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秒，江海潮放開。面無表情的說：“回去。”他這個樣子讓羅悅嘉覺得剛才好似一場夢。

羅悅嘉沒說什麽，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匆匆進了小區。

江海潮一只腳在地上跺了兩下，胡亂的踢了一腳，什麽也沒踢到，這一片的衛生問題很有保障。

他擡頭瞇著眼睛看了看不遠處的車，孤零零停在拐角處，離得太遠，他看不清車裏人的表情和動作。

江海潮仰頭看了會焰火，一朵接著一朵綻放著，圓潤而絢爛，雖然稍縱即逝，可它們都是拼盡了全力在盛開。

他走到車頭，坐在車前蓋上，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盒煙，他使勁抖抖，掉出一支煙。用打火機點了含在嘴裏，深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口。他扭頭看小區，幾乎每家每戶都掛著紅燈籠，有人在陽臺上仰著脖子看天空，有人在院子裏站著看天空。

他把煙叼在嘴裏，向後一仰，兩手支撐著擡起頭來。

很快，一支煙抽到盡頭。他起身把煙頭擰滅扔進垃圾桶。去拉車門的時候，往遠處一望發現停在那的車已經不在了。

江海潮拉開車門坐進車裏，倒車滑入馬路裏。

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一點多了，家裏雖燈火通明，但靜悄悄的。江志遠和韓母年紀都大了，熬不了夜了都去睡了。

客廳裏坐著一個人，什麽也不幹，就靜靜的坐在那裏，仿佛老僧入定。江海潮徑直走過去，準備上樓休息。

他剛邁上第一級臺階，就聽到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你是認真的？”

他頓住，冷呵一聲說：“關你什麽事。”說完就繼續上樓。

“你不要亂來。”這聲音隱忍著怒氣。

“呵，你以什麽立場說。”江海潮轉身看著他。韓韶光已經站在他身後了，雙手握成拳頭緊緊貼在身側。

一句話就徹底堵上他的後路，韓韶光張了張嘴，最後仍是先前那一句：“你不要亂來。”

江海潮笑了兩聲，什麽也沒說，慢慢悠悠的走上樓去。

韓韶光站在原地半天緩不過來，他渾身無力，肩膀垮下來。然後在慢吞吞的坐回去，雙手捂在臉上，重重靠在沙發背上。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天氣竟好的不像話。羅悅嘉拉開窗簾，陽光肆無忌憚的灑進來，整個臥室立刻滿是溫暖的氣息，真真是不是春光，勝似春光。她出臥室門，看見爸媽正看晚會回放。

羅爸看見她，招手讓她過來。她毫無形象的癱在旁邊，羅爸給了她一個紅包，鼓鼓囊囊的。

羅悅嘉接過來，抻開一看是厚厚一沓粉紅色的鈔票，取出來搓開一看，連號碼都連著。她樂了摟住羅爸的胳膊撒嬌：“爸，你真好。”羅爸嘿嘿傻笑，羅媽冷呵一聲說：“多大了，壓歲錢也壓不住了。”

羅悅嘉朝羅媽揮著紅包，“給的多就壓的住。親爹呀。”說完還瞟一眼羅媽。

羅爸撫摸她的手，拍拍讓她快去洗漱。羅悅嘉點頭卻走回臥室，一會兒出來手裏拿著兩個紅包，她硬擠在爸媽的中間，一人手裏給塞一個，羅爸羅媽均是一臉疑惑的看著她，羅悅嘉笑著說：“打開看看。”

打開之後，是各個面值的人民幣，嶄新的按著面值大小排列放著。羅爸羅媽不約而同的把紅包扔給她，羅媽說：“自己拿著花吧。”

羅悅嘉重新把紅包塞回爸媽手裏，“爸爸，媽媽，別拒絕。我祝你們在新的一年裏身體健康，平安喜樂。”

羅爸把紅包攥在手裏說：“那我們就收下了，爸媽也希望你新的一年裏平安快樂。”

羅悅嘉拍手笑道：“這就對了，你們希望我永遠做你們的親愛小孩，而我更希望你們倆慢一點，再慢一點老去，所以咱們都要壓歲，要更多的時間在一起。”

這一番話說的一家子都有些動容，羅媽難得的摟住她。羅悅嘉情不自禁的笑著，新的一年來了，她是如此美好。

江海潮還在睡覺，其實他不愛睡懶覺，也早就醒了，現在還躺在這裏只不過是不願意出去面對。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就能想到那樣一副畫面：浩瀾依偎在她的父母和他的父親身邊，撒著嬌討要壓歲錢，而新來的成員應該也會表示。父母和兒子，叔侄和堂兄妹，都一一對應著，不多不少。

他某些時候突然會覺得自己多餘，快二十年了，這座大房子只有他和父親，可最近卻有兩人忽然造訪，不，或許是說回歸，因為二十年前他們也在這個房子裏。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他呢，他從來沒有擁有一家人的感覺。

他的母親用他換了100萬之後就無影無蹤了，他倒是不曾想起她，很小的時候就來到這個大房子了，父親一開始也對他很寡淡，他那時候在想自己的大兒子，沒有太多時間和感情放在他身上。

江海潮很明白，他習慣了也不是很在意，親生媽媽都覺得錢比他重要。那時候，父親想了很多辦法去奪大兒子，不過後來罷休了，不然能怎麽辦呢，人家根本不願意跟他。

他有時候是很羨慕江浩落的媽媽，她很不幸，得了那樣的病，又被深愛的人拋棄，而同時她又很幸福，她的兒子始終不離不棄，現在又為了她做出那樣的決定。

窗簾厚重，擋住任何光線，他沈默的望著屋頂，很無聊很憋悶，拿起手機翻了一圈通訊錄，翻到一個聯系人，他撥了出去但很快又掛斷，然後一字一字的發短信：“在幹嘛？”

他盯著信息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他心裏哼一聲：比我還懶。點開微博微信，也沒有新動態，一直沒有提示音，他皺眉看看，又發了一條：“下午見面。”

還是沒有回應，江海潮差點再撥她的電話，最後一秒忍住了。他把手機甩到一邊，冷笑幾聲。

門忽然被打開，一個人大咧咧的往他床上一躺，頭壓住他的小腹。他毫不留情的一把甩開，“江浩瀾，註意一下，我是個男的，你是個女的。”

浩瀾不理，繼續噌上去，和他並排躺在床上滿不在乎的說：“可你是我二哥啊！”

二哥，他聽到這個稱呼，別過頭去看屋頂，“二哥？哼。”也對，他是二哥的，江浩落才是大哥，他們連名字都都是浩字輩的，不像他。人人都以為他的海是浩海的海，其實他心知肚明，這只是個巧合。他來這個家時，浩海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八年了。

小女孩也很敏感，她聽得出話裏的意味。浩瀾不說話了，看著他的側臉，心裏酸酸的，雖然爸媽都要她叫那個人為大哥，雖然她小時候見他一次就很喜歡，但是再怎麽樣，眼前的這個才排第一。

浩瀾低低的叫哥，像從前一樣，不過換來的是他又一陣冷哼。她不氣餒，繼續叫，“哥，他們都說那個是大哥，他回來了，就得大哥二哥分開叫。”然後，她像是要發誓的語氣，鄭重其事的說：“我那樣叫了，但在我心中，你是第一的。”

江海潮覺得心是濕潤的，眼睛是濕潤的。他良久不能言語，第一也好，他從不求唯一，並列第一也好。

他沈浸在感動裏，短信提示音響了好幾回，浩瀾從微亮的屏幕裏看到羅悅嘉三個字，拿起來看，“羅悅嘉不是羅姐姐嗎？”

江海潮聽到，欲伸手奪過來，卻沒想到她身手那麽敏捷，一下子就逃竄了。他跳起來要追，才發現自己只穿了內褲，等急急忙忙穿了後跑出去，就聽到浩瀾在客廳大喊：“重大消息，重大消息，我哥的女朋友曝光了。”

他跑下去，浩瀾正站在那翻他手機，他喝道：“江浩瀾，把我手機拿來。”

江浩瀾看他急匆匆的趕過來，衣衫不整的，她更是被激起了好奇心，拿著手機邊翻邊躲，江志遠一眾人坐在沙發上看戲一般，這情景好像回歸到小時候，溫馨而美好，每個人臉上都有那種淡淡的回憶之情。

她在江海潮趕上來之前翻開了相冊，很失望，只有一個命名為日本的相冊。她的手指剛點開，就被江海潮狠狠拉住手臂，他猛地一拽，沒抓住的手機就掉了，浩瀾摔倒在沙發上，手機掉在韓韶光的腿上。

韓韶光拿起來，然後看到第一張是羅悅嘉站在東京塔張開雙臂，第二張是羅悅嘉大口吃牛肉，第三張是羅悅嘉在海邊看日出，第四張是羅悅嘉在機場轉身離開。

沒有他們的合影，但他想，為什麽看到這個比看到合影更讓他覺得難過呢？

江海潮靜靜的等他翻完，他伸出手去說：“拿來。”

拿來，是我的。

他沒動，好像沒聽見。江海潮似乎笑了笑，從他手裏拿走，輕輕的，很容易。

江海潮打開短信，上面寫著下午見。

眾人看出了端倪，空氣一瞬間凝固。他擡頭，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大家都戴著堅固的面具，太看不清了。

他上樓去，進臥室給羅悅嘉打電話。

“你幹嘛呢？”

“送爸媽去機場。”羅悅嘉有點無奈。羅爸羅媽收到陳氏夫婦的邀請，去自駕游。羅悅嘉拒絕了，她已經打算在家修煉成宅神。

江海潮嗯了一聲便掛斷。

她聽到盲音後，看了看屏幕，莫名其妙。

江海潮扔掉手機，去洗澡換衣服。收拾妥當，他下樓看見大家還在客廳聊天，父親看他要出去的樣子說：“幹什麽去？”

江海潮停下腳步，回答：“出去一下。”

父親點頭，“早點回來，中午你嫂子會過來吃飯。”

他向韓韶光那邊望了一下，他沒任何表情，好像根本不關他任何事。

羅悅嘉送完爸媽，進小區的時候看見外面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兩手攏在嘴邊在點煙。她摁一聲喇叭，那人轉過來，輕佻的朝她吐一口煙圈，羅悅嘉哼笑，等保安開門後進了小區，她從後視鏡看到那人也跟著進來。

羅悅嘉看江海潮駕輕就熟的脫鞋換鞋，然後坐在沙發上。

羅悅嘉進房間裏換完衣服，出來坐旁邊躺椅上看書，江海潮湊上前去，斜睨說：“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她頭也不擡，“你知道你是客啊？”

江海潮好像還思考了一下，坐回原處，拿出手機玩，也不知道看到什麽好笑的東西，隔一會兒就嗤嗤笑兩聲，羅悅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一頁上。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她很煩躁，同時詫異江海潮的白癡樣兒。

江海潮果然是病了，而且不輕。他好像沒聽見她的嘲諷的語氣，拿了手機顛顛的走過來要與她分享。

羅悅嘉看了後，大大的翻了個白眼。這些個白癡玩意兒都逗笑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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