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腳步聲傳來，韓韶光收起手機，擡頭就看見郁景堯已經站在面前。“原來你在這兒，來我辦公室。”韓韶光沒說什麽，繞過他便走，郁景堯疑惑道：“你哭了？”前面傳來聲音，低沈沙啞，“沒有。”他有幾秒站在原地沒動，認識這麽久第一次見。他現在可以肯定剛才一閃而過的的確是韓韶光的淚光。郁景堯沒有再問，尾隨進了辦公室。他翻病歷的間隙，看見坐在對面的韓韶光已經臉色如常，他清清嗓子談了他母親的病情。韓韶光表情淡然，其實已經習慣，從小到大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等郁景堯合上病歷，他閉了閉眼，說：“我過兩天要去出差，我媽這邊你替我照看一下。有什麽事兒給我打電話。”郁景堯點頭：“放心去，有我呢。”韓韶光也點頭，站起來拍拍他肩膀，說了句你忙就走。臨關門忽聽郁景堯問：“是什麽事，或者是什麽人讓你覺得現在感覺到孤獨了？”他頓了頓，停在原地想這個問題。郁景堯卻沒等到答案，只聽見細微的關門聲。

韓韶光回到病房，母親已經熟睡。借著天上的星子，他靜靜的看著母親，想起方才郁景堯對他說的話，“你母親的病情有加重的趨勢，情緒反覆不定，而且記憶力在減退，執著的陷入過去的回憶。”

韓韶光把頭埋在床沿處，不願去回憶曾經。那並不是美好的日子，所以他將它封存。可是，他的可悲又可憐的母親，一生都放不下。

“小韓，你回去休息會兒，我來照顧你媽媽。”阿姨輕輕拍他的背，先前韓韶光打發她回去拿換洗衣服。“哦，我過兩天要出差，大概至少走一個月。這兩天就陪陪我媽媽。”阿姨聽了他的話也不再勸解。

韓韶光早上半夢半醒之間，覺得有人在撫摸他的頭發。他以為是在做夢，恍然看見羅悅嘉坐在床上，睡眼惺忪的玩他頭發。於是他伸手捉住那只手，含糊說道：“別鬧。”話音剛落，那只手就乖乖不動，反而他嫌棄她太聽話，用力睜開眼睛後發現母親正含笑望著他。他竟有些不好意思，掩飾道：“媽，你覺得現在怎麽樣？”韓母摸摸他的臉，輕聲道：“很好。你怎麽不去床上睡。看你太累了。”他看母親臉色如常，眼神如水，又是那個柔弱溫柔的媽媽了。這些年來，他看著她一路艱難走來，陷入曾經不肯走出來，把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他自己也跟著顛沛流離，有時候真是恨的咬牙切齒。可更多時候，他已經認命，任由母親瘋癲下去，直到她的生命盡頭，他發誓，這輩子不再和他們有任何關系，母親的苦苦糾纏已經是精疲力盡了。

韓母一直沒有她發病後的記憶，這令韓韶光很欣慰。她知道自己有嚴重的精神疾病，但不曾記得發病後的所做所為，昨晚的那些不堪只留在韓韶光的記憶裏。

他陪著韓母吃完晚餐，看著母親病情穩定，囑托阿姨照顧。便一個人去了小公園，他等了兩個小時，沒有等來羅悅嘉。第二日依然如此，還是沒有等來羅悅嘉，連她媽媽也沒來。想知道她為什麽沒來，想知道她在忙什麽，想告訴她為什麽他會急著走掉。羅悅嘉這幾天非常忙，忙到很晚回家，忙到媽媽調侃她是做大生意的，忙到只有洗澡時，入睡前去想念韓韶光。羅媽放棄舞蹈事業，每天車接車送，還說趁她發達前積攢人脈。

一轉眼，已是雨紛紛的清明時節。

羅悅嘉其實極不喜歡陰雨連綿的天氣，她整個人昏昏沈沈的，天天盼著下班。一回家草草扒拉幾口飯菜，一頭栽在床上睡個天昏地暗。

周雅瓊打趣她：“要不是知道你沒男人，我還以為你懷上了。”然後是一陣誇張的大笑。羅悅嘉懶得理，可是這個名為“三個火槍手”的微信群聒噪不斷，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林一粟嘲諷道：“周周，虧你還是學醫的。是不是傻啊！陰天氧氣含量低，人就嗜睡。羅悅嘉能懷上了，母豬都會上樹了。啊哈哈哈哈。”羅悅嘉把手機摔在床上，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對著屏幕吼道：“去死吧！”關了微信後，世界清凈了。羅悅嘉被這麽一折騰，終於睡不著了。她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瞪著天花板，那裏出現了韓韶光的臉，是平常聽她說話時微微笑的樣子，她手一陣亂揮，試圖打散這個幻想。然而他反而愈加清晰，飄飄蕩蕩的始終浮在她的眼前。羅悅嘉指著那張笑臉，鄭重其事的說道：“是你不走的。如果下一次我還能碰見你，這輩子都不會放走你。”

手機響了，羅悅嘉拿起一看是外地號碼，剛接通就聽那邊叫她的名字，她狠狠拍了自己的臉，很疼，看來不是幻覺。那邊聽到啪的一聲，又聽見她啊的一聲，急忙喊道，：“你怎麽了？羅悅嘉。”她不知怎麽的，眼裏忽然就蓄滿了淚水，啪嗒啪嗒的掉出來，聲音也變得哽咽，剛餵了一聲便再說不出話。韓韶光聽出她的哭腔，心裏五味雜陳，只能說一句對不起。羅悅嘉聽他道歉，心裏罵自己矯情。然後深深呼吸，調整好情緒後，還上一副戲謔的口吻，“哎呀，我還以為你人間蒸發了。去哪瀟灑了？”韓韶光聽她聲音，是強裝的輕快，竟突然心酸，他深深吸一口氣，“出差了。那天走的急，忘留聯系方式了。”外面還在下雨，沙沙聲不絕於耳。羅悅嘉坐起來靠在床頭，燈光昏暗而溫暖。

“那現在你是怎麽知道的？”

韓韶光似乎在笑，“從你的朋友林一粟那裏知道的。”他聽見她啊了一聲，繼續道：“我的高中同學穆寒江是她朋友，在這裏碰見他倆了。”

羅悅嘉哦了一聲，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她聽他說完後，立即答應了。韓韶光充滿歉意，“只要一晚就可以。”羅悅嘉聽出來了，急忙說：“助人為樂是傳統美德，我ok的。”掛了後，羅悅嘉把韓韶光給的號碼存上，她看了名字是郁景堯，想著拿去得瑟給周雅瓊看。

一夜無夢，她精神飽滿的上班，整個白天都保持高效率，小賀調侃她是不是有什麽喜事，因為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下班，主編都還在辦公室加班，她就背包走人。同事們互相八卦羅悅嘉約會去了，她聽見了，媚眼一拋，生疏的扭腰走掉，仿佛真是去赴約一樣。回家快速收拾了第二天上班穿的衣服和洗漱用品，羅悅嘉通知羅媽：“媽，今晚我要去和朋友做伴，不在家裏睡了。”羅媽正在做飯，拿著鍋鏟出來，詫異道：“雅瓊還是一粟啊？怎麽不早說。”羅悅嘉邊收拾邊回答：“昨天很晚才告訴我的，早上我上班時你不在。”羅媽聽了，又到廚房把最後一個菜炒出來。“要不要帶些菜過去，你們哪會做菜，又要亂吃了。”羅媽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羅悅嘉就每樣夾了一些裝在保溫飯盒裏。去韓韶光家的路上，她又買了主食和湯。等到了門口，羅悅嘉看看自己大包小包的提著，突然有些害怕。她猶豫了幾分鐘，不是手被占滿，她幾乎想狠敲自己的頭，羅悅嘉啊羅悅嘉，這可不是醜媳婦見公婆，這是要發揚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啊！

韓母開門後就看見很甜美的一個小姑娘，笑得像朵向日葵一樣，嬌怯怯的問：“您好，韓阿姨，我是韓韶光的朋友羅悅嘉，受他所托，我來陪您。”韓母趕快讓進門來，“哦哦，韶光和我說了，真是麻煩你了。其實我很好，可他就是不放心。”羅悅嘉乖巧甜笑，“不麻煩的，我們是朋友。而且我很樂意和您這樣美麗阿姨待在一起。”她嚴格遵守伸手不打笑臉人以及嘴甜在哪都吃的開原則，果然韓母笑臉如花。韓韶光和他母親並不太像，他是英氣逼人的，而眼前這個婦人，年輕時候必定是個美人。如今被疾病折磨，依然是孱弱而美麗的。羅悅嘉小心翼翼的觀察，要說這對母子，唯一相像的只是那雙眼睛了，一樣的宛若星辰。

她們一起坐在沙發上，韓母去倒茶了，羅悅嘉環視了這座房子，面積很大的四室兩廳，整潔而幹凈。韓母端了茶過來，和她聊起天來。

“我可以叫你小嘉嗎？”羅悅嘉微笑回答：“當然可以，阿姨。”這個稱呼倒也新奇，別的人都喚她全名或者第二個字的。兩人第一次見面，竟不冷場的聊了半小時，韓母挺喜歡這個女孩，她曾經想生個就像羅悅嘉這樣的女兒。雖是很輕微的一聲，她仍是聽見羅悅嘉的肚子叫，她看著這個發窘的女孩，充滿歉意，“不好意思，我去做飯吧。”羅悅嘉正要說話，又聽見她像個羞怯的小女孩一樣說：“唉，其實我很笨的，不大會做，不過味道還湊合能吃。”羅悅嘉有些想笑，忙說：“阿姨，不用做。我聽韓韶光說了所以從家裏帶來了飯菜。我媽媽做菜還可以，您嘗嘗看。”韓母聽了又笑又窘，嘀咕道：“臭小子這也說了。”

羅爸下班回家發現羅悅嘉不在，“悅兒還沒下班？”羅媽邊盛飯邊回答：“去和朋友做伴了，走了一會兒了。”聽見電視裏天氣預報報道今晚有雷電橙色預警，羅媽停下，眉頭一皺道：“這才幾月就打雷，也不知道兩個女孩兒怕不怕。”羅爸安慰道：“沒事兒，雅瓊和一粟看起來膽子挺大的。待會兒給悅兒打個電話。”

韓母去幫羅悅嘉拿被子時，羅媽打來電話告知她晚上有雷電囑咐她不要害怕。她幹笑，“我的媽呀！我都這麽大了，又不是小孩怎麽會怕響雷。”她突然想到老媽擔心的原因，寬慰道：“媽媽，別擔心。那件事發生是需要一定條件的，我們這又沒瘋子。再說，這麽些年打了多少雷，我不是好好的嘛。”羅媽想想也對，可心裏總是不太踏實，又說：“那你們早點休息，雅瓊比較活潑，別讓她瞎開玩笑。”羅悅嘉答應著看見韓母從房間裏出來，急忙掛了電話。

“小嘉，床鋪好了，咱們早點休息吧。明天你還要上班呢。”韓母帶她去了客房。互道晚安後，羅悅嘉躺在床上，聞著被子清新的味道，漸漸進入了夢鄉。

韓母也回到臥室，拿起床頭櫃的合照，自言自語道：“志遠，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