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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遇襲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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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遞了消息出來,說她……她要加大劑量!”

蔣伯海覷了容鐸一眼,心裏暗罵薛釧兒一介女流,竟憑著自己好惡先斬後奏,置太子殿下於險境。

“太醫都已經透出口風了,只說聖上沒幾日熬得,只需再等得幾日便大事已成。薛釧兒非要在此時動手腳,聖上身邊之人豈是等閑之輩,若被人發覺,便會牽扯到殿下身上,殿下若是背了一個弒父的名聲……”蔣伯海說著便全身發寒,又咬牙切齒道:“這個薛釧兒,如今在禦前,咱們無法處置於她,她便不要命的為所欲為!”

容鐸坐於書案後,臉上看不出喜怒,蔣伯海心裏便是一震,他當初選擇跟隨太子,便是覺得太子心思深沈,日後必不會是等閑之輩。他已在太子身邊多年,自以為也算對太子有所了解,只是如今,他竟仍猜不透太子一絲一毫的心思。

過了許久,才聽容鐸慢慢開口道:“去通知各軍營,這幾日夜裏和衣而睡。”

這一句話使得蔣伯海心中驚如擂鼓,領了命便告退而去。

日影煌煌,宮裏的甬道闊且幽深,日頭直剌剌的曬下來,似能將陰暗與不堪都曬得無所遁形。瞇著眼細瞧,才發覺紅墻下有個人影兒貼著墻根兒底下,一溜小跑過來。

他穿了身紫色團領衫子,滿頭滿臉的汗,到了朝乾殿外,也不敢就進去,而是透過隔扇窗往裏望。此時正是聖上用了藥昏睡之時,東側的窗子開了道細縫兒,透一絲風進去,也散一散殿內沈腐的氣息。

他拿手抹了把額上的汗,在外門張望了半天,才終於瞧見一個人影兒,立時壓低了聲音喚道:“釧兒姐姐!釧兒姐姐!”

門內正端著托盤出來的薛釧兒一見是安五錢,便拉著他到避風處,四處瞧了瞧沒人,才輕聲道:“殿下有事要交待麽?”

安五錢急道:“不是,不是殿下,是蔣大人,讓姐姐少安毋躁,等他與殿下商議過再行決議。”

薛釧兒今年二十四歲,長了一張細削的瓜子臉,合中身材,兩道眉毛一豎卻帶著股子淩厲之氣,她冷笑一聲,道:“讓我等?他就只會讓我等!五錢兒,咱們都是殿下救下的,若是沒有殿下,哪裏還有咱們今日的活命!你年紀小,尚可等得,等殿下繼位,早晚都有你出頭的時候!可是我呢,我今年都二十四了,再等一年,聖上若仍不……仍不擡舉我,我就是被放出宮的命!”

說著眼圈兒都紅了起來,她是跟了聖上的,已經不是完璧了,偏聖上多疑,忌憚她是太子送進來的,連個名份也不肯給她,她原還盼著自己一朝有孕,總有出頭之日,如今聖上卻又是這般的形容……

她咬著唇下定了決心,道:“總歸我是為著殿下,殿下總要念我一兩分的情份,也不枉我擔了這掉腦袋的風險!”

安五錢見這位小姑奶奶不聽勸,急得都有些結巴了,“小姑奶奶哎!你倒是豁得出去,你怎麽就不想想你的家人呢!若真被人發現了你做的事,你家就得誅九族,到時候連一個繼承香火的人都沒有了!”

薛釧兒道:“我就問你一句,是蔣大人讓我不要輕舉妄動,還是殿下下的令?若是殿下的令,我自然要遵。可若是蔣大人的話,他可管不了我!”

安五錢聽得這話也是一怔,太子殿下確然沒有這話,他年紀不大,腦子裏彎彎繞繞不多,也想不出理由勸薛釧兒,還是翻來覆去的道:“倒底想想你的家人……”

薛釧兒冷笑一聲,道:“也不怕你知道,我家也算是小富人家,衣食無憂,可憐我娘早死,我爹為了生兒子,又娶了我繼母,那個惡婦看我不順眼,竟將我送進來聽人使喚!我還恨他們不死呢,如今我死了,還能拉他們當墊背,我求之不得!”

可真是瘋了!安五錢聽得簡直目瞪口呆。

薛釧兒仍道:“我就是一個任人支配的婢子罷了,如今聖上還用我,試藥也是由我跟明月來,我有五成的把握。若是做成了這件事,也是轟轟烈烈,不枉我來這世上走一遭!”

說著就扭身走了。

安五錢呆怔了半晌,才發覺他腿肚子都是軟的,恨不能自己方才沒聽到這麽一番大逆不道的話,心道自己還是趕緊貓起來裝啞巴吧,否則這條命只怕就交待了。

給皇帝開方子、熬藥、端藥,都有人看著,進來朝陽殿內殿,秋大嬤嬤便盯著薛釧兒試藥。

薛釧兒眉頭都不皺一下,將藥喝了些,等了會兒功夫,見她沒有異樣,才給保寧帝服下。

這藥末也不是尋常之物,身體康健之人用了,不會瞧出任何不妥來,但保寧帝身體本就羸弱,這藥末天長日久積於他肺腑之中,使得他的病情更加嚴重。因這藥末本就是尋常人都可食用之物,且平日裏用量極小,太醫即便查出來,也不會將它當作病理的因由。

薛釧兒扶著保寧帝躺下來,給他擦了臉和手,便端著水盆出去。到了卯時一刻,朝乾殿內突然響起一聲驚嚎,接著殿內便烏鴉鴉跪了一地人。

容鐸來得極快,派兵將整個皇宮圍住,欲使風聲不走露一毫。但容錚留了大批暗衛在鄴城,與公主府的祝嬤嬤取得聯絡,祝嬤嬤震動之餘,當即下決斷將容錦與意秾護送出城再言其他。

此時公主府內已經掌了燈,意秾得了祝嬤嬤囑咐,強令自己冷靜下來,但與彤魚丹鷺等人一同收拾行囊時,手卻微微發抖。她們也不敢帶太多東西,只是一些細軟及路上的吃食。

綠蟻倒成了她們之中最冷靜的人,青鵝是容錚留給意秾的,也跟著意秾一起走,意秾連同這四個大丫頭都穿上了寬大的披風,用帽兜將臉遮住,提著包裹,等著祝嬤嬤過來。

五人心裏都有一種要亡命天涯之感,既緊張忐忑,又有一股難言的興奮。她們畢竟都沒見識過真刀真槍的殺人,心裏那些子懼意主要來自於對未來的茫然,而非戰爭。

幾人都不說話,屏心靜氣,在這當口兒,卻突然聞得兩聲淒厲的哭嚎,丹鷺最小,立時就嚇得“啊!”了一聲。

彤魚強穩著聲音,聽了兩回,詫異道:“好像是玉墜和玉翅?”

丹鷺走到門邊兒,側頭聽了幾耳朵,道:“可不就是她們嘛!”最後一個字還拖了長長的尾音兒,顯是極厭惡她們。

這嚎哭聲卻是越來越近,玉墜和玉翅撲開門,眼瞧著意秾正坐在炕上,身上行囊都已打點好,顯然就是要跑路了!

玉墜不是個省油的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快速膝行過去,“咚咚咚!”給意秾磕了幾個頭,哭道:“奴婢們不得公主喜歡,平日裏不讓奴婢們在跟前兒伺候,奴婢們本就心中不安,生怕完不成太後娘娘的囑咐。如今公主即臨大難,奴婢們哪有不跟在公主身邊護著公主的道理?公主去哪裏,奴婢就誓死要跟隨到哪裏!”

玉翅是個婉轉的哭法,梨花帶雨的道:“奴婢們萬不敢讓公主獨自去冒險,奴婢們也要跟著公主一起走!”

丹鷺這會兒倒是沒有懼怕之心了,聽她們二人說完這話,立刻就翻了個白眼。

意秾看著她們二人,靜靜道:“你們雖是太後娘娘賞賜於我的,但身契卻並未在我手裏,你們二人若想趁亂逃命,去過自己的日子,我也不攔你們。若是你們打定了主意要隨我走,這一路不知要遇到多少艱險,便是挨凍受餓也是免不了的。你們可想好了?”

意秾表情嚴肅,言辭認真,玉翅便先是一怔,她是太後宮裏做宮女的,粗累的活都輪不到她,她也是錦衣玉食的慣了,如今一聽還要吃苦受累,就有些退縮了。

玉墜卻是又“咚咚咚”磕了三個頭,道:“奴婢們還是那句話,不論公主去哪兒,奴婢們必然跟隨!咱們便是餓著喝西北風兒,也斷不會讓公主受苦受累!”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心裏卻全然不是這麽回事兒,她方才就瞟見彤魚丹鷺等四人手裏拿的包袱,雖然都不大,看上去卻是沈甸甸的,想必有不少金銀細軟在裏頭,還說要挨凍受餓,騙傻子呢?

說著又悄悄瞪了玉翅一眼,玉翅沒有玉墜有主意,便也附和道:“是,奴婢們定要跟隨公主。”

意秾便道:“那好,你們二人便去箱子裏翻揀出兩身深色的衣裳穿上,只揀樣式最簡單的,我們將要在外,不能出風頭惹事。”

她們二人立時歡喜的給意秾磕頭,去挑衣裳了。

丹鷺急道:“姑娘,你怎麽同意帶著這兩個惹禍精了?”

彤魚嗔她一眼道:“她們兩個畢竟是太後娘娘賞下的,總要顧著兩分太後娘娘的顏面。”

幾人正說著,便聽外面有個男子的聲音道:“還請沈姑娘出來。”

☆、66|1.1|家

這聲音極是陌生,含著隱隱的冷冽之感,丹鷺等人都有些慌神兒,沒等來祝嬤嬤,卻不知是來的哪路大神?

意秾強自定了心神,此人言辭有禮,並未強闖進門來,總比兇狠惡徒強得多,她小聲囑咐丫頭們將東西都拿好,便帶著她們一同出了房門。

此時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來,黑夜如幕,檐下點著一溜兒羊角宮燈,沿著檐廊,越往遠處燈火便漸次暗了下來。

意秾不知道這暗處隱了多少暗衛,但眼前便只有一隊人馬,打頭的是個戴鳳翅盔的將軍,二十出頭兒的樣子,身姿俊拔,劍眉星目。見幾人從室內出來,他也不問人,直接就沖著意秾長揖一禮,道:“沈姑娘!屬下名叫江覆,奉二殿下之命一直暗中護衛沈姑娘,此時形勢緊迫,只得委屈沈姑娘扮作仆婦自後門離開,後門有馬車接應。”

意秾道了聲“多謝!”又道:“大公主呢?”

江覆恭敬道:“公主有祝嬤嬤看護,沈姑娘不必擔心。”

意秾是知道祝嬤嬤的本事的,只怕比眼前這位盔甲將軍也不遜色。也不敢再耽擱,便帶著丫頭們自後門上了一輛平頭青油車,這車雖較一般馬車寬大,但一下子坐了七個人也嫌擠了些。

丹鷺看著玉墜與玉翅便沒好聲氣,板著臉讓她們挪挪腳,說壓著她的裙子了,玉墜也不是個好惹的,雖將腳拿開了,但也回敬瞪了丹鷺一眼。

丹鷺一下子就火了,正要發作,一霎眼便瞧見意秾正眼含冷意的看著她,她只得將一口氣忍下,只等平安了再說。

因擔心容鐸一但穩下皇宮,便會抽出手追來,故而馬車跑得極快。如今保寧帝已崩逝的消息並未傳揚出來,城門守衛處並沒有任何異常,只是這個時辰是不許再出城的了,但江覆將容錚的令牌拿出來,幾名守衛立刻躬身放行。如此一來,出城倒是極為順利。

城郊人煙漸稀,兩側都是大片的田地還有田莊。馬車並未沿官道行駛,而是拐進了一片樹林之中,林中道僅能容一輛馬車通過,不過路途倒也平穩,並不坎坷。

幾人一直都提心吊膽,生怕會有追兵趕來,但直到馬車進入一處莊子,也沒聽到身後有任何追兵的動靜。

等馬車停下來,車裏的人顛簸得仍覺頭腦嗡嗡響,彤魚丹鷺等人先下車,又將意秾扶下來,江覆道:“這裏是虞家的一處莊子,因地處僻靜,土地不肥,連景色也沒什麽看頭,所以倒是沒人來,虞家只留了兩個看莊子的老漢。這裏是二殿下早就安排妥當的,這莊子極隱蔽,沈姑娘只管安心住著。太子再有本事,只怕也尋不到這裏來。等二殿下自豫西長廊回來,再議其它。”

有了妥善的休息之處,這才放松下來。這莊子不大,只有兩排平房,室內一應設備簡單,不過,卻是十分齊備整潔。

行了大半夜的路,幾人都是又累又餓,幸好廚房幹凈,且器物齊全,還有蔬菜蛋肉等。彤魚便做了鍋雞蛋清湯面,大家分著吃了。

彤魚和丹鷺伺候意秾睡下,便也隨另外四人各自收拾安歇了。

也不知是什麽時辰,意秾突然醒了過來,側頭望向窗外,一盞燈也無,只有星子閃爍,點綴於夜空上。她披著衣裳起床,將桌子上的油燈點燃,那桌子只是一張極簡單的四腳方桌,上面卻整齊的擺放著筆墨紙硯。

意秾想起江覆說這裏是容錚早就安排妥當的,心頭便是一熱。她緩緩呼了口氣,她心中一直壓著塊大石,雖然她不願如此想,但卻始終覺得,自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女子該恪守的禮儀規範她自幼熟知,如今她與容錚每走近一步,她便會覺得羞恥也增了一分。

如今她安於茫茫天地間這一隅,也不知道自己將來倒底會如何。

她研好磨,將紙鋪展開,執筆半晌,才想起落字,仍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只八個字:一別千載,再見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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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文府,小茴回稟完話,也不敢言聲,恨不能將頭垂到胸脯子下面去。

文含芷冷冷道:“她跑了?”

小茴頭垂得越發低了,先前文府得了消息,說是聖上病危,太子殿下已經入宮主事了,這樣要變天的大事,連老太爺聞言都是渾身一震,而二姑娘關心的卻是大公主府的事。小茴低聲道:“是,太子殿下親自命人追查,但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在同一時間均有馬車經過,而且都是拿的二殿下的令牌,誰也不知道她們到底往哪個方向去了?現在天色又暗了,追查起來並不容易。”

文含芷忽地笑了一聲,“好好!二表哥可算得上情深意重,竟為了她做得縝密如此!”她神情忽地一冷,“若是太子派重兵搜查,便是將鄴城翻過來也可,還怕她們飛了不成!只怕二表哥回來的及時……”

她手裏的帕子幾乎擰成了麻花,這鄴城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她與容錚定親之事,她等了他兩年,到頭來他卻是看上了別人,生生要將她變成一個笑話!她自幼便才名遠揚,連公主郡主也不及她名頭響亮,她怎麽肯丟這麽大的臉!她思慮半晌,道:“我姑母同我說過,二表哥曾買下了虞家的幾處莊子,卻仍是用著虞家的戶名……”

容鐸接到文含芷命人遞來的信箋時,挑眉溫和一笑,吩咐道:“這裏已經安排妥當,如此,咱們便去虞家的幾處莊子上走一走。”

劉安仁先應了聲是,然後反應過來太子殿下竟是要親自前往,唬了一跳,道:“殿下!如今宮中正是需要您坐鎮之時,萬萬離不得啊!命萬珂將軍率兵前去,也定然能將那位重章公主接回來。殿下不可去啊,殿下三思啊!”

容鐸笑道:“宮中形勢已穩,後宮有母後鎮著,沒有大礙。”他揉了揉額角,“有一場戲,非得有我來演才能成。”

☆、67|1.1|家

此時天邊已經破曉,東方泛出淡淡的青色,天光微亮。

一個黑影從樹林間閃現,趁著天還未大亮,隱著身形無聲無息的入了莊子,直奔第三間廂房。

“將軍,有人朝這邊來了!”那人單膝跪地,回稟道:“大約有三百人左右,行軍步履規整,若只有這三百人,咱們尚可對付。只是,屬下不敢保證他們之後是否還有援軍。”

江覆神色微暗,“一定是太子。”才只一夜的功夫,太子就能尋到這裏來,想來並不是撒兵全城搜查,而是直接奔向了這裏。江覆自來過得就是刀口舔血的營生,能與太子手下酣戰一場,他渾然不懼,但是他要保護沈姑娘,便不能放手大幹。

他舔了舔唇,冷冷笑道:“看來咱們之中是有太子的內應了,也不知是哪條養不熟的惡心狗!”

那名屬下只跪在地上,並不言語。

江覆提劍起身,凜然道:“召集眾人,我有話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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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珂率兵士停於莊子外,他於戰場之上作戰經驗豐富,此時見面前這個莊子平靜一如猶在酣睡的農家,便警惕起來。又觀這莊子背靠高山,易守難攻,但莊子內的人若想逃出去,要翻過高山,卻也極難。但巧妙的是,這山底下竟有一條長河,若能泅水,順流便能逃出這裏。

他並不輕舉妄動,命一個下屬前去敲門,那人快走幾步,手指剛敲在門上,便聽幾聲“嗖嗖!”泛著銀光的箭鏃自四面八方飛射而來!眾人都沒有防備,待聽到箭聲時,再欲躲避,已來不及,剎時便有數十人倒地身亡!

萬珂眼中瞬間就蒙上了血色,高喊一聲:“起盾牌!給老子沖進去!”

他這一聲話音未落,又是數十支箭鏃飛湧而來,但這一回不比上次,眾人有盾牌隔擋,傷亡不多。在場的也都是血性漢子,一見方到此處便先死了這麽多兄弟,也都紅了眼,翻墻撞門便沖進莊子裏。

等進了莊院內,萬珂站定了,擺擺手,身後眾兵士才停下來,定目望去,竟發現方才空空如也的院落中央,如今卻是獨立著一個人。萬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見他年紀不算太大,粉白面皮,心中便起了輕視之心,啐了一口道:“小娘們兒養的!你敢暗算了爺的人,這回便叫你知道什麽是欲生不能,求死不得!”

江覆握在劍壁上的手指先一根一根松開,再聚攏回去,他面上帶著狠厲之色,嘴角一勾,笑了笑道:“久仰萬將軍大名,聽聞萬將軍能獨臂劈虎,勇猛過人,今日一見……”他緩緩道:“才知道原來那些人說的都是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語調輕緩,萬珂初時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順著前半句話誇他呢,正要沾沾自喜,猛然回過勁兒來,便是大怒,“豎子!狗一般的殺才!待老子殺了你爹幹了你娘!讓你知道知道爺的厲害!”

江覆眉毛微挑,道:“萬六七,如今太子擡舉你,你倒忘了自己原來是個什麽身份了!奴才種子,連親爹是誰都不知道。”說著忽地一笑,道:“你小妾外室倒是沒少納,只可惜到如今才只有一個兒子,肩頭有一顆痔的那個,我想要他的命還不難。爺便讓你斷子絕孫!”

萬珂早已被激得怒火熊熊,“啊呀呀!”大吼著提刀便砍!江覆見他蠻打蠻殺,便與他糾纏不分,兩隊人馬立時戰成一團。

江覆每一劍都直向萬珂要害,他幼時與容錚一處學的功夫,身形矯捷,眼瞧著這一劍便要朝萬珂當胸刺下,卻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直入他握劍的右肩窩處。放冷箭人之意想來是想迫他握劍不穩,但江覆咬牙發狠一個俯沖便將萬珂左臂硬生生的削了下來。

萬珂便是“啊!”一聲震天吼!他身後的兵士見對面的江覆下手如此毒辣,不由得都有些心懼。

在戰場之上,士氣是極重要的,如今懼意已生,幾人圍護著萬珂且戰且退,這時卻見莊門處又一隊將士簇擁著容鐸進來。

容鐸仍是坐在輪椅上,一襲白袍與此時血跡汙漬似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掠過眾人,直接盯在江覆身上,笑道:“江將軍,許久不見。”

江覆此時肩膀處還插著箭,鮮血汨汨湧出來,將他身上的銀色鎧甲染成刺目的紅,地上那個斷臂被人揀了起來,那一劍劈下去時濺出來的血大半染在他的袖上手上,右半側臉上也有猩紅血跡。

現在的他就如同一只嗜血的獸,他用左手握住肩處的那只箭,猛一用力便拔了出來,他臉上掛著惡魔似的笑容,在看到容鐸那一刻,眼睛立時鋥亮,他舉臂高喝一聲:“弟兄們!聽好了!取太子首級者賞萬戶侯!”

他話音才落,身後便響起了山崩海嘯般的高呼:萬戶侯!萬戶侯!

容鐸面上並無任何異色,他笑了笑,側開些身子,命人將一輛馬車趕過來,車夫將簾子挑開,裏面露出半張皎面來,她臉色煞白,顯是嚇壞了。

江覆面色瞬間鐵青,那人不是沈姑娘又是誰?

他原本是命人護送沈姑娘自河流順勢而下,他在此處抵擋對方將士,以便拖延時間,讓她順利逃走,沒想到她還是被太子捉到了。

此時若貿然上前搶人,恐會傷沈姑娘性命,他正躊躇間,已聽沈姑娘櫻口微張,道:“多謝江將軍一路相護,但我畢竟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跋涉千裏前來和親,是要嫁與太子殿下的。況且太子殿下待我極好,我也不願負太子殿下之心。還請江將軍代我同二殿下致辭……”

她話未說完,便被江覆喝斷:“賤人!你不願負太子之心,倒有臉來負二殿下之心!咱們兄弟冒著性命之險護你,你睜開眼睛瞧瞧,有多少人為了你死在這兒!”

他怒吼完,去看沈姑娘,見她眼淚已經流了下來,他心中頓時生出了千萬種計較,他雖與沈姑娘相處不多,且都是在暗中護她,但也多少了解她的稟性,並不像忘恩負義之輩。她或許是被太子所挾,迫不得已才說的這番話。

心中這般計較著,便想著該如何救她脫困,卻聽她又道:“我早就生了想要回歸太子殿下之心,所以才偷偷命人給太子殿下送了信箋,告知我的所在。還請江將軍莫要汙賴他人。”

江覆一顆心瞬間就沈了下去,是了,如果不是有人暗中送信,太子跟本就不可能這麽快尋到這裏。他只覺得自己護錯了人,更是心疼二殿下,不知道他若知道了此事,會是怎樣的心痛。不過他仍存著沈意秾是被人挾迫的想法,但當沈意秾竟當眾拉著太子的手扶太子上馬車時,他心中那點子希望倏地就被冷水淋透了。

意秾腦子暈暈脹脹的,只覺得身下顛簸,慢慢睜開眼睛,只覺得頭疼欲裂。她坐起身,打諒了四周一遭,才發覺自己是在一輛馬車上,她身上還搭著一條虎皮毯子,車內置著一張小幾,她看見茶壺,這才察覺自己口渴得厲害,便爬過去,自己倒了盞茶喝。

似是聽到車內的動靜,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容鐸掀開簾子,臉上仍掛著溫溫的笑意,道:“你醒了。”

意秾被他嚇了一跳,迅速坐回虎皮毯子上,盯著他,滿眼的戒備。

她原本是幾名由暗衛護著,帶著彤魚等人一同跑出來的,為了分散目標,彤魚與丹鷺沿河而行,綠蟻與青鵝則是在河邊的灌木叢中尋小路逃跑,原本是想讓玉墜與玉翅往山上逃,但她們二人吃不了苦,便硬要跟著意秾。

意秾便帶著玉墜玉翅,由四名暗衛從中相護,跑進了河邊的一片矮木林。因實在太累,幾人便靠在樹上稍作歇息,她當時只是覺得有些困,倒也並未在意,誰知不一會兒,她便睡了過去,再無知覺。

如今一醒來,竟是在容鐸的馬車上,她並不了解面前這個人,她所知道的關於他的一切,都是從別人口裏得知的。但是這個人是她的未婚夫,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或者說她還沒做好準備。她心中有懼怕,也有羞恥。

容鐸見她坐穩了,便坐在小幾子旁,自顧自倒了盞茶飲了。馬車又重新行駛起來。

他看著縮在毯子裏的意秾,她面上的肌膚似白得透明,但此時兩頰卻染上了一團紅暈,他眉頭微皺,想來是這迷藥量下得有些大,引了她頭疼發咳。他也不想在她身上用那麽多迷藥的,但實在怕她中途醒來,他好像有些了解這個小姑娘的脾性了,認準了的東西,便什麽都敢做。

就比如,她認準了容錚,就甘願困在公主府,等著容錚將來娶她。

他揚眉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見她瑟瑟的模樣,像是有話問他,卻又不敢說。她與旁人不同,可他又說不出她不同在哪兒來。方才那個假扮她的女人,他命人調、教了許久的時候,也只能學得她十分之一。他知道當時江覆是存了疑心的,一個人的樣貌容易假扮,但聲音卻是極難,而他之所以選中這個女人來假扮意秾,就是看中了她的口技絕活。

他見她欲言又止,知道她要問什麽,卻也不先開口,只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68|1.1|家

意秾有些驚魂未定,偷眼望去,見容鐸眉目舒展,神色淡然,像是心情不錯的樣子。

她頭一次在竹林中遇到容鐸時,絲毫也沒有想到他竟會是容錚的兄長,因為這二人相差實在太大。也並不是相貌上,容鐸垂目而立時,像是一尊菩薩,天生的帶著悲天憫人之感;而容錚則是深沈如淵,氣峙如山,讓人無法忽視他的神采內蘊與周身的氣勢。

想到容錚,意秾的心裏便不能平靜下來,如今,前途命運如何,她已經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了。她不知道彤魚和丹鷺她們怎麽樣了,玉墜與玉翅原是與她在一起的,此時她被捉了起來,想來玉墜和玉翅應該也是一樣被縛於此。她想看一看前後是否還跟著其他的馬車。

意秾心裏七上八下,又掃了眼容鐸,見他仍閉著雙目,沒有動靜,便悄悄挪動身體,湊到了車簾旁,掀起一條縫兒往外看。此時朝陽已經升了起來,霞光遍撒在道路兩側廣闊的田地上,已經有勤勞的農家早起上田鋤地,微風怡人,正是一副美好的春日光景。

她正要稍稍探頭,就聽身後一個聲音淡淡道:“坐回來。”

她沒防備容鐸會突然睜開眼睛,嚇得一怔,將簾子放下,坐回虎皮毯子上,也並不出言。

見她一副嚴守戒備的模樣,容鐸在心底無聲地笑,卻不動聲色地問:“餓了麽?”

意秾盡量平緩著聲調,道:“多謝太子殿下,我不餓。”

容鐸挑了挑眉,她言語間客氣疏離,顯是將他當作敵對的一方了,可是,他與她才應該是夫妻不是麽?即便她不願意,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他嘴角掛上笑意,淡淡道:“不想吃也無妨,再過半個時辰便能進城了,到時想吃什麽命人做便是。府中正房已經收拾了出來,裏面的擺物簾幔,你若不喜歡,便命人換了。”他盯著意秾的眼睛,“只要你不是想將我換掉,其餘的,在府中一切隨你之意。”

意秾仿佛被無形的錘重重擊打了一下,在毯子下的手慢慢握緊,胸腔裏突然拱上一股火,她按捺不住,便猛烈的咳了起來。

容鐸默不作聲的倒了杯茶送到意秾嘴邊,意秾側頭避開,他冷冷一笑,伸手便將那只杯盞自車窗扔到了外面,譏諷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想不出你有什麽理由不願意?或者你是想說,你與我的弟弟,你未來的小叔有了私情?”

他伸手捏住意秾的下巴,迫使她看著他的眼睛,臉上諷刺的意味更濃,“你說,我想聽聽你的理由。”

意秾的心裏如同被滾燙的烈油淋了一般的痛,臉色唰地慘白,他的言辭就像一把粗糲的刀,直插入人的心裏,卻又不能痛快的致人於死地。他只是讓你那般明明白白的痛著。

見她面上已經沒了血色,容鐸將她放開,伸手為她蓋好方才滑落的毯子,卻見她明顯懼怕的一躲,他擰了擰眉,但倒底語氣還是和緩了些,道:“如今宮中已經穩定了下來,今日我會對外宣布父皇崩逝的消息,之後便會繼位大統。”他對意秾淡淡笑道:“你將是我的皇後。”

他這般急著要繼位,連為保寧帝入殮的時間都不等,這尚有“國不可一日無君”作為光明正大的理由,但當即大婚立後,他怎麽敢?只怕朝臣無人會應。

意秾只瞪著他,他像是知道意秾心中所想一般,微笑道:“咱們的大婚倒底還是會耽擱一段時日,不過倒也無妨,我會尋個妥善的理由,盡量擇個靠前的日子。在此之前,你先在府中暫住幾日,我再接你入宮。”

他說得順當,一切仿若盡在他掌中。

他似乎永遠都不會失了風度,但此時卻罕見的,面上帶了猙獰之色,他揚著眉道:“我那個好弟弟,你再也不會見到了。我已經派了人攔截在他回鄴城的途中,他膽子大,自小他便是如此,連父皇也常說他更肖我父皇。所以他一定會選擇在路途更近的夾谷中穿行,那裏自然是埋伏的好地點。巨石如何?以巨石將他葬於山谷之中,也算是體面的死法了。”

他幾乎貼在了意秾的耳畔,輕聲道:“我不在乎你們之間曾有過什麽,他對你動手動腳了麽?呵!他就喜歡你個模樣的,只不過,他喜歡的,我也都喜歡,你終歸還是我的人。”

意秾死死攥著拳頭,才能不令自己渾身顫抖起來,當容鐸的唇要拂上她的臉頰時,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推開,然後沖著車壁便撞了上去。

車壁是木制的,不足以致人死亡,她甚至只是覺得有些頭暈,意識照樣清明,她咬了咬牙,狠命再要撞去,卻被容鐸一把拽住了,他將她摔在虎皮毯子上,握緊的拳頭上青筋暴出,冷冷道:“果真是好教養!為了一個情夫,竟然連撞墻尋死這般把戲都使了出來!你倒是省省心罷,你若是死了,你遠在大梁的家人,我會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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