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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我父王,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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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則晚上再去清和殿的時候,段蘊正披了件朱紅錦面的小衫斜倚在榻上,邊上便是大開的窗子,窗外月似銀鉤。

安正則加快了腳步過去,人還未至近前,話已出了口,“夜間起涼風,陛下開這麽大窗子做什麽?”

段蘊把目光從窗外移至殿內,對他懶懶一笑,“賞月。”

身子一轉,肩上本就未系好的小衫差點掉落在地。

“你……”安正則伸出雙手剛準備幫她把衣裳披好,動作卻停了下來,皺眉問,“怎麽喝酒了?”

段蘊果然是喝酒了,平日白凈無瑕的小臉此刻粉撲撲的,像是桃花瓣初生的顏色。

“月白風清,暗香疏影,若無酒無肴,如此良夜何?”段蘊淺淺笑著看他,模樣有些傻。

安正則不動聲色地把酒杯從她手邊移遠了些,“風清是不假,月白從何說起?暗香雖有,疏影從此處如何得見?”

“較真。”段蘊不滿地撇了撇嘴,將酒杯搶過來握在手裏,卻是沒有繼續再喝,只是那麽握著。

“如今露氣漸寒,而陛下這幾日身子又弱些,不如將窗子關起來如何?”

“不要。”段蘊很幹脆地拒絕,“不開窗子便沒有風了,悶得緊。”

安正則碰了下她的手,所觸之處熱乎乎的,想想她又喝了些酒定是要發點熱,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妥協道,“那便依你吧,一盞茶之後再關窗。”

“那不還是要關,安相這是依朕嗎?”段蘊抗議之情全寫在了臉上,“安相怎麽這麽掃興,從來都這麽掃興,朕喝點酒吹吹風都不允許。”

“微臣是為了陛下龍體考慮。”

“今日既是寒露,又是朕的生辰,朕還就偏是要喝些菊花酒,你能怎樣?”

安正則見她眼睛亮亮地看著自己,似乎有些氣鼓鼓的,不免生出幾分詫異,這難道是惱自己了?

“微臣不能怎樣……不過陛下,莫非是有心事?”

“朕好端端的,能有什麽心事?”小皇帝嘟囔著否認。

“那為何早上閉門獨處。”

“不是說了嗎,朕不舒服。”

“可微臣聽說,陛下未時左右見了源州王,就在這裏。”

段蘊語氣一軟,“清塵告訴你的?”

“嗯。既是不舒服,又為何見他?”

“朕那時剛起身,感覺身子舒服了不少。皇叔站窗子外邊跟著打了個招呼,朕總不好不理皇叔,就讓他進來了。”

安正則似乎對她這一長句解釋並沒有興趣,卻神色認真地問道,“他同你說了什麽?是不是想游說你禪位?”

果然是自己的太傅,這想法跟當時自己腦中蹦出來的如出一轍,段蘊腹誹了下,回他,“安相你誤會皇叔了,皇叔他並沒有這個意思。”

“誤會?”安正則語氣稍冷,“源州王身為一個外臣,卻平白無故進宮,且還在陛下寢殿周遭出沒,豈是符合常理的?”

“安相你疑心太重了,”段蘊不滿道,“皇叔已在大理寺任職暫居明安,哪裏算得上是外臣。再說這宮裏也是皇叔自小長大的地方,他時常回來看看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源州王在清和殿外出現卻不是為了見陛下,微臣不信。”安正則眼神清冽,再次問她,“陛下說微臣是誤會,那便還請陛下告訴微臣,源州王究竟說了些什麽?”

段蘊心下一虛,想起那句“喜歡筠筠,自然要時時掛在嘴邊讓你知曉”,心中又是一亂。

“皇叔和朕說話,朕憑什麽要一五一十告訴安相?”段蘊提了提音量來掩飾自己心中的慌亂,“那以後安相和朕說了什麽,朕是不是也應該一句不落地告訴皇叔?”

安正則察覺她今日情緒明顯不對勁,似乎比平日裏敏感了不少,又似乎有些容易激動。

莫非是因為月事的緣故?又或者大概是因為飲了酒?

他心知此時最好順著段蘊,可出於一個首輔的職業道德,他又忍不住提醒道,“陛下與源州王的交往,比之尋常君臣關系已是近得不尋常了。源州王畢竟不是知根知底可以信任的人,萬一讓他知曉了陛下的身份……”

他已經知道了……

段蘊在心中默默接了一句,摸了摸鼻子感覺有些愧疚,“安相不用說了,朕曉得的。朕與皇叔頗投緣,故而就……再說,與安相不也是親近得不同尋常君臣嘛。”

安正則一時語塞,頓了下才問道,“陛下為何總將王爺與微臣類比?”

“有什麽不同嗎?”

自然是不同的,安正則看著她的眼睛又看了好半天,方緩緩回,“微臣……帶了幅畫來,想送與陛下。”

“咦?生辰禮物嗎?”段蘊來了興趣,眸子亮亮的,一臉期待。

“嗯。”安正則露出了笑容,點點頭起身取了那幅雪景圖來。

構圖精巧,意趣盡出,筆墨不多卻勾得一個栩栩如生,畫上小人活靈活現極是生動,大可擔得起“妙手丹青”四字。

段蘊雖然不太識貨,不過到底這畫的題材是她所喜的,因而笑得也是燦爛,“多謝安相了,朕很喜歡,一定好好收著。”

這發展有些不對,安正則委婉提示道,“丹青繪出來便是讓人看的,微臣覺得倒不如掛起來好。”

“還是算了。冬日本就天寒,再掛幅雪景圖在屋裏看著,豈不是更冷了。”段蘊接著隨口一句,“皇叔說要給朕一幅繡品,繡的是火盆邊兩貓相戲。朕覺得這種東西更適合掛起來。”

她伸手一指安正則先前覬覦過的那面空墻壁,愉快地問,“朕打算將那幅繡品就掛在那兒,安相覺得如何?”

“微臣……覺得甚好。”

安正則心塞不已,怎麽說到什麽都有段清晏出來攪局?

。*。*。

其後二人又說了些朝堂上的瑣事,言談間一直好端端的,直到段蘊冷不丁地道,“安相,朕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自然可以,陛下請說。”

段蘊問得字字清晰,“我父王,他究竟去了哪裏?”

安正則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過了些時候才輕輕道,“我也不知道。其實這些年來,微臣也一直在打探王爺的下落。”

“結果如何?”

安正則搖頭,“一無所獲。”

“安相所言可是屬實?”

“絕無半句虛言。”

“朕相信安相。”段蘊拿起杯子喝了口東西,“只是所言雖沒有假的,可興許有很多事情,安相並沒有告訴朕。”

“微臣……”安正則一皺眉,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陛下方才喝的是酒?”

“嗯,別大驚小怪的。”段蘊絲毫不以為意,仍舊執著於自己的問題,“我想知道,為什麽當初會是我頂替了皇長孫弟弟入主東宮。又是為什麽,在太子伯伯薨逝後,父王也不見了。”

“這兩者其實並沒有直接關系。”

“那間接關系呢?”

“……”安正則嘆了口氣,輕聲問她,“陛下當真想知道?”

“從前雖是存疑卻總怯於求索真相。”段蘊將那酒杯握得更緊了些,“其實對父王的印象已沒有多深了,可合家團圓總會是每個人的願望,我知道這其中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因而從來不曾問過安相和娘親。現在我想知道了,可以麽?”

“筠筠長大了。”安正則欣慰又心酸,輕嘆一聲後也端起酒杯喝了口菊花酒。

他沒太註意,段蘊卻看得分明,安正則用的那杯子正是之前自己用過的。她其實平常挺介意這個,但此時看安正則用了自己的東西卻覺得理所當然。

段蘊小時候接觸的人並不多,因為二王爺被景德帝冷落的緣由,那孤零零安在東街的二王爺府也甚少有人問津。三徑花香似錦,路邊卻已生雜草。

前朝後宮裏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情,本便是家醜見不得人,涉及皇室就更沒有人敢明面上非議,歆竹小郡主無憂無慮地過著日子,從來不曾聽聞她祖母輩曾造下的孽果。

不過現在她終於是知道了。

安正則將前因後果都同她說了一遍,連同二王爺當初留下的那個“錦囊妙計”,以及她母妃當年舍她為大局的巾幗之舉。

段蘊默默聽著沒有說一句話,殿內的燈不知道什麽時候燃盡了,因是廿六日,窗外的月光也慘淡得很。

清和殿一片昏暗,安正則卻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段蘊的眼睛,明亮澄澈勝過夜幕中的長庚星。

“微臣一直猜想,王爺之所以離開大華,興許很大原因在於他自覺有愧於陛下。”

良久,段蘊那邊才傳來一聲輕飄飄的應答,“好困……”

安正則:“……”

他略微湊近了去瞧段蘊,借著微弱的星光只見她兩眼已沒有什麽清明的神采,頰上的顏色也由粉轉緋。檀口微張,吐字之間菊花酒的味道飄散開來,出人意料的好聞。

安正則心中一動,輕聲喚,“陛下?”

那廂毫無反應,片刻後卻是將眼睛閉了起來。

安正則又喚,“筠筠?”

段蘊閉著眼發出了一聲嚶/嚀,像是要睡過去。

安正則略加思索,起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寂靜黑夜中只有他們二人,突然便有許多感慨從心頭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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