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天都會見面，他好像從來不笑。

雖然他認為我聽不懂他的話，但是他還是告訴我不要離開這個屋子亂飛，會被發現。

多數的時間，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麽，我不能飛出去看他，因為我“生病”了。

他不來的時候，我就是睡覺，我現在的窩可比欒華頭上舒服多了。

一個月後，我聽見照顧我的宮女在討論什麽國君的大壽，我不感興趣，就繼續埋頭睡了。

幾天後，國君壽宴那天，子宴依舊準時來看我。

他看了我一會兒就準備離開，身後卻進來一個人，是那天要抓我的少年。

他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子宴，原來你把它藏在這兒了？怎麽？想把它獻給父王？”

子宴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身邊的那個一直照顧我的宮女。他眼神裏閃過一絲失望，他被出賣了。原來眼前的少年派人監視他。

子宴沒有什麽反應，不掩飾，不辯解。

“我就知道你一直想要引起父王的註意，好借著這次大壽之機與我爭一爭聖寵是不是！”那少年理直氣壯，“沒想到平時一臉正經居高自傲的九弟你，也會耍這小人手段。本王兄也不缺這一只徒有其表的破鳥兒，當日你要是說你喜歡，王兄我便讓你一讓又如何？可是你既然答應了不要，卻為什麽出爾反爾？根本就是卑劣！”

我聽著十分氣憤，打算一氣之下幻作人形，嚇也能嚇死這個囂張跋扈的混賬。可是又怕嚇到子宴，就忍了。

子宴倒是無動於衷，他平靜一句，“我不屑與你爭。”

“那你是不是偷藏了這只破鳥兒？”

“是。”

“你是不是打算把這只破鳥兒獻給父王？”

“它不叫“破鳥兒”。”

“哼！總之這鳥兒本就該是我的。雖然你私藏了，我也不怪你，就當是在你這兒借養了幾天好了。如果你現在將它還與我，你我還是手足兄弟，不然......”

“手足？”

我感覺到子宴內心的冷笑。兄弟手足該相互猜忌爭奪麽？兄弟該為一只鳥而反目麽？該派人監視預防麽？

子宴看著我，“不給。”

少年嗤笑，“哼！還說你不是心懷城府，你打算用它來換取父王對你的重視，你對它這些天的費盡心思，不就是因為“利用”二字嗎？我說嘛，你平時也就是個不冷不熱的人，怎麽就突然想起養鳥兒來了？”

我在窩裏動了動，看著子宴面無表情。我不知道那少年說的是不是真的，我覺得子宴照顧我就是因為我“生病”了而已，雖然我是裝的。那他照顧我，也許也是因為我長得好看，我像鳳凰。反正應該不是利用。

那少年說他們的父王會因為獻上了我而重視他，一個人會不會重視自己會因為一只鳥而改變麽？那人類也太奇怪了。

少年不由分說就要過來抓起我。子宴離我最近，他先一步將我攏在手心。

“子宴！你到底什麽意思？你是非要與我搶了？”少年氣道。

“我只是看它長得奇怪，好奇才養著玩玩而已，現在我已經厭倦它了。”子宴淡淡的看過我一眼，對他的王兄道，“既然你覺得我是要與你爭它，那我現在就扔了它......”

子宴不待少年反應已經將我扔出了窗外。我心中一陣黯然，想都沒想就撲閃這翅膀飛了起來。

原來他只是看我長得奇怪才將我收留，明明我長得很好看。現在，他厭倦我了。

我飛走了，再也不想回來。

我開始尋找下一個地方。七年後，我飛過了許多地方，看過許多風景，有時也會幻作人形到人類的生活裏體驗一番。

可是我總會想起那個站在梨花下擡頭看我的小少年，和他那好看的眉眼，他的眼睛裏仿佛藏著一片平靜蔚藍的海。

我開始想念青冥的海，我打算飛回到青冥，已經七年沒見欒華和白羽還有我的朋友了，我想他們，也許對於他們來說只是七個月沒見我。但是我可以給他們講這七年的故事。

我變回原來龐大的體積，開始飛往青冥，這樣可以飛的快一些。為了不引人註意，我飛的很高。

途中路過一片潔白的凈地，我飛的太高，那裏現在看去顯得很小。我知道，那裏是一片梨花海。

最終，我還是選擇飛下去。

我飛進那座宮殿，沒有找到他。我停在梨樹上將潔白的羽毛與潔白梨花融為一色，旁人不註意難以察覺。

我偷聽來往的宮人們討論著他，他已經不在這座宮殿。

宮人們說七年前的九王子，他當年救了一只小鳳凰一樣的白鳥，長得十分玲瓏漂亮，從沒見過這樣的鳥。

後來所有人才知道那只鳳凰鳥是九王子從二王子手中騙去的。

我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我很好奇事實為何會變成這樣。所以我繼續聽了下去。

他們說，後來九王子竟為了那只鳳凰鳥與二王子反目成仇。二王子不願兄弟反目，就將鳥給放了，但是九王子卻就此怨上了二王子。

我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麽黑白顛倒？但是我確定不是我記錯了也不是我聽錯了，一定是他們說錯了。

我繼續聽下去。

七年前的國君壽宴，二王子沒有準備壽禮另國君不悅。後來才知是二王子欲將一只鳳凰鳥獻做壽禮，結果九王子見其奇異便將之盜走，壽鳥莫名丟失，二王子一直寢食難安。

結果卻在九王子宮中無意尋見，兩人爭執不下之際，九王子置氣將鳥放走。

國君大怒，認為九王子品行難馴，卑行以巧取之道，不顧手足之情。加之私放作為壽禮的異鳥，是為無盡孝賢德之心。

二王子仁德寬厚，顧忌同根之情為九王子跪求無果，九王子被罰面壁思過一年之久。從此以後，國君對其失望至極，不予過問。

六年前國君駕崩，二王子隆登大位。九王子對當年之事一直心存憤恨，其心不臣，於七個月前意圖謀反篡位。國君寬仁，念及手足之情將其禁於居荒宮寥盡餘生。

我在樹上聽得驚然，憤然。

我在人間游歷七年，也不再是那個當時只知道站在枝頭有人來抓自己都不知道跑的笨鳥。當時的我不明白人性的險惡，只被對世間的好奇懵懂所蒙蔽。

時間過去七年，我接觸到了人世真正的樣子，我知道人心是險惡的。他們的眼神裏沒有無欲無求的平靜，他們許多人的眼神都像當年那個要抓我的少年。

我斷定，子宴不會做這種事。他的哥哥做了君主，自然是他怎麽說，後人怎麽聽，子宴已經失去申辯的能力。他一直不屑爭權奪利，但是他的哥哥卻一直沒有放過他。

我飛往居荒宮。

顧名思義，那是個人氣枯竭，荒落寥寥的廢宮。

我飛進荒草雜亂，蛛網結墻的居荒宮，看到了坐在窗前的子宴。

七年不見，那個好看的小少年已至加冠。他的臉上已褪去少年的稚嫩，變得眉目朗朗。

七年相隔再見，他變得成熟許多，只是這份成熟裏透著滄桑。經受親人的步步迫害，他此刻境地看起來太過落寞狼狽，全不見當年雖淡然卻引人註視的氣勢。

我落在窗紙破敗的窗上看著他，他的臉隱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更加立體深邃，也更顯落寞。只是，眼神依舊平靜，似在幽暗裏閃著星光。

看著半天，他連動都不動一下，只是靜坐。我心中一動，開口喚他，“子宴。”

他擡頭不見人，將視線落到窗上。

“子宴。”我又一聲。

“小鳳凰......”子宴有些驚訝，也許他沒想到我會再出現。

但其實我當時想錯了，他驚訝的，更多該是我作為一只鳥會說話這件事。

我一聽他還記得我，心中又是一動，想也沒想就化成了人形站在他窗外。其實他怎會不記得我呢，一開始要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到今天的地步。

我每次以人類的樣子在走在人群中，所有人都會眼睛不離的看向我，我知道，我的樣子很好看。

我出現在子宴面前時，我從他他眼神裏看見了我意料中之中的驚訝。不是因為我的樣子，而是因為我作為一只鳥卻會變幻成人這件事。

他看著我半天不說話，然後不再看我。

“你怪我嗎？因為我，你才會被你王兄陷害。”

“不怪你。”子宴恢覆平靜，“要怪只怪當時我救了你，還藏了你。”

“對，該怪你那王兄。”我繼續道，“你是被冤枉的對吧？我相信你。”

“呵，天下相信我的，只有你一個人，不，你還不算是個人。”子宴幽幽道，“只有一個，等於沒有。”

我聽著這句話怎麽有些別扭，但是我還是願意幫他。“我可以救你出去，你可以離開這裏。”

“離開又能去哪兒？你走吧。”子宴起身，驚起窗沿上的灰塵。空氣裏紛紛揚揚。

我看他確實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把握現在說服他，就打算過幾天再說。

見他住的地方太過破舊，就想著先施法收拾一下。

雖然我在人間行過了七年，但是我最多只用過六次法術，我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都是我用在逃生上的。如果不出意外，我根本不會想著去用法術。

我們和欒華都不是什麽靈長之物，能有今天的修為都是因為活的太久修化而來。所以我們的法術並沒有多麽厲害。而且欒華的本體屬木，他的修為更加遲鈍。

我不常使用法術不是因為法術高低的原因，而是因為我本就不宜離開青冥太久，濫用法術則會更糟糕，少用一兩次小法術可以勉強，要是用的次數多了，嚴重的會遭到反噬。

那些變幻物什之類的都傷神，除魔驅鬼的事情就算了，根本就是折耗修為。至於什麽起死回生就更別提了，連神仙都費神耗元氣的事，放到我們身上豈不得把好不易修了兩萬年的命給去了一半？

子宴見我似在猶豫著什麽，用眼神再次請我離開。我一咬牙，結指拈了一個訣，揮袖一揚，整個房間變得與當年的那間宮殿無異。

我有些得意，原以為子宴也會開心。他怔了怔，隨後一句，“變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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