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不想再想下去，很多事情想的多了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反倒容易鉆牛角尖；又有些事情不仔細想想就去做了，一生稀裏糊塗就過去了，也不是什麽好事。

說到底，是否同意研究員進向晚的副本並不是這件事情最核心的部分，而是向晚自己願不願意再去與人保持聯系。

她其實是有些怕的，她不會與人保持聯系，認為與別人聯系深了，會容易被影響到自己的選擇，像是被束縛著，不自由。

一個月過去了，又一個月轉瞬即逝，向晚惆悵，自己在這擔心猶豫，或許第一基地的人本就不會再來了，想要再一個能夠讓人遺忘的副本重逢會是一件多麽艱難又幸運的事情。

是自己庸人自擾了。

既來之則安之，或許命運自有安排。

在這麽想之後，第二天向晚就又見到了裴永昌。

沈默，永久的沈默，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向晚與裴永昌面面相覷。

裴永昌有些熟悉向晚了，看她沒什麽話說，主動打破了沈默“又見面了，考慮的怎麽樣？”

有點不著調的接地氣的話從刻意身板挺正的裴永昌嘴裏說出來，倒是不顯得突兀，反倒有種木頭人偶突然冒出大碴子聲音的喜劇效果。

給基地研究提供一點幫助對向晚來說並沒有什麽好處，但在保護自己的基礎上為受難者提供幫助可以成為自己的原則。

沒有人教會向晚做人的原則，社會的原則也語意不清，向晚想給自己規劃底線。

“研究成果包括哪些內容？是全基地甚至是全社會東西南北中五區共享的嗎？”向晚問。

裴永昌很驚訝向晚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認真思索了一下，才有些不確定的回答。

“研究的主要是副本運行原理和機制，作用於帶離副本創造者以及徹底消滅副本，有副本在的區域會有很多不確定性，未知會帶來危險，消滅副本能夠生存的土地就會增多了。

成果不是共享的，都是實驗室保密內容，大部分內容是東區基地都能知道的，核心技術只掌握在第一基地手裏。

其實就算開放了，也只有相關實驗室會搜尋相關信息，普通老百姓對這些知識並不好奇也沒有途徑，就像和平年代的一些文獻研究一樣，還不是只有本專業的人會去看，普通人接觸到的都是轉換成商業價值的成果，更隱秘的研究內容和技術都是不完全公開的。”

事實確實如此，向晚做過研究。

“這麽說的話，這份研究只對副本創造者有幫助？”向晚聲音很輕，需要裴永昌用心聽才能聽見。

“副本創造者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電車困境證實了單一生命和群體生命是等價的。”裴永昌正色。

“如何證明研究結果的使用是出於副本創造者的個人意願呢？”向晚同樣銳利。

“我無法承諾什麽，很多選擇需要權衡許多東西，這不是目前我能接觸和決定的，我只能說，你不需要為結果負責。”裴永昌堅定的看向向晚。

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清晰的認識到，向晚是一個多麽奇怪的人，她把不該屬於自己的責任背負在身上，心向大義卻毫無頭緒，忙求一個完美的結果而苛求自己。

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清晰的認識到。

向晚有一刻的茫然，她確實不需要為研究成果的運用而負責，那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她只能左右自己的選擇。

她突然感到很疲憊，她不知道自己在較真什麽，是不是所有有可能改變人生軌跡的重大事件都會讓她不斷探究，讓她不敢做決定？

以至於需要自己不斷去追尋，去刨根問底每一個決定的原因。

“我同意讓你們進來，但你們要承諾不能進入我所在區域五十米的範圍，其他的你們隨意。”向晚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氣很好，棉花糖在籬笆上跳來跳去，成功的變成了一名跨欄高手，如果一件事情現在不去做以後會不斷想起讓她後悔，那就去做好了，她要給自己更多的信任，要相信自己能處理好。

“感謝你的支持！”裴永昌向向晚行了個禮，像她們第一次見面那樣，但向晚不在覺得他是個小士兵了，而是一個鮮活的、和自己一樣的人。

她在裴永昌轉過身準備離開時問：“裴永建是你什麽人？”

他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繼續往外走，沒有回頭，“大哥。”

有些事情做起來並沒有預想的那麽困難，也不需要自己提前設置的那麽多條件，對方願意就會回答，不願意也不過一句話的功夫，或許可能有些冒犯，沒有分寸感，但那又怎樣呢，人活一世，開心就好，況且自己也不圖他什麽，甚至都沒指望能成為朋友。

研究員不是一下子就來的，是大約半個月後才到的。

向晚一開始還想東想西，擔心這擔心那，慢慢的也就想開了，無所謂的繼續過自己的日子，自己真不想，也沒有人能夠違抗自己的意願進入她的房子。

然後研究員就到了。

確實是五個研究員和五個士兵，順帶著還有很多設備，一些覆雜的儀器向晚也不認識。

她甚至都不知道這些研究員到底是怎麽順利進來的，或許副本確實可以憑借她的意願控制進出，這不，她糾結沒想好的時候，沒有人進來小鎮，想開了覺得不是什麽大事，或者無聊了，總能見到人。

剛來的時候一行十人特意來和向晚打了個招呼，彼此寒暄了幾句，之後就各忙各的去了。

向晚也不在意她們，日子該怎麽過怎麽過。

有一個叫管兼的士兵倒是老過來向晚這買食材，向晚和他偶爾和他聊聊天知道，只有人和研究設備進來了，食物和其他物資和設備雖是分開放的，但也不遠，卻是一個也沒進來，因此剛開始的時候也是他代表研究團來買了日用品，還帶走了向晚制作的貼身衣物的庫存，甚至預訂了一批方便行動的男裝女裝和白大褂，支付了向晚一大筆進賬。

向晚也樂的清了庫存，她的料子都是用的好料子，只是有時候會做毀了，有一點瑕疵的衣服向晚也不願意穿，就當練手，正好當兵的也不在意這些瑕疵，只是覺得款式太繁瑣了行動不便，特別是裙子什麽的。

倒是研究員裏的有好幾個對向晚的衣服蠻感興趣的，讓管兼帶了好幾件沒那麽長的裙子，太長的裙子容易踩到，萬一跌倒，摔傷事小，儀器壞了才是大事。

向晚有空了就會出門溜溜棉花糖，她特意請示了管兼，確定自己可以旁觀她們做研究，就放心的帶著棉花糖在附近走動，很小心地註意讓棉花糖與珍貴的儀器保持一段距離。

“記憶遺忘曲線測試出來了嗎？情況怎麽樣？”

“還沒有，遺忘的內容太多了，沒法分辨清除。我們自己的記憶素材太少了，數據不夠精確。”

“那就增加一點，確實是帶少了，可以自己做一個些，參照原本的標準來規劃。這地確實古怪，第一次遇見讓人失憶的副本，也不知道喪屍會不會失憶？”

“喪屍應該也會吧。前段時間不是有項研究說喪屍的記憶力相當於狗嗎？而且隨著進化還會同比增長。要不讓軍隊的人留兩只喪屍研究一下？第一天全清理幹凈了，只能後面再找。”

“算了，沒有實驗室沒法保證研究人員的安全，安全始終是第一位。可惜了實驗動物也沒進來，不然可以用實驗動物試驗一下。”

向晚讓棉花糖自己去繞著小鎮跑跑，自己在一旁觀看儀器，就在這時聽到旁邊兩個研究員對話。

她僵住了。

對呀，副本會讓人失去記憶，那第二次裴永昌和自己對話的時候怎麽好像都還記得？

她回到家時還在思考這個問題，為什麽裴永昌能夠記得？

棉花糖在腿邊轉悠著，向晚一伸手，把他撈起來放在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他軟乎乎的毛。

棉花糖長大了很多，沈甸甸的，差點沒撈得起來。

正巧過幾天是管兼來采購新鮮食材的日子，向晚把疑惑放在心裏，準備到時候問問他，看是個什麽情況。

這幾天，向晚都沒再去研究團隊附近認識新儀器和研究方法，她安安穩穩的待在家裏看看書，種種菜，摸摸狗，踩縫紉機做管兼訂的衣服。

兩天後，管兼果然來了。

“向小姐，這幾天怎麽沒看到你？”他笑著和向晚打招呼。

管兼是一個性子很活絡的年輕人，第一基地估計是從裴永昌那裏摸清了些向晚的喜好，特意送了他來打交道。

他很年輕，也很有朝氣，在後廚待過一段時間，又是打交道拉關系的人才，從來不會讓場子冷下來。

向晚探究的看向他，“你知道為什麽裴永昌能記得在這裏發生的事情嗎？”

即使是問她好奇許久甚至有些擔心的事情，向晚的語氣也是平緩從容的，仿佛留給別人拒絕的餘地，語氣卻很堅定。

管兼表情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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