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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遇襲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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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彤魚和丹鷺送給他,你說他會不會看在你的面子上收用了?”

☆、72|1.1|家

容錚大婚,對朝野上下都是極大的震動,文家無疑已經表明了立場,在此時這種微妙的平衡下,一點異動都會造成極大的影響,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些都是青鵝告訴意秾的。

意秾如今雖然只能禁錮在寶福殿中,但畢竟蕭昭妃仍能與外界聯系,宮人之間的聯系若是不太明顯,容鐸也並不細究,故而青鵝還能得知蕭昭妃命人透露的消息。

青鵝說到容錚大婚時,小心翼翼,但意秾只是平靜的點了點頭。

這種形勢之下的大婚,自然不可能與尋常時期一樣,文家畢竟還在鄴城,故而十分低調。容鐸竟真的將意秾身邊的兩個丫頭送去做了賀禮,卻不是彤魚與丹鷺,而是太後特意命意秾帶來的玉墜與玉翅。

意秾扶著攔桿起身,青鵝忙上前將她扶住,陪著她在園子裏慢慢的散步。

此時已經步入五月,天穹之上積著厚厚的黑雲,是即將落雨的征兆,天氣悶熱得厲害。青鵝擔心隨時會下起雨來,正要勸意秾回去,便聽花墻後面一個聲音忿忿道:“是我先看到的,自然就是我的!”

另一個聲音也不甘示弱,她嗤了一聲,“你先看到就是你的?還是我先撿起來的呢!憑什麽給你!”

之前那個聲音又道:“看你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竟也不嫌丟人,不過是塊普通的白玉罷了,雕工又是一般,一看就不是大家的手筆,虧你還抱著當寶貝似的!”

那人被說得有些惱羞成怒,正要發作,就聽花墻後面有人咳嗽了一聲,把她們兩人嚇了一跳,手裏握著玉雕的那個人更是手抖得險些拿不住。轉頭看過去,見是那位大梁的公主與青鵝,心裏便悄悄的松了口氣,誰不知道這位大梁的公主最是個懶待動的,平時任事不管不問,青鵝也不是個霸道的,她們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各自哼了一聲,都不那麽害怕了。

青鵝此時氣得臉都白了,寶福殿內的一應事務都是由王尚宮在打理,這些個宮人自然也是由王尚宮來調、教的,如今這都是教出了些什麽人!青鵝板著臉上前道:“這宮裏的規矩都學到哪裏去了?揀了東西不知道交給王姑姑!還在這兒爭起嘴來,一會兒讓王姑姑知道知道情由,你們兩個也不用在這兒伺候了!”

那兩個宮女這才真的被嚇住了,沒想到這麽點兒的小事就要被攆出去,在寶福殿伺候可是個極好的差事,主子不愛理事,聖上眷顧這裏,油水又足,走到外面去,一提是寶福殿的宮人,誰不得給兩分薄面?如今若是被趕出去了,笨腦子想也知道她們是得罪了主子,還能有好去處麽!

她們兩個也不遲疑,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磕頭求饒,嘴裏不住的道:“奴婢知錯了!”

意秾一直沒有將自己當作這裏主子的自覺,只皺了皺眉。當其中一個宮女將揀到的那枚玉雕遞上來時,冰涼溫潤的玉雕靜靜躺在手心裏,卻像是燃了團火一樣,幾乎要將她灼燒起來。意秾只覺得自己心裏有個地方被狠狠的刺了一下,疼得她似乎就要站不住,頭腦昏沈像壓了千斤重石。

青鵝見意秾臉色慘白,心裏著急,也不再管那兩個宮女了,一跺腳,恨罵道:“你們兩個是傻子不成?還不快去叫人!”

那兩個宮女這才趕緊起身,一個去找人來,另一個去請太醫了。

意秾在床上醒過來時,恍了回神兒,接著迅速的擡起手,看見那只玉鵝仍緊緊握在手心裏,才閉了閉眼,她眼睛幹澀難捺,可是她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容錚在城外另有府邸,文含芷的花轎便是擡到了那裏。只不過送親的並不是著大紅衫子的鼓吹隊伍,而是兩隊甲胄將士,這些將士習慣了以刀箭為伍,大喜的日子面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容錚挑了蓋頭,也並未應酬,就去軍營了。

雖說駐紮城外的軍營離那處府邸並不算遠,但他這樣扔下新婚妻子,不僅令文含芷難堪,更使得在場的文家人一個一個都黑了臉。

容錚自軍營回來時,喜宴都已經散了,院子裏四處都點著大紅綃紗的燈籠,燈光映在地上,留下一個一個耀目的大紅色光影。他只駐足了片刻,就提步進了正房。

~~~

景祐元年八月,帝後大婚之日,城外突然戰火紛起,沒有任何政治上的修飾,這場戰亂在後來寫入史書時,只有兩個字:造反。

這場爭亂持續了整整三個月,鄴城無數人死於亂兵刀下,曾經如顥日一般矚目耀眼的二皇子,如今已經成為可止小兒夜啼的閻羅。

叛軍攻入皇城,凡所遇之人盡數屠戮,屍體被扔進護城河,將河水染成了血色。

幾位閣臣擋在寶和殿前,王謙之昂首站在頭裏,面對數十萬叛軍,當眾厲聲數落容錚十大罪狀。王謙之是真正的士林清流官員,凡事講究正統二字,匡扶帝業、以天下為已任是其終身的抱負。他此時怒氣沖沖,言辭激烈,指著容錚高聲道:“自古以來,嫡庶有別,聖上身為太子,繼任大統乃是天道大理!如今殿下甘為盜賊,行叛亂忤逆之事,豈非汙先帝顏面?令天下所不恥!吾等就是血濺於此,也決不容許叛賊再進一步!”

他已年近五十,頭發花白,卻是聲音洪亮,他身後就是攀龍大紅抱柱,心中慨然,已經做好了隨時撞上去的準備。

其他幾位閣老卻沒他這麽慷慨激昂,朱閣老更是被逼著來的,此時見大軍立於石階下,威嚴整肅,沒來由的便是一陣懼怕,他再往後縮了縮,只想著一會兒該怎麽逃命。

容錚一身甲胄,透著棱角分明的冷峻,他冷冷一笑,道:“弒父篡位的人,在你們眼裏竟成了受命於天的帝王。”他按了按額角,淡聲道:“帶上來。”

立刻便有兵士押著一個人上來,她頭發散亂,身上的衣裳雖然完好,但自袖口露出來的手腕處的鞭傷便能看出,她顯然是遭了毒打。她有些瘋癲,跪在地上,看見面前的容錚,立時就瑟縮了一下,然後便死命的磕頭,求他饒命。頭重重的磕在大理石上,流了血她也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王謙之簡直痛心疾首,“若是你等狠毒之人為君,豈不是要令天下百姓再無寧日!”

謝通上前道:“薛釧兒姑娘,有什麽委屈盡可以說出來,這裏的幾位大人都是滿口仁義道德之輩,只要你說出來,他們自然會替你做主的。”

薛釧兒一哆嗦,忙不疊的擡起頭,朝王謙之爬了幾步,哭道:“求大人明鑒啊!先帝的毒雖是我下的,可我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婢女,又怎麽會有本事弄到那種連太醫也察覺不到的毒藥?都是太子殿下命我做的,太子殿下還許諾會立我為妃。但他登基之後,竟要殺我滅口,我若不是心長偏了一寸,此時早就是一堆白骨了!大人不最是仁義麽,我雖然卑賤,卻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啊!”

她邊哭邊說,哭到後來幾乎就要背過氣去,謝通擺手命人將她擡下去了。

王謙之等人聽得目瞪口呆,半晌之後反應過來,王謙之一口唾沫就啐了過去,喝罵道:“連這種卑鄙的手段都使的出來!你隨便找一個人便能誣賴聖上了不成?你但凡還有一絲忠君之心,便立刻向聖上謝罪,聖上寬宥,吾等亦會向聖上進言,求聖上賞賜你一塊封地,做個一方之主,也好過要背上這造反的千古罵名!”

容錚微蹙了蹙眉,謝通在心裏悄悄為王謙之點了支蠟,這兩個月,二殿下就像是變了個人,他哪裏會在乎什麽罵名?這幾個老頭子仗著自己在朝中身份頗重,竟敢來挾主。

那王謙之猶在罵個不停,他見容錚提腳往前邁了一步,立時大喝道:“你敢上前一步,吾等馬上就撞死在這裏!”

容錚面無表情,淡淡吩咐道:“助這幾位大人一臂之力。”

在這幾位閣臣還沒反應過來時,已經有兵士上前,反押著他們的胳膊,將他們狠狠的向抱柱上撞了上去。甚到來不及呼嚎,鮮血順著大紅抱柱流下來,慢慢與抱柱融為一體。幾個兵士利落的將這幾人擡走,扔到了護城河裏。

☆、73|1.1|家

容鐸並不在皇城。

意料之中。

容錚走到寶福殿外時,停下了腳步,他下過令,這裏並沒有被戰火波及,園中仍舊是原本的面貌,郁郁蔥蔥,繁花如錦。檐下種著一株桂花樹,花香馥郁,樹枝下懸掛著兩盞水紅色的綃紗宮燈。

良久,久到謝通跟在後面,覺得腿都要站麻了。他不敢出聲,只拿眼睛覷了主子兩眼,見主子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紙箋,拳頭上青筋暴起,他立刻低下了頭。

那位也真是個小祖宗,寫什麽不好,非要寫訣別的話,他雖是個太監,文學程度不高,卻也知道“一別千載”,那不就是永世不見的意思麽?誰能活千載?老妖怪!

那位小祖宗早就不在寶福殿了,自家主子都不敢進去……他在心底暗嘆了一聲,見容錚轉身走了,便趕忙跟了上去。

容錚回到寶和殿,已有不少朝臣等在那裏,眾人都有些戰戰兢兢,畢竟如今這位二皇子閻羅一般的名聲在外,之前又殺人不眨眼似的將幾位閣老都捺到抱柱上撞死了,眾人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惹怒了這位閻羅,也得個如此的下場。

忠君雖然重要,但總也比不上自己個兒的命更重要不是。

況且不論忠哪個君,都是容家的天下,總也不會落到自己的兜裏。

有了這個認識,大家都顯得平靜多了,誰也不會再像王謙之那樣跳出來罵人。站在最前頭的自然是文老爺子文世忠。如今朝中誰不羨慕文世忠眼睛雖不大,眼光卻是毒辣,壓對了寶,自家的孫女得一個皇後之位簡直就是水到渠成。

文世忠是老油條了,活到他這個年紀,早就不再像年輕時那麽攬功了,他已垂暮,自然知道善終的重要性。如今文家已是烈火油烹,若再加封,日後必功高鎮主,為新帝所忌憚。所以,雖然眾人都將他擁至前頭,他也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除了容錚問他,他便一言不發,頂多時而附和兩聲。

雖然在場之人都是各懷心思,但也是一副君臣和合的情景。

這時就見江覆匆匆進來,道:“殿下,找到了!”

容錚在袖子底下握緊了拳頭,但面色依舊如常,只聽江覆接著道:“雖然太子早有準備,但因……”他是個有血性的糙漢,雖不願如此說一女子,卻實在不恥,已經溜到嘴邊的那聲“賤人”硬壓了下去,語氣間卻仍是不屑,“為了一個女人,誤了大事,終歸他輸的不冤!”

在場眾臣都恨不能將頭埋到褲襠裏,這事兒大家都聽說了,這位二殿下喜歡上了自己的小嫂,起兵也有一半兒就是為了她。不過這種事也就在肚子裏評說一番過過癮罷了,誰還敢拿出來擺到明面兒上?不是找死呢麽!

~~~

意秾醒來時不知今夕何夕,她睡得稀裏糊塗,坐起身,視線所及是蟬翼紗的幔帳,此時已經到了掌燈時分,床邊的矮幾上點著羊角燈,她只覺得口舌幹燥,張口喚彤魚,才發覺嗓子啞得厲害。

聽到裏面的動靜,守在外面的彤魚立刻挑簾子進來,“姑娘醒了!”

丹鷺剛從廚房回來,見意秾醒了,喜得連道了幾聲“阿彌陀佛!”彤魚給意秾倒了水,她就在一旁道:“姑娘可算是醒了,姑娘這場病來得兇險,”她是個憋不住話兒的,嘟了嘟嘴道:“姑娘在大梁時難得有場病,如今可是好,自從進了宮,便要三天兩頭的病上一場。連太醫都說了,姑娘心結難解,若再這般下去,少不得要拖垮了身子。”

彤魚倒是難得的沒有罵丹鷺讓她少說話,其實她們都知道意秾的病是心病,吃再多的藥也無濟於事,還是得心情舒暢才是正理。好說歹說,勸意秾出去走一走。

扶著意秾在楓樹下的藤椅上坐了,此時已近秋日,天高雲淡,山風吹在身上有一種舒落之感。

這楓山離皇城不遠,因山上遍植楓樹而得名。雖為楓山,但楓山最有名的卻不是楓樹,而是斷崖。都說造化神奇,傳說楓山與普通山峰並無二致,但因楓山之神得罪了天帝,天帝大怒,命雷神將楓山當中劈成兩半,一半拋至東海,另一半便留了下來。故而楓山的北側是一面齊刷刷的斷崖,寸草不生,而南側則是楓林蕭蕭,待楓葉紅時,半山如火一般。

秋陽的光芒並不炙熱,意秾曬了會兒太陽,就見容鐸從楓葉間走了過來,他穿了一裘白袍,看到她,臉上便掠上微微的笑意。

意秾沒來由的便是一陣緊張,她甚至想立刻起身回房,但還是強自按捺住了。她的戒備表現的太過明顯,容鐸眼中的笑意便冷了幾分,將伺候的人都打發下去,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的道:“怎麽,那天晚上惡心到你了?”

意秾聞言果然渾身一個激靈,她有些懼怕他的碰觸,掙紮著揮手要將他的手打開,但他手上用力,將她下巴捏得生疼,眼裏也泛出了淚光,卻是倔強著一言不發。

容鐸逼上前兩步,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道:“你是不是在心底罵我卑鄙無恥呢?我若是真的卑鄙無恥,就該不顧你的身體把你給睡了!”

“你說話!”容鐸道:“我對你還不夠好麽?你整天半死不活的,不就是作給我看的麽!怕我碰你?我又什麽時候強迫過你了?”

意秾咬牙道:“你放開我!”

她的小口殷紅美好,讓人忍不住想要蹂、躪,可惜說出來的話太過絕情,他緩緩道:“雖然那天咱們成親的大典沒有辦成,但好歹也祭祀過宗廟了,”他另一只手覆上她胸前的柔軟,在她耳畔噴著熱氣道:“我不過是這樣摸你,你都不肯,是不是太絕情了?”

意秾的眼淚沒忍住,倏地就流了出來,雙手捏成拳頭,恨恨的朝他打了過去,她身體虛弱的厲害,一張臉漲成紅撲撲的顏色,突然捂著胸口猛地咳了起來。

容鐸將她抱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等她安靜下來了,才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明明是想要跟你好好說話的,但一看到你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我就氣不打一處來。你若沒準備好,我也不會逼你,你有什麽就不能直接跟我說麽?”

他頓了一下,道:“這座楓山上有一處溫泉,對你的身子極有好處,日後你要常來這裏泡一泡。”

此時山中寂靜,唯有風吹楓葉簌簌響動,他忽然將頭埋至她的發間,她未施粉黛,身上帶著淡淡的藥香,長發也未挽髻,潑墨一般的傾瀉下來。良久,傳來他悶悶的聲音,帶著喑啞,“若是有一天我不能再護著你了,你會不會忘了我?”

你會不會忘了我?

數十年後,意秾仍記得這句話,卻想不起他的模樣了,她只記得那時火紅的楓葉間,那片白色的袍角。

~~~

容錚站在山門外,面前是一片巨石林,那些巨石的排列似有規律,又似雜亂無章。

江覆是最幹不了需要耐心之事的,狠狠的啐了一口,道:“竟還擺了個巨石陣出來!依我看,就直接將這些破石頭都敲碎了完事!”

一旁的謝通翻了個白眼,道:“江將軍,這些巨石得個萬八千斤的,想要都敲碎了,用什麽敲?這座山本就奇特,那邊是斷崖,就只有這一側能上山,若是過不了這巨石陣,多少人也白搭!”

☆、74|1.1|家

陣法在歷年以來的戰爭中都是必要的存在,代有傳書。

在戰場上,陣法應用的好,以少勝多的例子多不勝數。江覆自然也知道面前這個巨石陣只怕不簡單,這裏的巨石高度不等,但大部分都是兩丈左右,最矮的也不會低於一丈,若是不能解陣,或對陣法了解不深的人走進去,只怕這一生就要困在裏面出不來了。

也不知道這巨石陣是什麽人建造?這麽巨大的石塊的搬運,顯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知搬這一塊巨石需要多少勞力,只怕還要借助械具等外力。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江覆眼中明顯露出了驚駭之色,楓山北側的斷崖……

那斷崖如何得來無人知曉,世人相傳的便只有一個牽強附會的神話傳說,他想到了一個十分大膽的猜測,或許這些巨石就是從楓山北側開采而來。如果果然如此,那麽,這個巨石陣存在的時間一定不短了。怪不得歷朝以來都會將這裏封山。

而此時的謝通早就想到了一個人,他跟隨容錚走南闖北,見識自然不少,上前對容錚道:“殿下,玄得大師博聞強記,對陣法也知之甚多,不如請玄得大師前來解陣。”

江覆撇嘴笑道:“他一個釋教的老和尚,會道家的陣法?哈哈哈哈!”

容錚淡淡道:“帶五十弓箭手跟我進去,剩下的人在此地等候。”說著提步就進了巨石陣。

謝通還沒反應過來,仍張大著嘴,一副驚愕的神情。江覆反應比他快,點五十人隨後跟了進去。

等謝通回過神兒來,也要急忙跟過去時,才進去不過兩步,就已經看不見容錚和江覆等人的身影了,他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來,也不敢逞強,抹了把汗退了回來。

這些巨石的位置擺放玄妙,會讓人有種巨石在悄然挪動位置的幻覺,江覆是一眼不錯的跟著容錚,他對陣法一竅不通,若跟丟了可就出不去了,其餘五十人則是後一人牽前一人的弓箭,絲毫不敢放松精神。

容錚走的很穩,也很果斷,邁出去的步伐就沒有收回過,如此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擡眼便見前方是一片楓林,視線陡然開闊,讓人有一瞬間的不適應,就在這一瞬間,已有密密麻麻的箭鏃射了過來。

饒是眾人反應迅速,且一直拿盾牌抵擋著,也有六七人立即身亡。

容錚瞇了瞇眼睛,下令,“動手吧。”

江覆早就在等這一句了,他帶過來的人雖不多,卻個個是一以抵十的精兵,且太子雖有準備,但因離宮時沈意秾病重,無法疾行,為了減小規模不易令人察覺,故而所帶兵將也並不多。

江覆“呸!”了一聲,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這種為了一個女人不顧大業之人,活該他死!

~~~

檐下的氣死風突然沒來由的掉下來了一個,丹鷺跑過去揀起來,大驚小怪道:“別不是地動了吧!”

意秾聞言心中忽地就是一陣恐慌,心裏似乎燒沸了一壺水,溢出來一些,灼得她疼痛難忍。也不知是不是幻覺,她似乎聽到了廝殺及吶喊聲,戾氣沖天。她忙起身下地,因起的急了,她一不小心便崴了腳,彤魚急忙沖過去扶住她,道:“姑娘,聖上吩咐了,說用完飯讓你歇個午晌,這時候太陽光毒,讓姑娘不要出去。”

是了,他讓自己不要出去,他想讓她蒙在鼓裏。他向來喜歡如此,以為有他護著,所以就什麽都不跟她說。

她顧不上腳疼,擺脫彤魚,雙手提著裙擺,就跑了出去。

她果然沒聽錯,那廝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近的似乎就在眼前,她跑過去,遠遠就看見楓林間那個白色的身影。她好像並沒有意識到,也或許是她不願意承認,他的身影雖然模糊卻早就十分強悍的印刻在了她的心裏,以至於只是一個不甚清楚的背影,她也能一下子就認出他來。

不遠處的一株楓樹後,有一個人竟遙遙的朝她笑了笑,然後利落的搭弓、射箭,不帶絲毫停頓的,那支箭飛速的向容鐸射了過來。

就在這一霎那的時間裏,她的腦海裏竟然異常清晰的浮現出他對自己的好,那些她想要刻意忽略的細枝末節,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的擴大。

她用盡自己最大的力氣沖過去,要將他推開,她已經觸到他的身體了,然而他快她一步的揮臂將她擋在了一邊,然後她眼睜睜的看著那支箭從他的身側擦肩而過,而另一支箭已經從背後射進了他的身體。

看他倒在她的懷裏,她幾乎不敢動一下,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伸手抹了一把,滿臉都是淚水。

容鐸的嘴角慢慢翹起,就像他們初見之時。

“好姑娘……”

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個表情,仍是他那悲天憫人一般的笑容。

這個世上,唯有如意最難。

因為你明明已經得到了先前一心想要的結果,等你得到了,卻發現,你想要的並不是它。

不遠處的容錚站在楓樹下靜靜的看著他們,然後波瀾不驚的挪開了眼睛,淡淡吩咐:“將這裏的人都帶回去。”言罷,連多餘一絲一毫的視線也未掃向她。

江覆拿好弓箭,走過去毫不留情的對意秾道:“是你害死了他,如果不是為了要將你擋開,他也不必非要承受背後射來的那一箭。我當著你的面射出的那一箭不過是虛晃罷了,背後那一箭才是要命的。”然後就意料之中的看到她哭得更厲害了。

他撇了撇嘴角,婆娘們都是一個樣兒,哭有什麽用,還不是什麽都改變不了。

~~~

意秾仍被安置在了寶福殿。

三個月來眾人嘴裏口口聲聲痛罵的逆首已得登大位,受朝臣三跪九叩之禮。

晚上,意秾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疲累的只覺得身體似有千金重,她卻睡不著,睜著眼望著帳子頂,在楓山上江覆的那句話幾乎將她壓垮,她從不敢去面對自己的內心,仿佛揭開了,便會看到血淋淋的傷口。容鐸對她的感情,她即便刻意的漠視,也能清楚的感受到。她心裏像是燃了一團火,還有一團理不清的絲線,她小心翼翼的穿過那團火,去理絲線,卻被灼得五臟六腑都跟著一起疼。

夜半時分,寶和殿。

容錚掙紮著從夢中醒來,他頭痛欲裂,幾欲發狂,隨手抓過掛在床前的幔帳,狠狠摜在地上,揮掌將繡枕亦掃落在地。室內燭光微晃,他竭力壓抑胸腔裏那團幾乎抑不住的燥氣,強令自己坐在床榻之上,死死按住額角,郁聲道:“來人!”

謝通早就聽到裏頭動靜了,只因先前沒有容錚的吩咐他不敢進來,此時得令,急忙沖進來,一看容錚的臉色,就知道他頭痛病又犯了,這病也不知是怎麽來的,最近這一個月犯得越發頻繁,發病時雙目赤紅,比那魔鬼還可怕。

他也是戰戰兢兢,好在也算有經驗了,命人端了滿滿一大盆冰水進來,容錚將頭整個紮進去,那刺骨的寒才能緩解一絲疼痛。

太醫很快就到了,沒有旁的法子,只能開些鎮痛安神的方子,給他服用了。

折騰了兩個時辰,將眾人都譴下去了,他在床上重重躺下來,用手臂遮住眼。

因新帝登基,朝中要處理的大事繁縟,等空出手來,幾位朝臣的諫議疏就呈了上來,國不可一日無君,正如後宮不可一日無後,立後乃當務之急。幾位朝臣言辭咄咄,直言文家於朝廷有功,文氏女立為皇後再合適不過。之後附議之人不斷跟上,雖文家並未出言,但其在背後的影響力由此可見。

容錚將那份奏疏留中不發。

八月未過,竟查出文世忠嫡長子文靖才與富商勾結,在運軍糧時以次充好,引起眾人不滿,聖上僅作口頭警告,並未處罰。

九月初十,又查出文世忠次子貪墨賑災糧款,群臣嘩然,聖上大怒,卻仍念文家一片忠心,只略作懲處。

然而才過三日,文靖才與西戎達成密議,私販軍火之事就被曝了出來。聖上震怒,三樁罪齊發,文家十四歲以上男子盡數流放,女子沒入官奴。文含芷亦自裁而亡。

文家被如此雷厲風行的鏟除,除一些舊門閥世族恐牽連自身之外,其餘眾臣也都戰戰兢兢。

大虞歷代君王就沒有不想鏟除文家的,文家勢力龐大,盤根錯節,如一棵生長了百年的大樹,它的根須早就已經滲透到大虞的每一寸土地上。文家軍獨立於大虞的軍隊之外,甚至能左右皇位繼承,沒有哪位君王會容忍身側有這樣一支勢力的存在。

文世忠雖然老謀深算,但他的兩子均不成器,文家之倒塌,早晚而已。

☆、75|1.1|家

文家被連根拔起,容錚借此機會整肅,門閥世族均受到打壓,又廣開恩科,庶族士人崛起,為僵化的官場提供了新鮮血液。

如今後宮之中並沒有妃嬪,只有兩位太後,王太後被供奉在長安宮,她出不來,別人也進不去,不過一應飲食並不苛待,仍享太後尊榮。蕭昭妃已回歸家族,認祖歸宗,改回原姓,如今要喚一聲虞太後了。

虞太後得知文家之事,只是默然了片刻,文家雖與她有親,但兒子與親戚孰輕孰重根本就不用思量。如今文家已除,自己的兒子再不用被文家掣肘,她自然也是高興的。

趁著秋高氣爽,朝局穩固,便主動張羅著要在宮裏辦一場全蟹宴。遍邀世家貴女,及朝臣之女。

這次全蟹宴因何舉辦,眾人心中都有分數,如今後位懸空,冊封皇後自然要提上日程了。即便不能一下子就選出皇後來,冊封幾位妃嬪也是應當的。

如今宮裏宮外幾乎都在議論此事,寶福殿的宮人亦不例外。

捧高踩低也是人之常情,先前太子為帝時,大家都知道寶福殿裏那位主子是大梁前來和親的公主,將來要做皇後的,大家自然都是小心翼翼的奉承著。誰知世事無常,她皇後還沒當上,皇帝就換人來做了。雖說先前大婚之時因叛亂最終沒能成禮,但好歹她也算是先帝的人了,當今聖上要喚一聲嫂嫂的。但聖上明顯並未想將她歸到太妃一類,先前還有傳言,說聖上看上了自己的嫂嫂,只怕要行不、倫之事,但自她回宮,聖上就從未來過寶福殿,連問一聲也不曾,哪裏像是有私情的?如今就這般不上不下的擺在這裏,她們這些伺候的宮人也想尋個好出路,這宮裏就要封後冊妃了,大家心思活絡起來也是正常。

丹鷺從外面進來,走到桂花樹下就聽有兩個宮女在嚼舌根兒,丹鷺最是個沈不住氣的,此時脾氣一上來,立刻就沖過去,怒道:“這院子裏的規矩都是誰教的?竟敢在背後講究起主子來了!我看你們兩個也不必在這裏伺候了,拉出去打幾板子才能長記性!”

本來丹鷺平時就厲害些,其中那個身形削瘦的宮女立時就抖了起來,但旁邊那個個子高些、臉兒圓圓的宮女,名叫掃柳的,卻不以為然的笑道:“我們不過是湊巧遇上,說了幾句話兒罷了,咱們宮裏規矩雖嚴,卻也沒說頭碰頭了都不能說句話兒啊。”

丹鷺冷冷的看著她,緩慢地道:“既只是湊巧遇上說兩句話,怎麽卻話裏話外的將主子掛在嘴邊兒上?”

掃柳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道:“咱們都是伺候主子的,主子身子不好,咱們遇著了互道兩句關心,丹鷺姐姐也要問罪麽?”

丹鷺肚子裏窩著一股氣,卻也能忍耐得住,裝模作樣的冷笑道:“掃柳,未入宮前與杜姑姑有親,你入宮之後,杜姑姑便時常幫扶你,你倒好,頂著杜姑姑的名頭到處狐假虎威,如今竟是連主子也不放在眼裏了。既然你不知悔改,那麽就直接將你交給杜姑姑發落就是了。”

掃柳心裏這才有些發怵,但又一想,如今這些閑話也不只她一人在說,況且想要另謀出路的大有人在。屋裏那個主子不過就是個擺設罷了,這樣一想,她倒也有了些底氣。

找到杜尚宮,杜尚宮問清了緣由,她是不想得罪丹鷺的,畢竟丹鷺是意秾身邊的大丫頭,但她是在新帝即位後,好不容易又是求人又是疏通關系才擠進來的,之前她在尚儀局又沒個可心的差事,到了這裏,王尚宮的權柄交了一半給她,她不想將此事鬧大,只想著壓下來。

掃柳見杜尚宮幫她說話,下巴都擡高了幾分。

杜尚宮是覺得,大梁來的那位公主好性兒,如今也不得聖上眷顧,即便她知道此事了,只怕也得跟自己一般想,壓下去了事。

杜尚宮心裏有了譜,便帶著不服氣的丹鷺和得意的掃柳,還有另一個宮女去見意秾了。

丹鷺本不想讓意秾知道緣由的,畢竟那些話不中聽,但杜尚宮已經垂著眼,平靜的將事情覆述了一遍,最後又道:“公主心善,掃柳這丫頭平日裏就是個悶嘴的葫蘆,因為與鳴泉許久未見著了,這才說了兩句。原也不是什麽大事,但公主身邊的人要求嚴格,奴婢倒不好處置了,還請公主裁奪。”

這話說的就有意思了,說她身邊的人要求嚴格,就是直指她苛刻了。

意秾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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