不是很難受?”白決心裏非常害怕,連忙把琴放到一邊,扶起容瑾,“我們回宮,有禦醫......”

“白決......”容瑾微微拉住她。

白決又連忙轉頭,“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容瑾只是看著她,笑著搖頭,“不,我現在很好。你陪我看看梨花吧......自從七年前之後,我還沒有......好好陪你看過一次梨花,我答應過你的。”

白決看著梨花,是啊!他們好像已經好久沒有一起看過梨花了。

白決看著他,“好......”

“陪我走走......”

“好。”

白決扶著容瑾,身邊的風吹過,梨花細細碎碎的吹滿天地,旋即紛飛,像是落雪。

容瑾將白決扶著自己的手攙在手裏,不急不緩的走在白花之間,像是回到從前。

七年前,他們就是這樣,雙雙白衣,一處梨花,仿佛只要活著,就能在一起。現在又何嘗不是,只要活著,就能在一起。可是可以活著,又是多大的奢望。

白決感覺到容瑾握著自己的力氣不在,他停下來,身子有些發軟。白決忙扶住他,“容瑾!”

容瑾臉色蒼白,一口血吐出來。潔白的梨花上,滴滴落下的是稠紅的血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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