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步行街上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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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隨著冬天越來越深,春節也越來越近了。

自從嫁給秦雲彥後,歡慶每年都在秦家老宅裏過年。沒什麽特別的,就一家人一起吃頓年夜飯,比平日裏豐盛很多,一定會做魚蝦肉和藕,討個年年有餘,路路大通的好意思。吃完飯,聊天的聊天,說事的說事,看完春晚就各自睡覺。

秦父秦母不大喜歡喊一大堆親戚來過年,每年都是四個人一起吃飯,偶爾會帶上家裏的保姆阿姨,那保姆阿姨年紀大了,在秦家服侍了有些年頭,跟秦母感情挺深。

前兩年,歡慶和秦雲彥都在年三十宿在老宅,後來就不留宿了。

秦雲彥有一大堆狐朋狗友,吃完飯就來喊他喝酒小賭,吵吵鬧鬧地玩一整夜。秦母以“夫唱婦隨”的理由非讓歡慶跟著秦雲彥一塊出門去,她當然是陽奉陰違的。

對方把她送到療養院,就顧自己出去玩了,她後來幾年基本都是在療養院陪爺爺,住一晚上,大年初一回到家裏。

歡慶每年都要編一個中國結,沒什麽別的寓意,就是小時候有段時間喜歡上了編繩結,玩著玩著上癮了。後來興趣雖然淡了,但是每到過年編個紅結掛家裏的習慣倒是留下來了。中國結的編法,是她學得最久的,起初編出來的結簡直不能入眼,後來慢慢的,技術長進,那紅結還挺有模有樣的。

於是,過年買紅繩就成了歡慶的一項樂趣。

她基本上都是去步行街那一塊買。每年春節前後,步行街是最熱鬧的,打扮得特別喜慶,幾乎每家店的門口都要掛上紅燈籠,玻璃店門上貼一個大大的福字。賣年貨的一家接著一家不歇氣地從街頭開到街尾,到處都是打折甩賣的水果,衣服和小家具。

人群熙熙嚷嚷,叫賣和吵鬧聲盈滿了整個空間。

和冷清的高樓大廈一比,這地方有一股濃重的人間味,接地氣。

歡慶喜歡這樣的氛圍。頭幾年看著身邊一家子一家子地路過她,總覺得有些淡淡的心酸。時間久了,看得淡了,看到別人一家子開開心心的小幸福,好像自己也能沾染到一些。

在步行街這樣的地方遇到熟人,是十分平常的事情了。

今年這天,趁著一個空閑的周末,歡慶拉著孟瑤就跑來步行街買東西。兩個人一邊走一邊互相對損,搶著一盒章魚燒吃,迎面就碰上了何一清一家子。

哦,也不能算是完整的一家子。他老婆應該是生完孩子了,這會看起來身材豐腴,胖胖的,一臉產後的幸福媽媽的笑容。她挽著何一清的手臂,一邊走一邊指著這裏那裏,笑起來臉上兩坨肉,在黃色的路燈光下發出油膩膩的快樂光芒。

何一清溫和地陪著笑,認真地聽著她說話,另一只手提了好多大包小包,都是些年貨。他們的孩子沒在身邊,算算日子,大概剛滿月差不多,應該是不方便帶出門。

歡慶沒有跟他們打招呼,站定了靜靜看了會。

孟瑤原本在歡慶身邊喋喋不休的,一會說那邊那個福娃娃好看,一會說更那邊那家店賣的花生看起來蠻好吃……唧唧歪歪了一大堆,沒聽到身側的冷嘲熱諷還真不大習慣,回頭順著她目光看去,就有些驚愕了。

“誒,那不是趙莎莎嘛?”

歡慶一楞,轉頭就看到孟瑤帶著一臉笑容迎向何一清。

“莎莎!好久不見啊!你那孩子終於落地啦?哎喲你都不跟我說一聲,我還想著有空去看看你孩子呢!”她說話的對象是何一清的老婆。

那女人笑得很燦爛,拉著孟瑤的手就親昵地說:“我生完孩子身體太虛了,我老公死活不讓我去上班,天天在家呆著可悶死我了。我前幾天還惦記著要跟你說一聲呢,這不是年底了又給雜七雜八的事兒絆住了……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說著,看向身邊的男人,語氣帶了點嗔怪:“就我今天能出門,還是他大發慈悲呢!在家裏好說歹說才帶我出來走走,不然我整個人非生銹了不可!”

孟瑤笑著應她:“瞧瞧你這幸福勁兒,再跟我秀兩句恩愛,我現在就要哭給你看啊。”說著,轉頭看到何一清,“你先生對你可……”

聲音戛然而止。

震驚的尷尬在臉上一覽無餘,孟瑤回頭看了眼一臉淡然的歡慶,視線觸及趙莎莎疑惑的神情,只得陪著幹笑把話說完:“對你可真好……”

趙莎莎只一楞就笑得眼睛也瞇起來了,“他那哪是對我好,那就是貪省心。可不是,我在家連床都不讓下來,他可真是不能更省心了。”聽著像是責怪,卻一點沒有責怪的語氣,說著朝歡慶瞥了一眼,好像才看到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是你朋友?”

孟瑤點了點頭,歡慶那一臉淡然真讓她心肝肺都涼涼的。

“一清,這不是你那個同學嗎?我可還記得呢,上回咱們在商場碰見過,今兒個見到了你也不打個招呼。”她這會真是責怪的語氣了,瞪了他一眼,“哪有你這樣的老同學,真是沒情意。”

何一清握著她的手,笑得滴水不漏,“老同學幾天一個樣,越來越漂亮,認不出了。”

不等歡慶說句話,趙莎莎就笑開了:“他啊,就是嘴巴甜,沒點別的長處了。”說著朝歡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還在他上學時候的相冊裏見過你呢,梳著馬尾辮站在操場邊上,跟現在一樣好看。”

一聽就是假的,歡慶也樂得收了這好意,“哪裏,這麽多年,早老得沒邊了。”

看歡慶一臉淡淡然,趙莎莎也接不上什麽話。直覺上,這女人脾氣大概不怎麽和氣,不是能一見如故的類型。於是也不糾纏這個話題,和孟瑤繼續寒暄了幾句話,約了個時間打算年後聚一聚,順便看看孩子。

何一清一直眉眼溫和地站在自家老婆身邊,握著她的手,時不時提一下手裏的大包小包,站了有一會也不開口提醒兩人,很是溫順和氣的樣子。

歡慶冷眼看了他一會,直到他憋不住那一臉溫和朝她看過來,眼神裏是一些塵封許久的嘆息和不忍,讓歡慶心頭一陣堵。

冬天的風越發冷了,在人群裏來來往往穿著,好像兩個人無論靠得多近都無法取暖。可眼前這一對漸漸走遠的夫妻,並沒有離得很近,就是互相牽著手,看著也讓人覺得好溫暖似的。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歡慶驀然想到這一句,眼睛酸酸澀澀的,還是笑得恣意昂揚,非拉著孟瑤去喝酒。找了個靠江的小攤子,攤邊搭了幾個簡易的擋風棚,有麻辣小龍蝦,有烤串,也有驢肉火燒,有幾個湊在一塊的大老爺們坐在那喝牛二,說起話來粗聲粗氣的,臉頰通紅。

歡慶二話沒說拉著孟瑤就坐下了,喊了兩瓶牛二,豪氣沖天地直接就倒了一杯,一幹而盡。

孟瑤眉頭有些跳,心頭浮上來不好的預感。

“陳歡慶,瀟灑一點好嗎?”孟瑤笑得苦澀,“都多少年了,你不放過自己,還怎麽過日子。”

“我日子過得可還真挺不錯的。”歡慶又喝了一口酒,辣辣的液體從舌尖一路到胃裏,跟心頭的苦澀一比,也覺得並不是那麽難以忍受,於是又喝了好幾口,“我現在是總裁夫人,有錢有吃有喝有住,想要有得玩也很隨意,我有工作有家庭,爺爺也過得好,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是啊,日子太好了,要什麽有什麽。”孟瑤嘆了口氣。

她和歡慶一直都覺得情愛是十分虛無的東西。好端端一個陌生人,沒有血緣,沒有恩怨,就這樣因為情因為愛走到一起了。碰上了,走了一輩子;碰不上怎麽辦?還不是要拿時間和真心去賭,太不靠譜了。

最可憐的還數那種,花了時間花了真心,一開始沒賭上,後來浪子回頭的。時間過去了,真心也傾註了,浪子才回頭,多膈應人。放手不甘心,不放手又堵心。

所以歡慶一直說,不愛最大,若離於愛,無憂亦無怖。

可又有多少人做得到呢?就像歡慶,說著要不愛最大,說著要離於愛,還不是這麽多年活在狗身上,這會窩在擋風棚裏喝悶酒。

沒法勸,也勸不好。

就陪著喝吧。

“孟瑤,你看剛剛那男人,對他老婆是不是很好?”

“嗯,又溫柔又體貼,看著老婆的眼神還愛意滿滿的,新好男人。”

“呵呵,真好啊。”歡慶笑著,“你說古代那些皇帝,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坐在那龍椅上,跟後院的嬪妃女人親親我我,怎麽就那麽理所當然呢?”她又喝了一大口酒,“你說為啥這些人這麽心安理得呢?輕飄飄幾句話毀了別人一生,踩在別人爛掉的骨頭上,他自己倒是風流無邊。”

“你要是皇帝,你也能這麽來。”孟瑤拉了下她倒酒的手,被擋開了,於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你也能踩著別人過日子,你不是總裁夫人嗎?”

“我嫌棄他們那些臭骨頭!硌得我腳底板心疼!”歡慶的聲音有點大,引得周邊幾個人側目,“誰稀罕他們那些花花骨頭墊腳底下!”

“所以說你是輸家,你只能被人踩著骨頭。”孟瑤樂呵呵地總結,看向歡慶的目光帶著些心疼,她輕輕摸了摸她散亂的劉海,幹幹澀澀的黑發被風吹得打了結,“人活這一輩子,總要有點傷心事,鬧過了就好了……”

“可我真是不甘心啊。”

歡慶的聲音帶了點哭腔,眼裏淚盈盈的,“為什麽是這樣?他怎麽能那麽心安理得,他怎麽可以過得比我好?”

孟瑤摸著她的頭,“誰說他過得比你好了?指不定天天為了兒子的奶粉錢愁著呢,指不定為了買輛車勒緊褲腰帶餓著呢,而且啊,房貸肯定沒還完,丈母娘對他也不好,老婆還隔三差五要怨懟他……人煩著呢。”

“真的嗎?”歡慶有些醉意了,“真的是這樣?”

“真的。”孟瑤忍不住紅了眼睛,摸著她頭安慰:“他一定過得比你差,他一定不開心。”

說著,孟瑤坐到了歡慶身邊,把她搖來晃去的頭放在自己肩膀上。歡慶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說兩句喝一杯,沒一會功夫,一瓶牛二見底了。第二瓶也開了蓋,只喝了一點就被孟瑤拿開了。

連著喝了許多酒,歡慶已經醉了有八分,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她不大聽得清內容,就隱隱約約聽出個大概意思,摟著她背對著風口,無論她說什麽,都輕輕地應。

“我給他刻了一個名字章,用的隸書體,可好看了。”

“嗯,好看。你送給他了?”

“他還是以前那樣,明明不想要還要收下。”歡慶說得委屈,流了淚,“明明就不想要,為什麽不拒絕?專讓我誤會,他是不是渣得跟神經病一樣?”

“就是個神經病,虧你喜歡他。”孟瑤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我也覺得。”她哭得更傷心,拽著孟瑤的手死不放開,“我覺得我也是個神經病。”

她一邊念叨一邊哭,沒一會就累了,聲音越來越小,淚痕掛在臉上,迷迷糊糊的樣子將睡未睡。

“是啊,你也是。”孟瑤溫和地笑,輕拍著她肩膀,剛想接下去說,一眼看到一個人從外面走進來,住了嘴,臉色瞬間冷下來。

好一會,她盯著對面坐下的人,聲音冷得能結成冰,“不過沒關系,誰年輕的時候不愛幾個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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