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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生辰日,寒露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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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延武早朝突然提起顯祐太子的案子,在安正則看來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他一早便想到,趁著大理建國百年的這個節骨眼,又趕著各位王爺風塵仆仆來明安溜了一趟,更加之,段蘊即位也有了些時日,親政亦在不遠的將來,景德年間鬧得不清不楚的那些事,早晚要有人挖出來說道說道。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提出這事的居然是鎮國將軍趙延武。

趙延武手握那支英勇無畏的趙家軍,又在明安駐軍中擁有極大威信,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都算得上是朝堂首屈一指的重要人物,然而自從五六年前,景德帝尚在位,他便開始醉心於養花遛鳥,連早朝都開始隔三差五地請假缺席。

對此安正則看得分明,趙延武作為三朝老臣,年歲比之先帝還要長上一旬,以他那浸淫宦海多年的資歷,這是一早就給自己選定了一條明哲保身的路。

景德帝晚年,儲君庸碌孱弱,外戚跋扈專權,朝臣結黨成風,皇子明爭暗鬥,但凡明眼之人的心裏都跟明鏡似的,若是想有個蒸蒸日上的將來,從現在開始站隊那是免不了的。

趙延武偏偏這種時候開始養花遛鳥,時不時還讓管家送幾盆養得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無精打采的蘭草進宮,說辭是“老臣年老無能,無力再為陛下分憂,唯有侍弄花草祈福上蒼。這幾盆蘭草雖然算不得精美,也是老臣最得意之作了,謹以此進獻陛下。”

段永濟看到那蘭草蔫不唧歪的樣子,胡子差點沒被氣歪了。

這意思豈不就是說,老臣年紀大了不中用,別說輔佐陛下了,現如今即便是養養花這種小事也做不好。養成這樣已經是竭盡全力了,老臣委實無能啊!

其後的某一日,景德帝一時興起微服私訪了鎮國將軍的府邸。彼時趙大將軍正精心侍弄他的花花草草,那枝葉舒展的優美姿態,一看便不是凡品,這般修枝剪葉一看便不是一般園丁做得來的精細活。

皇帝一見這情景立刻臉就冷了下來,甩了下袖子轉身便走了。奶奶的,這老東西還敢欺君,什麽廉頗已老純屬瞎扯,這是明目張膽地不願意給朕幹活啊!

饒是知曉他不樂意參與皇家的權利鬥爭,然而不論是當初的景德帝,還是如今的首輔安正則,無不是挖空心思也想要對趙延武拉攏一番。

京畿駐軍與大理國的主要兵力以兩位大將軍為元老人物,一位是安大將軍,一位便是趙將軍。

安大將軍是安正則的祖父,景德帝安皇後的父親,帝後伉儷情深,對安氏一族的聖眷更是有目共睹的。不過為了制衡,重用安正則之後,安大將軍便舉家遷離了明安,和著良田美宅閑雲野鶴過起了悠然的生活。

半生戎馬半生宦海,直至暮年交還軍權安心度日,也算得上是風風光光的一輩子。

安將軍手中的兵權被收回之後,自然便由景德帝把持在手中,臨終前又給了身為首輔的安正則,另一部分兵力則主要掌控在鎮國將軍手中。

從趙延武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來看,這位三朝元老應當也是不願意卷入紛爭,想安心度日的。因而若非什麽特殊原因,他應是不會特意助誰。

可身為威風凜凜的鎮國將軍,能號令諸多猛士的趙家主,想不卷入什麽真的可能嗎?

縱是他願意,皇帝也不會願意。

縱是像段蘊這樣的皇帝願意了,安正則這樣的首輔也不會願意。

趙延武終究還是個重要角色,值得花上一番心思。

。*。*。

派去高索調查當年顯祐太子一案的人馬準備妥當便出發了。在安正則的主持下杜仲自然不可能會跟去,由李夕恒領著一眾老太醫以及大理寺和刑部的一些大臣北上。

從大理至高索,一個南國,一個北國,盡管之間地勢平坦,道路也算暢通,然則畢竟相去較遠,他們這麽一走也就數月沒有消息。

朝堂上還是老樣子,如盧繼祖那般不靠譜的繼續不靠譜,如張禦史那般時時刻刻一身正氣的繼續一身正氣,官員之間平日小打小鬧相互非難,即便並不能成什麽大氣候,然處理起來仍是要耗費些精力。

如此這麽小半年過去,關於當初那份名單,新牧郊區的漕運事故,安正則竟然半點也沒有摸到頭緒。

每當他終於有些精力能想想這件事,接著便會出現些旁的事情阻斷他視線。有好幾次,安正則感覺眼下發生的事情和那漕運事故很有幾分聯系,他耗費無數心神認真調查,然而結果還是一場空。

這種事情發生的多了,安正則便有些了然,這是有人在阻礙他調查當初那事。

他不願意被人這般阻礙,然而毫無辦法。

與之相關的線索多半模糊,當時礙於政局不穩無法明察,暗訪又受到頗多阻力。這境況放在一年後,竟也是一樣。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安正則很頭痛。

他頭痛的還有另外一件事,段蘊的生辰快到了,八月廿六,正值寒露時節。

那時段蘊便年滿十七,距及笄已有兩年整。

少女這段時間成長得很快,安正則日日見她一點點褪去稚氣,面容也愈發嬌美起來。

段蘊本就容貌出眾,現在年歲漸長,青春正好,面上的肌膚也好像花瓣一般,粉白透亮,似乎還帶著香氣,真是如同古時那些賦文裏所寫的神女了。

安正則有好幾次和她說這話,說著說著便盯著她的臉陷入沈思,引得段蘊惶恐地拉他袖子,“安相,你怎麽了,可別嚇朕……”

她這樣一天天成長起來,氣質、聲線、容貌……無一不柔美如女子,也無一可改變。

皇帝並不是當年皇長孫的事實,還能瞞多久?

安正則每每深想幾分,便是有些怕了。

那日段蘊和他在清和殿商量休沐日的變更問題,說著說著段蘊便托著腮沈思起來。

安正則看得一怔,鬼使神差地便伸出手將她托著腮的那只手拿了下去。

段蘊:“……?”

安正則:“……”

“安相怎麽了?朕哪裏有問題麽?”

安正則又盯著她看了好半天,方才吞吞吐吐道,“沒什麽,只是陛下方才的神色,很像閨閣女兒,微臣只是……”

他有些說不下去,移了目光看桌子,又移了目光看段蘊衣領上的龍紋。

段蘊笑了下,“是我大意了。”她坐直身體認真道,“和安相在一處一久,不自覺地便松懈了下來,下次不會了。”

和他在一起便會覺得輕松?這是多麽好的事啊,安正則恍惚地想,可是為什麽他要親手將這種狀態推開,讓段蘊面對他就如同面對別人?

“……安相?”段蘊輕聲喚他。

“陛下。”

“安相今日是不舒服麽?似乎有些心神不定的樣子。”

“微臣並無不適。”安正則搖了搖頭,一句話不經意間便從口中溜了出去,“陛下和微臣在一起時,還是不要拘束為好。”

段蘊不解地擡頭看他。

那眼神看得安正則心裏一動,差點沒控制住自己抱上去。

別的女子十五歲及笄,而段蘊則是十五歲登基。

當初她那麽小,卻離開母親扮作旁人,這麽多年來自己為了瞞天過海只得苛責於她,強制她克服自己天性,至於想做什麽想說什麽,哪怕只是一個神態一個動作,也得經過考慮。

這般壓抑是何苦?她何苦要這麽累?

“入秋了,”安正則伸手幫她理了下碎發,溫柔道,“陛下的生辰也快要到了吧?”

段蘊眼裏明顯帶上了笑意,“嗯,廿六。”

自她以皇長孫的身份生活開始,每年的生辰便都是她弟弟的生辰。至於八月廿六這個日子,只有母親、清塵、安正則等這些知情人會知曉,有時會小小地為她慶祝一番。

因為人少,又須得低調,每次偷偷借生辰日與母親見面的時候段蘊都提心吊膽並快樂著。

安正則突然提起她生辰,段蘊無疑是雀躍的,漕運那案子長期以來懸而未決,她看得出安正則因為那事一直憂思重重,這種情況下還能掛念著她,心中自然高興。

“陛下今年……”

“朕十有五。”段蘊忙信誓旦旦搶答,以示自己牢記教導堅決不露餡。

安正則搖搖頭,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一晃這麽些年,你竟也也十七了。”他一時說到情動處,起身環住段蘊雙肩,“日子過得真是快,我想這般看著你安安穩穩的,怕也看不了多久了。”

段蘊覺得這話裏似乎有些不對,一激動忙回過頭來,額角蹭過安正則的唇邊。

“安相這話是什麽意思?莫非是京中出了事?”

“沒事,即便有事我也會盡一切可盡之力護你安穩。”安正則閉了下眼,俯下身將她擁緊了些,在耳邊輕聲低語,“筠筠十七了,太傅哥哥只是一個晃神,你便這麽大了。若我再將你束縛於自己身邊,你可會厭煩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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