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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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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

在他七歲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有關於赤龍的夢。

強悍無匹的紅龍遨游在天空中,漫不經心地俯視著雲層下的大地,赤色的鱗片鮮艷似血,烈陽的光輝披在它的健壯的身軀上,如同閃耀在寶石山上的黃金鄉。

他把夢的內容告訴老師後,彼時還沒有喪心病狂壓榨他所有睡眠的梅林驚訝過後,笑瞇瞇地告訴他那是一個很好的夢。

“因為你是它血脈的延續,會做這個夢的確在正常不過。”

魔術師的語氣是那樣理所當然,像是水晶般剔透夢幻的紫眸倒映出亞瑟青澀幼小的臉龐,撫摸他的頭發仿佛呵護一只懵懂的幼崽。

“血脈的延續?”

“嗯,亞瑟你就是守護不列顛的赤龍的化身。總有一天,你也會像夢中的巨龍那樣展翅高飛,保護著不列顛的國土。”

梅林那麽篤定地,不慘任何雜質說出這句話。即使被老師欺騙了無數次,亞瑟還是拼命激動地點點頭,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為梅林口中那個光輝英雄的形象。

他不知道,英雄的榮耀背後是沈痛的淚水和犧牲。

亞瑟已經不記得了,他是從什麽時候理所應當接受,平靜地承擔背負一個國家的使命。

夢中的紅龍徘徊著。

現實中的紅龍卻不斷自我壓制,將所有的欲望拋卻,逐漸成為一個承載萬民希望的完美容器。

【這麽高潔的王,一定是虛假的吧。】

沿著既定的道路目不斜視地前行,嘈雜的恐懼聲不堪入耳。

【我們的王是個怪物,給我們帶來戰爭的王,是什麽理想的王?】

緊閉住想要訴說的低語,王沈默著坐在高座上接受他人的畏懼。

但有一個人,對他說。

“比起赤龍,你更像個人類。”

他對拔出天選之劍投身於修羅之路的王這麽說道。

失卻了“人之心”的紅龍,得到同樣沒有心的兵器另類回覆。

不似人類的美麗少年微微側臉,認真地註視著亞瑟的外表,當他說出這樣的答案,亞瑟的心也在震動著。

想象不到的情感從心底襲來,那是沒有任何愛欲的王無法理解的情緒。

如此迅速地,還沒等他牢牢抓住,便悄悄從他掌心裏溜走了。

亞瑟王是為了不列顛的黎明而創造出來的王道容器。

卻因為民眾的幸福心甘情願地踏上布滿荊棘的道路。

哪怕遭受唾棄也心甘情願,是否能成為理想的王,其實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奠定一個國家和平而進行無數次戰爭,犧牲的鮮血可以流滿不列顛每個角落,他的劍下有著無數哀嚎的怨魂,被它們詛咒的他,即便會淪落到悲慘的死去他也無所畏懼,甚至可以平靜地接受這個結局。

但......

犧牲的人只有他一個不就可以嗎?

如果死去的話,懲罰他一個人,不就已經夠了嗎?

自羅馬駛回的船迎回的不是勝利的歡呼,戰爭的焰火燃徹整個卡美洛,背叛者的屍體累成無數座高山,以及即將失去的珍貴之物。

命運之神張開尖銳的獠牙,在獲得足夠的報酬後,給予王的心上重重一擊。

多麽諷刺啊。

他在恩奇都離開的前一刻,透徹的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淚水朝臉頰洶湧而下,王連哽咽都發不出來,泣不成聲的亞瑟王想要緊緊握住消散的熒光。

他終於明白了,恩奇都話語中的意思。

比起無所不能的赤龍,他只是個愚蠢的人類。

固執地剔除人類的本能,忘記本身人類的本性,為了他人的幸福存活,卻沒辦法抓住自身的幸福。

胸口處跳動的那顆屬於他(赤龍)的堅硬的心,包裹住最後柔軟的部分,永遠地沈沒在黑暗中。

從這一天起,史詩上王與友人的故事,就此結束了。

卡美洛的戰亂被鎮壓得及時,王都的損失比想象中少太多。

可是,沒有人能高興起來。

屬於不列顛的明輝依舊高高升起,而王心中的明輝永墜暗地。

亞瑟王的臉上仍會存有明快鼓舞人心的笑容,但更加喜歡一個人待在書房裏處理事務。

他將此次叛亂的主謀莫德雷德判處流放的刑罰,但保留了他在圓桌上的位置。

這是除了亂黨不會有人認同的責罰,就連最善良的圓桌騎士也認為力度太輕,可沒有人忤逆王的意思,屬於莫德雷德的那部分圓桌位置保存下來,只是不會有人願意再靠近。

與其說那是亞瑟王的善良,不如坦誠那是警醒的懲罰,而懲罰的對象,就是每次圓桌會議都會到場的亞瑟王。

即使每一位圓桌騎士到場,寫著名字的座位永遠空著兩個。

“medrawt”

“enkidu”

此後第二年,困擾不列顛數十年之久的異族之禍終於落下尾聲。

和羅馬簽訂的合約起到非常大的作用,羅馬參與了對異族的圍剿,在兩方的圍攻下,縱使異族人數眾多源源不斷,也展現了無可救藥的頹勢。

恐怕沒有十幾年的時間,他們是沒有辦法恢覆元氣的。

同一年蘭斯洛特同女王桂妮薇兒舉行了婚禮,成為桂妮薇兒的王夫,他們的婚禮亞瑟也有參加,婚禮上的女王笑靨如花,透露出滿滿的幸福。

從此蘭斯洛特過上兩國來回跑的生活,他似乎很擔憂女王會迎娶下一位王夫,恨不得一忙完圓桌的工作就往桂妮薇兒的國家趕。無可奈何之下,亞瑟特許了蘭斯洛特的長假。

不久桂妮薇兒便懷孕了,在第三年的夏末生下一個名為加拉哈德的男孩。

在如此溫馨的氛圍中同樣存在不好的消息,被流放的騎士莫德雷德沒有死在流放途中,反而殺死當地的國王自立為王 ,王位坐穩後就大舉入侵周圍的國家,唯獨放過距離不遠的不列顛。

他們之間,有一個共同的心結。

為此莫德雷德寧願永不踏入不列顛的國土,只是為了不再看亞瑟一眼。哪怕僅僅一眼,莫德雷德就會想起那天的黃昏他毫不猶豫刺下的長劍。

第五年的時候,亞瑟的身體開始無可避免地衰竭下去,沒有劍鞘的守護,只能盡力減緩衰竭的速度,面對貝狄威爾的無措,亞瑟倒是看得很開。

“我這幾年算是撿來的時間,這樣算是不錯了。”

亞瑟隱約在話不牢的花之魔術師口中,猜測到有關於恩奇都最後的舉動。

“恩奇都”替代了“亞瑟·潘德拉貢”。

替代他走向必死的命運,改變不列顛滅亡的未來,因此決絕地變成他的樣子,承擔著本該屬於紅龍的痛楚。

即使現在回想起仍會刺痛的那個人,心底更多的依舊只有不可避免的溫柔。

所有的悲戚與苦悶,他已經學會怎麽放在心底了。

“王,我一定會找到解決的辦法的。”

本質非常固執的近侍貝狄威爾,發出這樣的聲音。

一切隱藏在王不知道的深處,他們開始重新尋找王的劍鞘。

在漫長的尋找中,一年又一年時光飛逝,不列顛平穩地降臨卡美洛戰役後第十年的開端。

春草萌芽,飛花飄揚,亞瑟王喜愛的白色薔薇開滿了整個王都,卡美洛陷入白色花瓣的海洋,浪漫且神聖。

三月初亞瑟王把王位傳授給高文,在高文悲傷的眼神下,含著祝福的笑容把王冠戴在高文的頭上。

與此同時,王陷入沈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停止有關於圓桌的工作,在處理國事上也變得力不從心,常常處理一半事務伏倒在案桌上,好半天才能支撐起身體繼續。

每次沈睡,下屬就會揪心地試探他是否存在鼻息,他們會因為王溫熱的體溫而感到欣喜,然後更加擔憂不久之後再次面臨看到王昏迷不醒的困境。

亞瑟其實對自己的情況很清楚,不知道還能不能撐到春末,要是死在春天裏,倒是感覺還不錯。

彌留之際,他又夢到了七歲那年夢到的,那條巨大的紅龍。

在雲端遨游的赤色巨龍與虛空中的他對視著,半闔上的金色雙眸不再朝雲端下的大地看去,凝望或許在它世界中根本不存在的亞瑟,就像在看自己的影子。

【你明白嗎?】

他聽到巨龍的聲音。

傲慢,冷靜,用本該屬於亞瑟的聲線發出詢問。

再睜開眼睛,亞瑟發現相處多年的圓桌騎士們全聚集在他身邊,貝狄威爾雙手捧著聖劍之鞘,激動地強忍不住踴躍的欣喜。

“王,我們終於找到了......只要有劍鞘,您就可以......”

但是,亞瑟王微笑地拒絕了可以將他治愈的劍鞘。

“不需要了,貝狄威爾卿。”

這個國家已經不需要染血的赤龍,它可以獨自前行,安穩地到達最終的末地。

夢中的巨龍不再巡視不列顛的國土,現實中的王在陪伴著不列顛風風雨雨那麽多年為它支撐起一片天空,也應該選擇放手。

亞瑟王“願望”結束的那一瞬間,關於他的使命,便結束了。

這一次,不會再醒來了吧。

“稍微覺得有點累了呢.....”

帶著心滿意足的情緒,王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他的眼睛緩緩合上,在每個人悲傷難以自抑的眼神下,發出最後的聲音。

“我可能,會睡得久一點哦。”

白之城的薔薇花隨著晴朗的暖風紛紛揚揚吹散到四處,純白的花瓣墜落在如同少年般澈然幹凈的面孔上,就像睡著了一般,王靜靜地停止了呼吸。

王和騎士的故事結束了。

在夢的延續中,是否能找到你呢?

恩奇都。

=======

(莫德雷德)

他在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麽呢?

王座之上的卑王手撐住劍,低頭看向跪拜他的下臣們,腦海中再次浮現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莫德雷德仔細地思索著,心底的惡鬼在靈魂深處徘徊。

那是他從未體會過的痛苦,腐爛的刺痛一次次提醒著他,猶如自殘般正視那份強烈的苦楚,他試圖模擬出那個人當時的心態。

為什麽不殺死他呢?

明明到達刀刃相交的地步,卻在最後一步猶豫地松開手,只要在深入一步就可以奪取他的性命,他就不會知道殘酷的真相。

伏倒在他身上的,他費盡心機想要殺死的一直是亞瑟。

可最後......變成了恩奇都。

卑王看向他握著劍的手。

他殺了無數的人,他的劍下有無數冤魂。可這是第一次發現,他的手上染滿了鮮血。

被亞瑟王審判流放過後,臨行前母親摩根見了他一面。

怨咒世界的魔女用難以理解的眼神看向他,第一次像個正常母親一樣朝他流露出一個溫柔又苦澀的笑容。

“把你制造出來,是我的錯誤。”

莫德雷德無法理解母親的意思。

正如他無法理解恩奇都那樣無法體會眼前這個女人的心情,冷酷又固執地認為母親再次否定了他。

但早就不重要了。

他所渴求之物,他想要的一切,已經不存在了。

莫德雷德承受著肩膀處還未痊愈的傷口,如同幽鬼般游蕩在流放的路途上。

活下去,活下去,啃食野草也好,吞咽腐爛的屍體也好,只要可以維持身體的機動,這樣的生活對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痛苦。

這樣的日子到達盡頭,回過神來,莫德雷德殺死了收留他的國王。

自然而然地,註定叛逆的騎士收攏認同他的下屬占領王宮成為新一代的王。

登臨王位之後沒有想象中快樂,每晚每晚依舊夜不能寐,莫德雷德仍會思考那個他無法理解的問題。

那個卡姆蘭之丘的黃昏。

將反叛軍全部殲滅的“亞瑟王”,佇立在最高處,手拿著本該失蹤的石中劍,劍尖指向他。

實質性的殺意瘋狂地向他湧來,在那一刻,莫德雷德確信,他是真實想要殺死他。

當得知真相後,透過偽裝成亞瑟王的實質,他看到一個淺綠色長發少年,他的眼瞳似廣闊的虹穹,端麗的五官精致到失去人氣,比起人類,他更像精心雕琢的器物,安靜地履行器物的準則。

【如果你是器物,你應該殺死我的。】

悲痛的質問沒有出口,激烈地在靈魂深處吶喊著。

【可是,在最後一刻,你卻為什麽遲疑了?】

莫德雷德伸出手,想要觸碰幻想中的虛物,理所應當地什麽也無法得到。

墮落入深淵令無數人詛咒的卑王每一根手指都染滿了血漬,無論怎麽擦拭也無法變得幹凈,他小心翼翼地將掌心虛放在半空中,像是撫摸著那張曾經對他眉眼彎彎溫柔笑著的面孔。

“恩奇都。”

他呼喚他的名字。

許久以前一個普通的下午,剛剛出生的人造人依偎在泥人的懷裏,學習著卷軸裏的文字。誤以為他不會說話的少年指著其中的一角,一字一句教會人造人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恩奇都。”】

那個時候人造人暗自下定決心,總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對他驕傲地回覆自己的身份。

可是至始至終,直到他把那個人親手殺死,他也沒能把這些付諸於口。

“我的名字是莫德雷德。”

“我是摩根的兒子,亞瑟的長子,最出色的圓桌騎士。”

將懷在心裏幼稚的心願呼之於口,哪怕面對的不過為妄想的虛影,莫德雷德挺直著胸膛,仿佛真實經歷過想象中那個光輝的人生,脫下頭盔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

“你或許不認識我了,但我們很久以前遇到過。”

將一整個國家拖入戰爭的哀嚎,令無數國民成為戰爭武器,四處征戰搶奪他人土地國家的卑王,也會露出羞澀的笑容陷入夢魘的幻想中,沈溺不肯蘇醒。

他已經瘋了。

對於莫德雷德禦下的國家而言,王瘋了這個事實好像不那麽難以接受。

除了引發戰爭什麽也不會的莫德雷德,對於國民來說等同於惡魔一樣的存在,在許多次軍備壓力的剝削下,活著的人越來越少。

與惡魔同在只能把自己變成惡魔,卑王的瘋狂感染整個國家,他們什麽也不想,只會殺人,什麽也不做,只會掠奪。

這是一個痛苦的國家。

可惜並不存在另一個亞瑟王,可以奉獻所有的身心,換回國家的和平。

只能一步又一步跟隨著如同惡魔的君主一同沈淪。

離開不列顛的第十年,這一天的陽光很好。

再一次由沒有睡眠的假寐中醒來,莫德雷德赤著腳站在鏡子面前披上紅色的宮裝。

他的頭發自流放起就沒有剪過,不算柔順的發絲淩亂野性地披在肩膀上,暗綠色的眼眸直視鏡子裏的臉,和記憶中的亞瑟王有了明顯的區別。

想起亞瑟王,他便想起被他故意丟棄讓圓桌騎士得到的劍鞘。

父親,不,他勢均力敵的對手。

即使亞瑟會死去,也一定是死在莫德雷德的劍下。

懷著這樣的惡意,在得知圓桌騎士們尋找劍鞘的消息後,他將劍鞘送了回去。

可是,亞瑟王卻以自身的意志拒絕了劍鞘。

沒有任何依戀地,死在卡美洛的春末。

在得知不列顛突然舉辦的國喪,莫德雷德坐在四周空無一人的至高座位上,默默地將掌心覆蓋在眼睛上。

那並不是流淚。

他不會為亞瑟王流淚。

可明明這裏很安靜,他還是想找一個更安靜的地方,聽一聽心底的聲音,只不過那裏被瘋狂和殺戮所占據,他沒辦法聽見也沒辦法看見他想要的東西。

“王,是否攻打不列顛。”

身旁的近侍發出建議,現在內部尚未安慰的不列顛無疑是進攻的最好時期。

如同吃飯喝水一樣熱愛戰爭的卑王搖了搖頭,用沒有過的平靜表情拒絕道。

“不用了。”

莫德雷德對於不列顛,不過是失去父親承認想要努力展現自己沈痛的報覆。

沒有亞瑟的不列顛對於他而言與普通的廢土沒什麽區別。

年少可笑的執念,青年瘋狂的信念,這些東西他一樣也沒有完成。

只有不斷的失去,不斷放下無法抓握之物,才是他應得的命運。

仿佛從未看過那麽清晰,莫德雷德第一次發現,他除了權利一無所有。

【我沒有得到過任何的愛。】

父母的愛,朋友的愛,珍重之人的愛,這些東西他從來沒有體會過。

因此他才會為了抓住這虛無縹緲地東西往最深處墮落,結果到頭來,他還是沒有辦法可以得到哪怕一丁點渴求之物。

把自己變成幽鬼,遭受萬民的詛咒,不過是更深一步墜入深淵。

能夠回憶起最光明的時光,居然是和恩奇都在森林裏渡過的那些歲月。

【可是......可是......他死在了我的劍下。】

他將對他溫柔微笑的恩奇都殺死在卡姆蘭的山丘,迅疾地將劍刺入他的身體。

而恩奇都僅僅刺穿他的肩膀,抑制住他的行動力。

他寧願在那刻無怨無悔地被殺死。

也不願意現在這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僅稱為“活著”的東西。

沒有拯救依舊麻木地活下去,挨過一個個春初冬末,只因那個時候恩奇都不想讓他死去。

亞瑟王死後第五年,人造人的壽命也到達終結。

莫德雷德牢牢抓住王座的扶手,臺下已空無一人,外面傳來造反者的暴動,他卻沒有力氣再阻止著一切。

這般乘人之危,仿佛讓他想起了過去的自己。

骯臟可笑的卑王落到這樣的局面,也算是罪有應得吧。

如果他死去的話,這個國家應該很快就會分崩離析,依靠戰爭機器存活的國家,本身就是錯誤的。

可是直到死去,他仍然無法想清楚困擾他一生的問題。

【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遙遠的,來自人類意識結合體的抑制力發出這樣的聲音。

【只要你將你的死後托付給我,我會給你實現願望的機會。】

帶著誘惑性的魅惑聲線吐露出連惡魔亦無法拒絕的低語。

【你要接受嗎?】

再次醒來所處的地方由王宮變成了英靈座。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短短的一瞬。

他聽到了男人的召喚。

“使汝之雙眼混沌,心靈狂暴。被狂亂之欄所囚之徒。吾是操縱這根鎖鏈的主人。”

終端,來臨了。

=======

(梅林)

如果他是人類的話,一定是背負累累罪孽罪無可恕之人吧。

梅林不止一次這麽感嘆道。

夢魘與人類結合產生的混血,聽起來好似童話故事一樣夢幻美麗,可惜這裏是現實世界,怪物與人類的結合在帶來優異的性能同時也會有致命的缺陷。

什麽時候開始發現的呢,外表與人類一般無二的他居然沒有產生感情的機能。

或許因此而產生苦惱,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在此之前,他要講述一個關於王的故事。

作為獨一無二的夢魘混血,梅林有一雙極為特殊的眼睛,它並不能看清未來,但可以看清世界。

因此,在那個紅龍與人類的結合體在他手中誕生的下一刻,他就知道他的命運。

非常悲慘......以及美麗。

梅林愛著人類。

並非簡單意義上的“愛”。

與其說愛著人類,不如說愛著美麗的結局,就像巨龍守著寶石一樣對它們愛不釋手,如果讓了解梅林本質的人聽到這句話,恐怕會立即笑出聲來。

至少尤瑟王不能看清魔術師美麗的外表下是何等扭曲的存在,放心地把他的兒子交給梅林尋找撫養人。

這件事梅林是做到了,沒有一點偏差,而且在之前一直沒有打算成為亞瑟教導人的他破天荒地同意尤瑟王成為亞瑟老師的請求。

如果一直按照這條指定的路線向前的話,說不定的確可以看到對於梅林來說那個美麗的未來。

只不過,過程出現了一點小小的差錯。

唔,也不算是差錯,因為出現了一個更有意思的美麗生物。

“恩奇都。”

響應了奇跡的號召,來自於神話時代的神造兵器出現身於本不應該出現的時代。

而他現世的理由,居然是為了實現亞瑟的願望。

站在石座上手握住王選之劍的綠發少年,在某個片刻,魔術師其實希望他將石中劍拔起來的。

於是天真的,隱懷著希望將慫恿的話語呼出。

他只是無邪地想,同樣一個具有王選資格的人選登上這條修羅之路後,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這世間特殊的“物質”其實很少。

大多數處於平凡的,混沌地渡過這樣的一生。

無論是人類還是生物,活著亦是死去,不過為蕓蕓眾生不起眼的基石。

像他這樣的同類更是屈指可數,硬要算上亞瑟的話,他也不算孤單。但由他創造的紅龍不知不覺中升華成更奇特的存在,雖然不想承認,梅林的確塑造出一個無所察覺的聖人。

比起“英雄”還要罪孽,一個只能稱為半吊子的人類居然會將人類的幸福作為自身目標的衡量,明明梅林只是想要創造出一個合格的王,可未免優秀過頭了,才會顯現得眼睜睜看著這樣的王陷入末地的魔術師那樣罪惡。

這樣特殊的“物質”,當然包括恩奇都。

單純以外貌的角度來欣賞的話,恩奇都絕對符合梅林的所有審美,即使將魔術師所有的想象堆積出來也不一定可以塑造出相等耀眼的存在。

破天荒的,喜愛美色的魔術師沒有被那可以成為“奇跡”的姝麗外表所吸引,而是深深地看向了內裏蒙昧的靈魂。

他們才是真正的同類。

與本質擁有人類心的亞瑟王不同,他們是真真正正相同的存在。

因此會因為神造之物的靠近而感到欣喜,忍不住被他吸引,梅林深刻的知道那不是憧憬感情產生的“愛意”,而是長久的寂寞衍生出的觀察欲。

前話說過了吧,梅林是沒有感情的生物。

他的情緒和他人大不相同,雖然外表看似與普通人沒有多少分別。可以和每個人友好相處,不過是因為他另一半血脈來源於人類,他才可以用人類的角度來看待問題,但更深層的狀態與冷血動物相差不離。

聽起來的確實在是悲慘,對於梅林還算是蠻有意思的一件事,用不同的眼睛看待這個世界,失卻了感情不過是等價交換。

他以為,恩奇都會像他一樣。

神明塑造的絕世兵器,武器能夠產生靈魂已經可以稱得上不可思議,不過那內裏的靈魂太過懵懂,如同初生的嬰兒。

溫文爾雅的氣質下有一顆等同於夢魘的心臟,無論微笑亦或難過都不會引起內心的震動。

多麽相像啊,夢魘之子與神造兵器。

恩奇都本應該如同魔術師一樣,冷眼旁觀,只要機械地將自己的使命完成就可以了。

可是,他卻做出了那樣的決定。

兩個本應該相互依偎的同類,對方始終掙紮著想要離去,哪怕看透這條路的盡頭需要本不應該背負的重重磨難,依舊微笑著松開了手。

【“這也許就是你和我的不同吧。”】

矗立在那個夢境的邊緣,魔術師默默看著倔強不肯屈服的兵器,發出這樣的聲音。

即使內部一致,原來選擇的方向不同,也會逐漸分開,永遠無法重合。

懷抱著如此愚蠢的信念,想要比肩神明的你,是多麽愚蠢(耀眼)啊。

改變付出代價的對象,將自己成為“亞瑟”,不需要梅林的提醒,也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梅林將石中劍遞給恩奇都的那一刻,其實明白後面發生的種種。

但是,即使有一雙看清因果的眼睛,出於部分人類的本性,僥幸地認為一個無所不能的神造之物是不會那麽輕易地被死亡詛咒。

“我促成了你的死亡。”

由羅馬回歸不列顛的黃金之海上,魔術師遙望著天邊染紅的雲彩,在胸口處傳來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

臉上堆積的笑並非平常愉悅的笑容,不過是為了填補內心的空洞,他倚在船上圍欄邊,輕輕低下了頭。

梅林是為了看到美麗結局而留存在現實的夢魘,即使過程不一,他確實得到了無比美麗的結局。

本應該從心底傳來的快樂與滿足始終沒有出現。

此刻那個人,應該回歸到那個地方了吧。

充滿“抑制力”的世界,只能被稱為囚籠的地方,為下一個人的願望游走,永遠得不到自由。

梅林親手斷送了他的“自由”。

就這樣事不關己的,天真的以為他可以取得勝利。但他早已看到了,在最後一刻,他會放手。

身為武器的你,也會憐憫一個絕望的靈魂嗎?

看來他們的的確確,是兩個不同的人呢。

他透過“千裏眼”那一瞬間出現的猶豫神情,想要去觸碰那雙帶著光輝的美麗眼睛。

可是,實在是太遙遠了,縱使動用魔術,他也無法在生死關頭趕赴到那個被鮮血染紅的山丘。

赤色長劍貫穿了柔軟的身體。

維持英靈存在的靈核被赤雷撕裂破碎成細碎的靈子。

直直站立的身體墜落在泥土中。

本應該為這次失誤懊悔的臉上寫滿了坦然,他的目光放在空氣中,仿佛可以看到海域另一邊佇立著無法動彈的魔術師。

明明那是他的弟子亞瑟的臉,可是梅林可以輕易地看清他真實的面貌,就像每次駐足在容器內部凝視處在萌芽中高尚綺麗的靈魂,久久不願移開眼睛。

“我好像幹了一件錯事。”

奇異的是,他沒有辦法發現,到底做錯了什麽。

這般困擾的神情不應該出現在知曉萬物的魔術師臉上,本該開朗沒心沒肺展現笑容的他猶如拂上一層淺薄的陰影。

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所有的開始及結束已經匯聚成完整的平面,就算夢魘也無法破壞。

不知多少年過去了,久遠到歷史遷移,星石移轉,不列顛分裂成數個國度,但確實像亞瑟的願望那樣,安穩地在沈睡中滅亡。

梅林走遍山川河流,游歷無數個地區,見證它們的歷史,把它們變成故事不厭其煩地像他人講述。

最開始是妖精,後來妖精消失後,就變成人類,路過的旅人,落難的英雄,失意的守護者。

他最喜歡講述的就是王與友人的故事,戰無不勝的王,甘願為他奉獻一切的友人,以及最後那個末日的黃昏。

他已經不再承擔教導者的責任,也不打算再將一個弟子帶入歧途,只是講述他喜歡的故事,走走停停地見證一些美麗的風景。

無盡的壽命中,這些渡過的歲月不過是飛逝的一角,最終梅林來到了星之內海,被稱作阿瓦隆的美麗花園。

本該出現在這裏的亞瑟王卻沒有出現在這個靈魂的安屬地,梅林查無所覺地環視四周,使用魔術將這個有些荒敗的花園用鮮花點綴。

“就在這裏停下吧。”

梅林自言自語地回覆道。

這一次,在這一條世界線裏,他不是為了贖罪,僅僅因為疲倦了,想要找個一直停歇的地方。

“就在這裏等候吧。”

“因為遲早有一天,我會再次見到你的。”

他如此篤定地,帶著期待的表情,這麽說道。

【第二卷 永不熄滅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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