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京城諸事

關燈
銀翎公主在去南境前上書朝廷,希望解決塞外冬季溫飽。

因為蕭太後之前的截流,加上大部分部族的暴亂,使得原本沒有充裕物資度冬的草原子民雪上加霜。再說那二駙馬雖是一族之王,但廣大的草原不是一家說了算。

朝廷也看出銀翎公主的第二個訴求,便是要朝廷不能單靠大軍壓境威懾想進犯中原的游牧兵力,而是應該派使臣出塞談和招安。

孝帝是同意這個諫議的,但是因為對朝廷官員的一次大清底牌,許多有能力與魄力的已經下了大獄待審,運作天下大事的廟堂需要註入新鮮的血液,而在還剩餘的良才中提拔何人出塞一時未有議定。

天色近暮,沈珩與尤子嶙同步離開皇宮。

所有人在高聲稱讚天子與他們二人的默契配合以至於反將蕭太後的事跡,可是這三人聽聽便算,從不發表任何言論。

其實在這場威脅利誘下的布局,每一回面臨難口與選擇時,沒有人能告訴對方自己絕對堅持到底,不單單是君臣三人,還牽扯到三人各自手底下每一個人和每一處細節,若出現半個差池或意外,誰心裏不動搖幾分。

君君臣臣之間的猜忌千百年來從未斷過,到最後全是一場博弈。

對初心和信任,還有情分的下註。

所幸,他們都賭贏了。

沈珩感受著京城這一刻的寧靜,忽然開口說道:“我以為你真的隨蕭太後了,畢竟你放不下尤棠。”

尤子嶙抿唇,道:“你對我也太沒信心了,阿棠受襲,官家和蕭太後皆有動機,看似官家更有可能,可我覺得又何嘗不是蕭太後的障眼法。”

“那你們兄妹兩個定親之事近在眼前,可想好怎麽做了?”

尤子嶙雖然平叛有功,但兄妹相戀之事依舊被人詬病,天子堅持初衷的話,依舊要落一個分離的結局。

“我不知道”他顯得十分茫然,隨後無奈笑道:“大不了我不做官了,帶著阿棠跑路,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等過些年風頭不那麽盛了,再把父母也接過去。”

沈珩卻是不認同地搖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此怕不是解決事情的好法子。

回到相府,沈珩沒有去行止閣,而是先去瀚碧院看蕭羨魚。

前兩日郎中來把脈,說她這些日子憂思憂慮,食少息亂,且腹中明顯是雙胎,吸納母體精血元氣比平常的胎兒多一倍,再不好好調理身子,難挨生產之時。

為此,沈珩操碎了心。

並且沒收了蕭羨魚所有賬本交給鄧媽媽打理,府中事宜讓青楊來管事。

青楊不甚頭疼,要他赴刀山火海不足懼,可這細細煩煩的家務事真的會繞死人,他想著求沈珩讓孔嬤嬤回來接手,可依著沈珩的想法,孔嬤嬤回來不就得把雲姐兒帶過來,那絕對影響他夫人休養生息,想也不想拒絕了。

苦得青楊經常討好秀月和春泥等人,偶爾幫著手才讓整個相府的吃穿住行安然運作下去。

沈珩穿過潔白的脆珠簾子,以為能看到那人乖乖躺在羅漢榻上放松,這放松不論是吃東西還是閉目養神,都是極好的,可她卻又在做他禁止的事。

羅漢榻的四腳小幾上放著一疊賬,蕭羨魚正認真查閱,拿著筆勾寫。

沈珩走過去,就道:“不是不讓你再碰這些操勞事嗎?太不聽話聽到沈珩的聲音,就算是帶了些怒氣,但蕭羨魚立馬擡頭看向他,眼裏的光柔亮柔亮的。

“回來了?…別生氣,這件事是要我拿拿主意的。"她輕聲細語,討好著。

沈珩利落坐到她身邊,拿起來看,像是忽然才記起那麽一件事,“嗯…阿芊的婚事日子臨近了。”

也怪這些日子生死之劫太多,倒把家中一樁喜事渾忘。

沈珩沈吟之後說道:“阿芊的婚事怕是要往後延一延了。”

蕭羨魚頓頓筆,“為何?”

大手取下她的筆,摸摸她的臉蛋,沒有以前圓潤,莫不嘆息。

“今晚你便知道,我叫了季三槐過府來吃飯。”

季三槐第二次來未來舅哥這裏吃完飯,已經完全沒了上回的拘謹,經過多番努力,朝堂已經掃除濁氣,他可謂是青雲路平坦了,自然喜上眉梢,心中只道待自己踏踏實實大展拳腳,便可再次升遷,從此不再伏低做小。

但拿他與沈珩作比,還不及萬分之一,他對沈珩的態度仍是恭敬的,甚至有一絲難以磨滅的仰望。

今晚的家宴來的不止季三槐,賈晴心在賈夫人的陪伴下也回來小住幾日,不同於蕭羨魚,她的孕相可要好太多,一眼看去,人是胖了一圈,月份與蕭羨魚的差不多,但單胎的沒有雙胎的肚子來的大。

近來沈靖的家書不曾斷過,她比以往開心多了,就盼著人早點回來,一起迎接孩子的出生。

圍坐吃飯,沈芊神色覆雜,不看季三槐,縱使她已經知道他是為了配合自己大哥在溫香樓演戲,可是季三槐與那花魁也真的是在眾目睽睽下摟摟抱抱而去。

沈芊覺得,自己好歹是即將過門的嫡妻,季三槐欠她一個解釋。

應該飯後,季三槐會來找她說的吧?

可萬萬沒想到,晚飯剛過,沈珩將季三槐和她叫去了行止閣。

蕭羨魚由於沈珩回來後心態大變,胃口好了許多,再加上沈珩見她吃得多,心情似乎會不錯,於是這頓讓她給吃撐了,沈珩攬著她慢慢走,消消食。

走起來肚子圓滾滾的,瞧得沈珩恨不得分一個過來自己揣著,別讓妻子那麽辛苦。

他們兩個人恩恩愛愛的,把後頭還沒成親的季三槐和沈芊弄尷尬了,眼晴看哪也不好意思往前面看。

沈芊絞著絲巾,就聽身旁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嗯…那個我府裏已經裝葺得差不多了,但占地小,暫時分不出多一個院子給你住,就與住我原來的院子吧,東廂采光好留給你,我去住西廂。”

沈芊聽著,生出幾分不樂意,還有委屈:“除了這些,你還有別的話嗎?”

季三槐還真認真想了想,“哦,你放心,我沒有通房安置在院子裏,小廝也不會進出”

“通房沒有,那、那別的呢?”沈芊紅著臉問。

季三槐莫名其妙:“別的?還有別的嗎?”

等解釋等不來,問也問不出來,沈芊悶悶不樂,埋頭走路。

可她還沒從郁悶裏鉆出來,沈珩的一席話又把她的心吊了起來。

沈珩安頓蕭羨魚坐下,緩緩開口道:“朝廷如今對於出塞的人選未有定奪,你怎麽看?”

論起政務,季三槐也能說出一番見解,聽得沈芊目不轉晴,蕭羨魚微笑時不時點頭。

“我個人愚見,塞外已有銀翎公主坐鎮,表面是大平之勢,但出塞的人代表朝廷,一言一行影響大局,而招安的內容才是刺入大平表象下的針,到底是針灸治病去竈,還是入肉刺骨生疼,那就得看出塞的人如何把握朝廷的心思和塞外的需求了。”

談得好,則是治,談不攏,便是疼,後者可是要再起戰亂的。

沈珩久居廟堂,任憑季三槐把話分析得再頭頭是道也一下捏住他死穴,“直接說要什麽樣的人去合適。”

季三槐哪裏敢說,能說剛才就不繞圈子放迷煙了,只尷尬地在笑。

沈珩卻是嚴肅的,對他說道:“若想找片青雲飛天,可不能光等著別人伸手摘給你,我希望你能主動去找官家毛遂自薦。”

季三槐聽後,下意識搖頭,可搖不到半下便停住,“相爺,您是覺得我去出塞能成事?”

朝廷裏的能人比比皆是,季三槐有自知之明,不過從六品的芝麻官,在金鑾殿上站到最後排,毫無存在感,怎麽看出塞重任也不會落他頭上。

“我雖然會把妹妹嫁給你,可你不會想一輩子靠著我來提拔吧?

一時附庸他人羽翼之下尚可,一世可都如此骨氣何在?何況世道多變,人總得自己去試著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季三槐聽出沈珩話中有話,一時半會猜不出是什麽,但沈珩說的並非無情無理,好似是一種點撥。

他豈是沒有點靈性的,立刻回道:“是的,相爺,我準備一下便去尋官家。”

離府的時候,沈芊送他去大門,躊躇不安,“你真的要自薦去塞外嗎?可婚期就在下個月了…”

季三槐一直在沈思中,已是十分認同沈珩的話,聽到沈芊問他,便回道:“如果官家真的給我機會出塞,那婚期得延後了,到時我回來不敢說加官晉爵,至少賞賜不會少,如此一來可以把我家後面的地買下來,地方大了,院子也多了,我們就不用擠一起了。”

沈芊一聽,杏眼紅得跟兔子一樣,"你,你”

是不是大家各自一處,他的院子裏想方便金屋藏嬌,比如那個花魁…她臉皮薄,不知怎麽說才好,轉身就跑,卻被腳下的小石子滑倒,幸好身後的季三槐反應快,雙手快速抱住那細腰,只是慣性太大,兩人一起栽了下去…唇貼在了一起。

他們都傻住了,仿佛靜止了一半,誰也不敢動。

可四周廊庭下還有其他下人,頓時怕被斥罵眼睛往哪看而作鳥獸散,那動靜嚇得季三槐趕緊爬起來,猛地對沈芊行禮道歉。

沈芊雙頰燙得跟火爐似的,捂著嘴,屁股摔疼了也不敢作聲,想著他對那花魁可沒這般拘謹,而自己與他好歹是定了親的,他居然這般疏離,萬般不是滋味地回去了。

幾日後,朝廷下了旨意,由季三槐與其他兩位差不多等級的官員一同出塞。

由於季三槐是自薦的,避免了許多閑話,來回預計要三個月,如此婚事便延後了。

蕭羨魚感覺得出沈芊的心思,想勸又不知道從何勸起,男人妾室通房,乃至尋花問柳是多年以來形成的世俗,整個天下能挑得出幾個沈珩來?

直到季三槐奉旨出塞那日,沈珩一行人去相送時,沈芊也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不想後頭有人拉了拉她的鬥篷,竟是秀月。

蕭羨魚窩在家中養胎,秀月應該隨身伺候的,怎會跑出來了?

秀月悄聲說道:“芊姑娘,夫人說了,你與其自己悶在心裏郁結,還不如趁季大人沒走,趕緊去把話說開了。”

否則,等下次再問得是三個月後了,多熬人。

但是沈芊不大願意,她會這樣蕭羨魚早已料到,秀月按著吩咐大喊一聲:“季大人留步,我們四姑娘有話與你說!”

沈芊就這麽被推了出去,在季三槐疑惑的目光中,硬著頭皮走至一旁。

“什麽事,四姑娘?”季三槐溫聲問道。

沈芊吞吞吐吐:"…就是…就是…祝你馬到功成…”

季三槐笑了笑,“嗯,你等著吧,回來就買地擴建!”

那擴建你自己住一個、一個院子是會與別人一起住麽.…”

“啊?"季三槐搖搖頭,“我能跟誰住?”

沈芊咬咬唇,“就你喜歡的那些人”

喜歡的那些人?

季三槐明白了,沈芊是怕他有別的女眷,可他連她也還沒到喜歡的程度,別人更不可能了。

他雖然會去勾欄瓦舍,卻不愛養那些女眷在身邊,費時間費精力。

“四姑娘莫要想多了,季某可以明說了,我府邸原則上只住嫡妻,但是你若是不願意,卻又沒和離的情況下,季某也不能斷了家裏的香火,屆時再擡妾也行。”

有他這些話,沈芊到底是把懸著心落地了。

秀月將事情告訴了蕭羨魚,“這下芊姑奶奶可以安安心心備嫁衣蕭羨魚半躺在羅漢榻上,微微瞇著的眼晴,也安心地快要睡著了,坐在榻尾的沈珩正在看書,聽見秀月說的事,約摸笑了一聲。

蕭羨魚忽然記起件事,用腳踢了踢他,“張玉呢?官家什麽時候放他回來?”

沈珩放下書,沈吟說道:“過幾日吧,朝廷剛剛太平,一地雞毛收拾,官家還沒有時間見他,但我已將他送去了蕭太後那裏,日日作伴去了。”

蕭太後眼下被囚禁在安壽宮的一間房裏,所有東西收拾走,且門窗封死。

聞言,蕭羨魚驚訝撐起身子,“你把張玉送到太後那作甚?”

沈珩嗤笑,嘴角勾起又狠又劣的笑意:“自然是叫張玉好好和太後說道說道一些事。”

關於先帝的事,還有她兵敗失權,美夢破滅的事,要像講書那般每日不停重覆,不同重覆,所有細節都不能放過…蕭羨魚自然是看見了沈珩的神色,沒有懼怕,事情來到了這一步,這是沈珩的報覆。先帝遺子親口訴說過往的一切,是要將蕭太後的精神徹底擊潰,萬劫不覆。

這比一刀殺了性命,還要令人痛苦,並且度日如年。

想到這些,她反而一點傷感也沒有,摸了摸心間,好像那根刺已經不覆存在。

原來曾經的噩夢像一棵巨大的樹籠罩她,如今不再恐懼忌諱,不是因為它倒了或者萎縮了,而是自己拔高了,見識到了更廣闊的世界,積攢了更堅韌不拔的勇氣,也參悟了七情六欲中的該舍該留。

幾日後,果真如沈珩所料,孝帝召見了張玉,二人閉門密談,只費了一炷香的時間,殿門打開,張玉走了出來。

沈珩在外頭等著,問他:“官家放了你了?”

張玉點頭如搗蒜:“我照著夫人教我的做,官家相信了,叫我跟您回去。”

夫人教的…沈珩輕笑,他的羨羨早為張玉打算好了,所以當初一直叫他把人保住,挺到與官家相見。

他也沒問蕭羨魚到底教了什麽,相對於從張玉口中得知,他更願意聽她來說。

“那走吧,夫人肯定等急了。”

張玉咧開嘴展露笑臉,哎了一聲,跟在沈珩身後。

以後,他光明正大的,不會再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