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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九州清,四海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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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二年,十二月十九,多雲。

明安。

較之以往,今年的冬天似乎要更冷一些。距離新年僅餘十一二日子,家家戶戶已將置辦年貨提上了日程,走在明安城內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裹著大衣的百姓開始忙進忙出打掃的身影。

明明距除夕還有些日子,這便開始著急了。

這就是百姓,凡事倘若有個值得期盼的念想,便忍不住一早就開始忙活準備。

安正則今日沒乘馬車,從東街的相府到皇宮,一路距離並不算近,他卻就那麽沿著街道步行。一身粗布長衫,頸上裹著厚實的圍巾,將眉目如畫一張臉遮去了大半。

一路走一路看,明安城百姓在臘月裏忙忙碌碌,面上卻是含著笑意的,頗讓首輔大人欣慰。

安正則瞧著這樣的場面一直轉過了兩條街,遠遠的,皇宮華麗的飛檐終於映入眼簾,他停住腳步,低頭將袖口的衣料往外拉了拉。

走了這麽多路,身體卻還是冷的。安正則面無表情地想,不知明日的氣溫比之今日會如何,不知明日的京城裏,百姓會是怎樣的狀態。

畢竟明日,要發兵了啊。

他走至皇宮門前時被侍衛攔了下來,那小哥鼻尖被凍得紅紅的卻仍舊十分敬業,攔住安正則鐵面無私地道,“皇宮重地,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安正則將圍巾往下一拉,將面目整個露了出來對著他一笑,“是我。”

“安、安相?”侍衛小哥一楞,有些不確定地回問。

從景德至宣和,安正則可謂皇宮的第一常客,何況豐神俊秀公卿風流,他自然是認得的。只不過今日的安相沒同以往一樣穿著齊整的朝服,而是一襲樸素裝扮,委實出乎他意料。

“嗯,”安正則彎彎嘴角,聲音有些沙啞的低沈,“本相可以進去了麽?”

侍衛小哥連忙側身讓路,“安相請。”

看了看日頭,估摸著時間還不算太晚,早朝應該正在進行中。

他今日出門的時辰委實是早的,只不過靠著雙腳走了一路,到皇宮時便已趕不上早朝。

為相二載,仕宦數年,這倒是安正則第一次遲到早退。

約莫這個時候,段蘊應當已經將明日發兵陽城的消息宣布給了百官,安正則想象了一下明德殿裏瞬間炸開鍋的情形,按按眉心,忽地有些疲倦。

便沒去明德殿,選了條繞遠的小路,直接去清和殿等著她。

一盞茶的時間後,段蘊進門。

不出他所料,小皇帝果然一見他便不滿地哼唧了一聲,“朕一早上沒見安相人影,牽腸掛肚一整個早朝,你卻在這裏悠閑。”

“我的錯。”安正則低低道了一聲。

“平日就算了,今日朕還要宣布出兵的事,那一窩子朝臣七嘴八舌可難應付,偏生你還不在。”段蘊抱怨完了才後知後覺問了聲,“安相怎麽了?聲音為何如此沙啞,莫非是染了風寒不成?”

“昨夜歇息得晚了,許是沾了些寒氣,沒有大礙。”

“沒有大礙也得小心養著。”段蘊分外自然地上前一步,下一刻,溫軟的小手就覆在安正則掌上,不滿道,“手居然冷成這樣。”

安正則看著她這模樣,笑意便盈了滿心滿眼,也不顧自己雙手冰涼就反過去握住她。

段蘊下意識往回一縮,轉首吩咐何棄療,“去太醫署交待杜仲熬碗姜湯。”

“今日早朝,眾卿可難應付?”

段蘊思考了下,回道,“雖然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人很多,不過場面亂是亂了些,但大體上還能算得上是有序,並沒有什麽出乎意料的情況。”

“京兆尹是何反應?”

“你說盧繼祖?”段蘊皺眉想了半天,“朕似乎不太有印象,他好像……他說什麽來著?”

“京兆尹沒作太多評價?”

段蘊猶猶豫豫地點了下頭,突然又像是記起了什麽,“朕想起來了!盧繼祖他今日壓根就沒上朝。”

安正則眸色稍深,又問,“那段清晏呢?也沒上朝?”

“不,皇叔今日上朝了。不過皇叔聽說朕要發兵的消息後卻沒說什麽,唔……其實他整個早朝都幾乎沒說過話。”

安正則點點頭,“微臣一個早朝未曾露面,可有人問及?”

“有的,曹中書還有李夕恒都有問過安相的情況,朕便說安相今日身體不適。之後宣布了發兵的事,他們便沒有再顧得上安相的缺席了。”段蘊嘆了口氣,“沒想到一語成讖,還當真讓你身體不適了……”

安正則聽她說話覺得可愛,“胡思亂想數你在行。”

“朕讓鎮國將軍先去征調禁軍,巳時來清和殿再做部署工作,安相覺得如何?”

“可以。”

。*。*。

十二月十九日,辰時三刻。

韓易蹲在禦膳房旁邊那個運送泔水的出口數著螞蟻,一不留神屁/股被人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踢得他一個踉蹌差點撲在那群螞蟻上。

他站起身滿腹怨氣,一拳捶到盧繼祖肉乎乎的肩頭上,“抽什麽風呢?老子可窩在這聞泔水味聞了一個時辰了,等來的就是你這不知好歹的東西!”

“莫急莫急嘛,”盧繼祖嬉皮笑臉,“吶,我這不是也讓你打回來了麽。大事在即,自己人怎能傷了和氣,韓大人息怒。”

韓易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伸出腳碾死一只螞蟻,“你反正也沒上朝,怎麽不換你蹲這聞泔水呢。”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盧繼祖繼續油嘴滑舌,“哎韓大人您這樣想嘛,禦膳房邊上雖然味兒是大了點,不過它倒也暖和啊!我跟你講,明德殿裏那地龍燒起來可都比不上這,你瞅瞅啊,你瞅瞅……這大冬天的螞蟻可都出來了!”

“得了得了,”韓易懶得和他再扯,“交給你的事情,都辦得怎麽樣了?”

“全部就緒,現在就只等著將軍那邊的消息了。”

“嗯。”韓易點點頭,從袖口中掏出一個小物件遞給他,“這塊兵符你拿著,未時從明安城南將源州來的那一小撥人馬往皇城方向帶。”

“明白。”

“到時候行事小心點,申時領兵入城,不要提前,也切勿延後。”

“我知道。”盧繼祖難得露出鄭重表情,“到宮門時燃煙火,裏應外合。”

“辛苦了,養兵千日,便用在今日這一時。今日之後你我便可睡個好覺了。”

“韓大人說的是,雖然本官每日的睡眠質量都挺高的。”

韓易:“……好走不送。”

巳時,鎮國將軍府。

“老夫可完全掌控的人馬共計三萬餘,分成三路從皇宮南、東、西三個方向湧入,可將除北部以外的入口全部封死。屆時王爺率軍從北面崇儀閣後方進入,一路直行南下到明德殿,便可與老夫這邊形成包圍之勢”

“西北角靠近清和殿那處的水渠,可準備妥當了不曾?”

“老夫今早親自去督查過了,水渠挖得足夠深,向南一路直通往護城河,足可及時控制火勢。”

“好,”段清晏點頭,“勞煩將軍小心些動作,以制造動亂為主,切勿損害太多建築造成傷亡。”

“王爺放心,老夫定不辱命。”

段清晏偏頭看了眼窗外,一時間有些感慨,“畢竟是陪伴了孤一二十載的皇宮,今日卻要親手給它烙上些印記……不知這一劫過後會是什麽模樣。”

“世上有的是能工巧匠,修葺一新必定不是難事,王爺且放寬心。”

段清晏笑得很淺,“將軍所說誠然不錯,然而孤強行占據的東西,親自刻了刀傷劍痕,即便再重新粉飾,可那印記有了便是有了,又豈能指望這一頁徹徹底底地翻過去呢。”

趙延武沒再回話,看看段清晏那心事重重卻又雲淡風輕的表情,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

未時,清和殿。

安正則捧著茶碗,已然是第三碗姜茶下肚。

清和殿裏的地龍燒得旺,段蘊待在屋裏連外襖都沒有穿,然而安正則在這暖烘烘的屋子裏坐了一上午,手腳卻還是沒有熱起來。

分明身體也並不太難受,昨夜染得那點寒氣至多只能算小恙,不曾想卻讓自己直到現在還是毫無精神,連帶著心裏還有些不踏實。

或許這不安並非源於風寒,而是源於他心中的某些預感?

安正則看了眼殿中的刻漏,未時已過,接著更生了些隱憂出來。

“陛下,未時了。”

也不知腦中在想些什麽,嘴上卻搶先一步道了句,話說完安正則自己都不由地一怔,平白無故自己報時是想怎麽樣。

段蘊暫時停下手中正抄著的佛經,不知所謂地擡起頭,“嗯?”

“未時了,已經。”

“趙將軍那邊還是沒有任何消息麽?”

“沒有。”

“什麽情況……”她也是有些不安心,索性擱下毛筆不再寫了,“朕讓他巳時便過來,現在距離巳時已經過去整整兩個時辰了,居然連個人影都見不著……朕先前派人去找李夕恒,可找著了沒有?”

“也是沒有消息。”

“那要不再派人找找李夕恒那個表妹堂妹什麽的,”段蘊托著腮道,“就是上回在興善大街那家吃餛飩的地方見過的,捉她問問她們家人都跑哪去了。”

“唉,不過明安這麽大,要到哪裏去找個姑娘呢。”她剛說完又自我否定了這個提議,頗有些唉聲嘆氣。

清塵聽他們閑話這片刻,心中直直“咯噔”了好幾次,一股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而且愈發地強烈起來。

她失神地接過安正則喝完姜湯的瓷碗,一不註意便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突然響起的碎瓷聲弄得段蘊一驚,清塵忙道,“奴婢該死,奴婢這就打掃!”

段蘊和安正則都各有各的心思,殿中並沒人在意這邊碎了個杯子,段蘊甚至連嘴都沒張開,只隨意擺了下手讓她自行打掃去了。

清塵快速地拿了工具將地上的碎瓷片清掃了出去,離開清和殿,室外一股清冷的寒風迎面吹來,她松開握著掃帚的手,手心裏一層濡濕的汗意。

能感覺到段蘊和安正則似乎都發覺了些什麽,只是觸黴頭的話不好說出口,她也一樣。

突然消失的人是趙延武,手裏掌握著重兵的鎮國將軍,他同自家寶貝外孫在宣布對陽城發兵的當天就不見人影,不管怎樣也說不過去。

何況清塵知道,趙延武早便是段清晏的人。

再者她又想到,早朝的時候盧繼祖也沒有出現,而盧繼祖也是段清晏的人。

自從上次從段清晏的王府回來,在等待發兵的這一周裏,段清晏那邊就再沒派人找過她。段蘊這裏並沒有發生什麽值得匯報的事情,她便就一直沒再同那邊聯系。

如今看來,或許今日就是個不平凡的日子。

清塵背靠著清和殿外的墻壁,一陣結結實實的涼意洇進脊背中,接著思維也清醒了幾分:

明日發兵在即,如果安正則帶著人馬離開明安之後段清晏再有動作,那他的人馬勢必要分成兩撥,一撥前去解決安正則,一撥留下來奪取明安,控制住段蘊。

這兩件事互為表裏,哪一件都不是簡單的,倘若真是這麽做不免太過勞心費神。

所以……發兵前就動手才是上策。

而發兵前的日子,便只剩下今日了。

清塵雙腿一軟,靠著墻癱了下去,她怎麽就沒有想到,怎麽就沒有想到……

一場宮廷政變,十之八/九,是拖不過今晚了。

也好,不管結果怎樣,過了今夜也終於能知曉了,自己做的這一切不論對錯也都要結束了。

或許之後會見到一個更糟糕的情況,不過路再坎坷也是自己選的,清塵自嘲地寬慰自己,無悔就好。

她借著打掃的名義溜出清和殿,在墻根下一坐便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先前被地龍烤熱的手腳已經又變得冰冷,清塵吸吸鼻子,卻還是不想回去。

閉了眼休息,迷糊中聽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屋裏那麽暖和,怎麽還專門跑出來吹風?”

清塵一怔,驀地睜開眼,韓易一身戎裝,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心瞬間就涼了半截。

“韓大人,你來了啊……”

“我便知道你能猜出些什麽,”韓易嘴角揚起一個笑的弧度,“清塵姑娘冰雪聰明果然沒有讓我失望,看你這反應大概是知道王爺今日會行動了?”

清塵另外半截心也涼了,抿了下唇低聲應道,“嗯。”

“你別多想,別怨王爺,”韓易見她的樣子有些消沈,忍不住寬慰了一句,“王爺不讓我們告訴你是有原因的,並不是不信任你,王爺他是怕你難做。”

“奴婢沒有怪罪王爺的意思,韓大人多慮了。”

“嘖,你這話說出來自己能信麽?”韓易擡起胳膊拍拍她的肩,一身戎裝佩劍叮當作響,“你提前知道的越多,心裏的包袱也就越重,姑娘家年紀輕輕心裏裝著太多事可不好,會難以入眠的。逼宮這種事情我們來做就好,你之前付出的已經夠多了,所以最後這件事不告訴你也是想讓你輕松下。”

“王爺他,是什麽安排?”

“宮闈混亂,趁機奪位。”

“那陛下呢?”

韓易遲疑了下,“……趁亂劫走。”

“如何混亂?”

韓易沒再回答,一用力將清塵從地上拉了起來,伸手指向遠處,“看到了麽?”

明德殿往南的方向,數骨黑煙正冉冉升上高空,青天白日裏,火光隱約可見。

清塵睜大眼,滿目難以置信,“你們……你們放火?”

“這天氣冷,昨日又才飄過雨,要完全燒起來還需要些時間。”韓易自顧自地道,“你不用緊張,王爺事先已經派人在宮中挖好了水渠,足夠到時候控制火勢。”

“可宮裏這麽多人的性命……”

“放心,王爺並不是要置他們於死地。你若是憂心宮人的性命便大可以免了。”

清塵微弱地應了應聲,接著問,“王爺已經進宮了麽?”

“王爺與我是一同進宮的,為了確認小皇帝正好好待在清和殿裏,所以先派我過來看看。我這邊一出來就在墻根那看見你了。”

韓易又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別多想了小姑娘,快進屋去吧,再磨蹭些時候,那煙火味兒可就要飄過來了。”

。*。*。

清塵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清塵殿的,殿中與外面相比依舊是暖暖的,段蘊不知何時又重新拿起了筆抄著佛經,安正則又拿了只杯子握在手裏,目光輕輕地落在段蘊身上。

一切如舊,只不過她這會兒卻是魂不守舍。

小半個時辰過去,清和殿的大門被人急急敲開,一個宮人連奔帶跑上氣不接下氣地沖了進來,抖著聲音匯報,“陛、陛下……宮裏走水了!”

“什麽?!”段蘊和安正則同時站起,面上是同樣的表情,震驚中焦慮。

倒是清塵聽到這噩耗卻有種輕松的感覺,終於來了。

“火勢如何?”

“現在可還能控制?”

小皇帝和首輔幾乎同時發問。

宮人哭喪著臉,“不、不太妙……”

說話間又有人跑進來稟報。“陛下!弘文館附近快要燒著了!再往北蔓延可就快燒到明德殿了!”

安正則上前一步,“本相這便去看看情況。”

“安相……”段蘊拉住他袖子,“朕也要去!”

“你不行,你不能去。”安正則絲毫沒有給她商量的餘地,不假思索將段蘊的手從身上拍了下去,“你乖乖待在清和殿,那火既然是從南方開始燒起來,一時半會便還到不了這邊,清和殿後面的禦花園裏有個池子,若是火勢兇猛你便帶人去那裏避一避。”

“可是……”

“火勢不等人,微臣先行告退。”安正則沒再看她,急匆匆只留了個背影便跟著宮人走了。

【完結章上】

111、九州清,四海平 ...

申時。

待在清和殿裏已可以聽得見皇宮裏四處傳出的呼救聲音,經過近一個時辰的蔓延,火勢愈演愈烈,同火舌一同逼近的還有大批軍馬。

殿外的守衛已經被叛軍控制住,隨著大門被人強行打開,沒見過這等場面的宮人驚叫一聲,瞬間亂作一團。

混亂中,清塵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人影,只留下何棄療抓著段蘊一只胳膊,慌慌張張道,“陛下,要不跟奴才出去找個躲避的地方吧!”

“人家都已經打到門口來了,這時候要躲,又能躲到哪裏去?”

“可這般坐以待斃畢竟不是辦法!”

“朕要的就是坐以待斃。”段蘊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不管對方是誰,他的目標定然是朕,這個時候若朕不知所蹤,他們就算把皇宮翻個底朝天也要將朕找出來。宮裏雖大,可橫豎也就是這麽點地方,多殺幾個人多燒幾間屋多拖延幾個時辰,不過是需要多費些功夫,又怎麽會找不到呢。”

何棄療聽出她這是想要放棄逃走的意思,可段蘊說得句句在理,他竟是也找不出話來可以反駁,便只呆呆地喚了聲,“陛下……”

“陛下能這樣想,真是再好不過。”門口傳來一個精氣十足的聲音,段蘊循聲擡起頭,但見盧繼祖鎧甲上身,全然不同於以往的頹靡浮華之氣,甚至有一些英姿勃發之感,她恍然間突然覺得自己傻得可笑,這兩年,對他竟自以為了解。

“原來盧大人深藏不露。”

“陛下過譽,微臣可以當這是誇讚麽?”

“本就是誇讚。”

盧繼祖笑了一聲,提著劍走到她面前,“畢竟君臣一場,微臣也不想為難陛下。若陛下乖乖跟著微臣走,那此劍便不出鞘,清和殿也不用沾染血腥之氣,如何?”

“你這小人!背叛陛下居然還威脅!”何棄療氣極,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手邊一個燭臺就往盧繼祖身上砸去,對方擡手一擋,青銅制的燭臺打在劍鞘上,連撞擊聲都透著寒意。

“何公公,你們勢單力薄,就省省力氣別做無用功了。”

“好,朕跟你走。”段蘊仰起臉木然地看著他,“你要帶朕去哪?”

盧繼祖沒回答,一揮手示意身後兩個護衛上前,一左一右將段蘊與何棄療鉗制住,將人帶了出去。

殿外不知何時已黑壓壓列了一片士兵,為首一人墨發飄揚,倚劍而立的樣子像是仙界的俠客。

段蘊不知用怎樣的語言才能形容得出自己心情,她一開口,卻感覺眼眶驀地就濕潤了,“皇叔……”

段清晏的目光自打她從清和殿出來便沒離開過,這會兒卻是垂了眉眼,將視線移至別處,“歆竹,跟我走吧。”

段蘊喃喃,像在問他又像在自語,“為什麽……”

“為什麽?”她稍稍提高聲音又重覆了一遍。

“歆竹,”段清晏重新看向她,眼神中有一絲數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先帝當初執意要將皇位傳給大哥,這本身就是他這一輩子做的最離譜的決定。”

“可顯祐太子明明已經不在了。”

“是不在了,可那又如何?”段清晏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即便大哥離世,他還是放不下那執念,否則也不會選擇皇長孫繼位。”

段蘊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皇爺爺欽定繼承人,有什麽不可以?”

“他選擇你,你覺得合適麽?”段清晏反問。

“我……”

“為什麽自欺欺人,”段清晏更加認真地望進她眼睛裏,整個人似乎生出了一股強大的氣場,說出的話讓段蘊無言以對,“他傳的位是給皇長孫,並不曾命你喬裝辛苦這兩年,歆竹你又何必呢?”

“皇長孫早在景德年間便夭折了,細算起來,歆竹冒名代之的日子,當是遠遠不止兩年吧?”段清晏像在宣布什麽一般對她道,“這般荒唐的日子早便該結束了,安正則心中裝著先帝遺命,孤卻是不在意那些的。歆竹,跟我走。”

“皇叔想為王,為什麽、為什麽當年不爭?”

“先帝的眼中,只有安皇後的兒子才是兒子。”他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何況一個高索國女人誕下的孩子,恐怕連立足大理朝堂的資格都沒有,孤能指望他什麽?若爭儲有望,三哥也不會使出那等手段,逼得先帝失去他唯一的‘兒子’。”

“你、你說什麽……”段蘊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三皇叔當年加害顯祐太子一事,你知道?”

段清晏起初有些想解釋,然而段蘊看他的目光已然滿是戒備,最終改了口,放棄了再說些什麽打算,承認道,“是,那件事……我確實知道。”

果然還是逃不過那一句,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直到今日,段蘊才徹徹底底領悟這話的意思,趙延武也好,盧繼祖也罷,均是唱戲的一把好手,而段清晏便是整個戲臺翻雲覆雨的掌舵者。

他看著戲臺上蝦兵蟹將粉墨登場,運籌帷幄之中,便早已算計好了別人的生死,最可笑是她段蘊,一直以來誠心以待,哪怕同安正則置氣也一定要信他心無邪念,傻得如同中了誰的蠱一般。

她悄悄攥緊了一旁何棄療的衣角,漠然地看了段清晏一眼。

“歆竹!”段清晏被她那眼神看得心神一慌,脫口而出喚了她一聲。

段蘊將何棄療的衣角攥得更緊了些,聲音已經鎮定下來,“大理江山交在皇叔手上,朕並沒有什麽怨懟。不過皇叔若是還想控制朕,恐怕就不能讓你如願了。”

段清晏看了眼四周密密麻麻的兵士,又輕輕掃過她手中何棄療的衣角,“歆竹打算做什麽?”

“朕要你放朕走。”

“孤若是不願呢?”

段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何棄療的袖中抽出一柄隱藏的利刃,語氣決絕,“以死相逼這招太過下作,本來朕是不屑於用的。不過只要有用,下作一回又何妨。”

段清晏果然後退了一步,青絲銀甲,器宇軒昂,“……你說的沒錯,這招確實對孤奏效。你知道孤是不會放你自裁的。”

“麻煩王爺讓一條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今日放了你,說不定明日便可以再捉你回來。”段清晏轉了個身背對著她,“孤帶著一支隊伍從皇宮北面攻入,趙將軍領著三路兵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封鎖,這火燃起的地方共有五處,五處皆在宮中道路的交匯口,盧繼祖申時從城南領兵入城,也就是說,歆竹你看到盧繼祖的那刻,便已經逃不走了。”

“朕只問一句,放還是不放?”

“求饒還這麽不客氣,”段清晏打了個手勢讓盧繼祖上前,“陛下的玉璽放在明德殿吧?孤現在便去取了。親眼看你逃出這裏,孤做不到,一切就交給盧大人了。”

段清晏利落地翻身上馬,再沒往段蘊那看一眼,他一勒韁繩剛要出發,從行伍間又忽地擠出來一個人,“報!稟報殿下,安正則領了一隊禁軍正在明德殿前與大將軍對峙,那隊人猛得很,走了一招奇怪的陣法讓我軍亂了方寸,韓大人他在混亂中讓人給砍傷了!”

段清晏“唰”地拔劍出鞘,“跟孤走!”

。* 。* 。

韓易跟了段清晏不少年,算是得力幹將,他那邊一出事,緊接著便嘩啦啦走了一半的兵馬前去應援。

段清晏策馬揚鞭,原地踏了兩步,卻還是沒有再留下什麽要交代的話,徑直前去對付安正則了。

段蘊手中還握著利刃,可吃她這一招的人已經走了,面前徒留一個慣於扮豬吃老虎的盧繼祖,他看段蘊的眼神就像在看街邊潑皮耍賴的小孩子,全然沒把她放在眼裏。

“我說陛下,刀還不放下麽?您可得仔細著別傷了自己,若回頭少了條胳膊缺了條腿什麽的,殿下他還不得吃了我……”

段蘊沒出聲,下意識把刃柄握得更緊了些。

盧繼祖噗嗤一下輕笑出聲,“得了,殿下又不在,你這嚇唬誰呢,真想死我可不會攔著。”

從那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來看,段蘊十分相信他當真做得出來,低頭看了眼那利刃上冷冽的寒光,心裏一突,默默把刀收了回去。

“不是要走麽?”盧繼祖抱著胳膊看她,“再不快點,這火可是要燒過來了。”

段蘊一楞,“你放我走?”

“自然。”

“為什麽?”段蘊皺了皺眉,全然不敢相信。

“想強留你的是殿下,又不是我。放你走不費吹灰之力,留你下來倒要叫我勞心費神,聰明人何苦自尋煩惱?”

段蘊一時判斷不出他這話是否有詐,然而即便情況再壞也不會糟糕到哪裏去了,便心一橫,道了句“那就謝謝盧大人了”,接著用眼神示意了下何棄療,兩人同時邁步後退。

圍著他們的一圈衛兵仍舊軍容整飭,紋絲不動地堵在他們面前,盧繼祖懶洋洋地發話,“嘖,你們是都聾了麽?剛剛說的話沒聽見?讓路讓路。”

那圈人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不情願似的,磨磨蹭蹭讓出一條道來,眼睜睜看著本該淪為階下囚的宣和廢帝毫發無損地溜走。

盧繼祖好人做到底,在他們身後還精神昂揚地喊了一句,“陛下,西北角新挖了一處水渠,一直通往宮外護城河,要是被火困住您就跳河——”

段蘊低頭快走沒理他,被無視的盧繼祖似乎有些不高興,踢著地上的一個破頭盔罵了聲“奶奶的腿”。

旁邊一個副將忍不住問,“大人,可要派人跟著?”

盧繼祖一斜眼,“跟啥?”

“陛……哦不,跟著廢帝啊。”

“你吃飽了撐的?跟他們幹啥?”

副將音量一低,“真放走啊?……王爺要是問起來,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懂個屁。”盧繼祖前一秒簡單粗暴,後一秒又端的高深莫測,“殿下心中的雜念,就屬小皇帝這麽一個了,新朝伊始,最不得顧及的就是雜念。放走小皇帝等於絕了王爺的念想,就算不舍,王爺也該明白這是該做的。”

誠然那副將乃是多慮,段清晏那時打馬從清和殿門口離開時,便早已預料到會是這結果。

盧繼祖對段蘊全無好感,對於他一路追隨的明主段清晏會看上小皇帝這件事,素來只覺得不可理喻,把段蘊交給他處置,就沒抱希望還能再看到她。

就算段蘊自己不逃,盧繼祖也恨不得八擡大轎送她走。

不舍還是有的,那種心頭空了一塊的感覺讓段清晏很不安,然而他擡頭看著前方,熊熊烈火染紅的是明安的傍晚,晚霞絢爛似錦,與皇宮裏妖嬈搖曳的火舌連成一片。

明日,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這便是他的時代了。

大火燒出陣陣熱浪,隨著晚風不時朝著身上襲來,段清晏整個人被火熏得微熱,暖烘烘的又有些燥,心頭那空出的一塊似乎也幻化成一團熱氣,在他的胸腔裏點燃一股豪情。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草江花豈終極!

也只有這欄桿盡頭餘霞成綺,翠峰清流江山如畫,庶績鹹熙,河清海晏,才是真真正正不朽之事。

一輩子長長短短,還有什麽追求高得過這個?

“殿下!趙將軍已安排韓大人至崇文館偏閣修整,韓大人腰部重傷,所幸沒有生命危險。眼下趙將軍正與安正則對峙中!”

“人馬情況如何?”

“火勢將敵我圍成了一個圈,安正則帶人轉移到熙平殿內,熙平殿此刻被火圍困,那邊已無路可退,我軍增派人馬倒是可以有希望殲滅對方,可若是想沖出火海,恐怕、恐怕就……”

“已經逃不出來了麽?”

“除非將士們都有趙將軍那般的身手,否則……不過若從外滅火則可保全那隊精兵,可是這麽一來,安正則恐怕會逃了。”

段清晏沈吟片刻,突然丟掉了頭盔,道了句,“不必再加派人手了,你帶人再去加幾把火,將他們困住。”

那小將睜圓了眼睛,“再放火?”

“眼下大業已成,不必糾結於一兵一卒的得失。反之,安正則是個大患,孤要順利得天下,就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隊精兵是段清晏在源州時便一日日訓練出來的,養兵早已不止千日,可用兵只這麽一小會卻要全盤舍棄,人命危淺,像是旗子一樣瞬間便失去了價值。

小將聞言心頭一顫,那隊人中有很多是同他同吃同睡的兄弟,此刻自己卻要帶人放火,親手將他們往陰曹地府再送一程,這種心理上的強大負罪感簡直要壓得他喘不過氣。

“務必確保趙將軍無虞。”段清晏片刻後又補充了一句。

“末將……領命。”

。* 。* 。

皇宮走水,宣和帝失蹤火場,安首輔亦不知所蹤,這消息第二日遍傳遍了整個明安城。

一日之後,整個大理人盡皆知。

據說,景德帝第三子陽城王早有反意,此次失火便與其脫不了幹系。

據說,皇宮走水的當天,宣和帝剛巧對朝臣宣布了要發兵攻打陽城的計劃。

據說,陽城王表妹蕭白茗無意間得知其反意,偷偷告知源州王,源州王及時控制了陽城王,卻沒能來得及阻攔一場火。

據說,此事之後,因兼任大理寺卿而留駐明安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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