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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陳尚書稍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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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正則往殿前的臺階上一站,他身量很高,放眼朝中也沒有幾個高過他的,這一站基本便像是鶴立雞群,登時所有目光便一齊看向他。

何棄療也跟著往安正則身邊一站,聽著他開口宣布事情:“諸位同僚,今日委實抱歉得很,昨日陛□體不適,甚至出現了昏迷的狀況……”

文德殿上原本還有些散漫的臣子立刻站直了,整個大殿安靜得像是沒有站著人。

“諸位也知道,陛下幼時曾有過重病,身體本就弱些,因而……今日罷朝,諸位同僚若水無甚要事便可回府了。”

眾人聽他說了前半句話也就大致明白怎麽回事了,過了一會兒便稀稀拉拉走了個差不多。

陳尚書沒挪動步子,看情況像是有話要說。

然後便是張禦史,亦是沒有挪動步子,似乎也有事情要討論。

張大人不久前才給安正則遞了書信,相當於是暗地裏參了陳黨眾人一本,眼下他要說的事情多半與那書信有關 ,站在原地似乎進退兩難。

陳尚書卻不知道發生過什麽,還一臉無害地和張禦史寒暄了兩句,“張大人也有事匯報安相啊,正好,咱一起。”

張禦史尷尬地笑笑,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麽。

“張大人也有事情要說麽?”安正則下了臺階問道。

張禦史心知這是安正則相在暗示他,便順著他的話道,“下官沒什麽事情,明日再說也可以,還是以尚書大人的事為重。”

“張大人這麽說,陳某倒要過意不去了,改日必定去大人府上拜訪。”陳尚書客氣地拱手,“大人慢走。”

待張禦史走出門,安正則這才問道,“陳大人是否想說令尊回朝之事?”

“安相果真料事如神。”陳尚書並不和他繞圈子,直言,“安相是個明白人,下官也就誠實相告,其實家父的身體向來沒有什麽大礙。即使是當初突然暈倒在朝堂,在家休養三日便就有所恢覆,一周後已是與平常無異。可是杜太醫他、他說家父需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下官和家裏人怕老爺子沒完全恢覆,天天拿上好藥材精心伺候著,還抽空陪著練五禽戲強身健體……”

何棄療由衷感嘆,“尚書大人真乃一代孝子之楷模,可敬可嘆,天下歸譽!”

“何公公謬讚了,只是分內之事,分內之事。”他轉過臉,繼續用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對著安正則,“下官這段時間寢食難安,總覺得家父精神還算矍鑠,身體也沒什麽問題,可是總歸太醫院杜神醫名聲在外,他的判斷,下官不敢不放在心上。”

安正則摸了下鼻子,輕聲道,“杜神醫也是人,先賢曾言‘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更何況是杜仲了。尚書大人對他有些太信任了。”

陳尚書一臉沈痛,接著講述自己的心酸血淚史,“過了這麽長時間,下官終於忍不住了。於是才托人找到了另一位名醫為家父診斷。那位名醫說家父身體早已無虞,下官便將之前杜太醫的話說給他聽。結果那名醫搖搖頭,只說先前的診斷大概是失誤了。”

“陳大人請千萬放寬心。”安正則安慰道,“不管怎麽說,太師大人沒事便是最好的結果了,陳大人難道不希望杜仲是誤診麽?”

“希望希望,當然還是誤診得好。”

“這便是了。”安正則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隨後話鋒一轉,“不過說起來,在這件事上杜仲確實是犯下了不小的過錯。有機會我一定親自教育他,再讓他去太師府上賠罪。”

“安相言重了,杜太醫也只是失算了一次而已,算不上大事。”陳尚書一邊客氣著,一邊思考怎麽把話題扯到正事上,“只不過因著這個事……”

安正則洗耳恭聽,心道正題終於來了。

“家父年紀也大了,有些事情固執起來誰都勸不住他。下官是苦口婆心地勸說他,陛下金口玉言,說了讓他在家多休養。可是家父……唉,家父不願,非要說自己從先帝登基那會便在朝中摸爬滾打,半身骨血早已與文德殿聯系在了一起,除非是哪天走不動路,否則便要在文德殿上站著,守衛大理河山……”

安正則鄭重地點了點頭,表示對太師大人這番話的極度肯定。

“下官知道家父這番話有些不敬,他也只是資歷老些罷了,說實話並沒有什麽過人的功績。可是人老了就是這樣,總覺得自己才是知道最多的。所以下官的意思是……安相您看能不能,在文德殿上再給家父一個角落,也好讓老人家有個念想。”

何棄療嘴角一抽,在旁邊傻站了這麽久,他總算是看明白了。陳尚書分明就是想讓自己父親再入朝堂,給自己陳氏一黨充個場面。

其實太師一職雖說官居一品,地位極其尊貴,然而卻是個沒有實權的虛銜。大權基本掌握在其他人手裏,太師在不在朝堂並沒有那麽重要。

然而陳太師在,便是一個象征。

就如同當年的安大將軍一樣,景德帝行將就木之時,他被一紙詔書抽去了實權,人也被去了陽城。可是他身為安正則的祖父,身為先帝已故安皇後的親哥哥,更身為景德年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神勇大將軍,威信仍是不容小覷。

當時段蘊讓杜仲使個手段,把陳太師弄回家裏休養,便是因為那個時候,朝中陳氏眾人的風頭有些過甚,以至於宣國公和鎮國將軍一度看他們不順眼。

為了朋黨之間的制衡,才用了這一招。

如今陳尚書應該是感覺到自己這邊遭受了些壓力,或者是被人欺負了,這才有些著急地想把陳太師弄出來撐場面,證明在陛下心目中,他們陳氏一黨的地位是不可撼動的。

安正則理解地道,“陳大人所言,本相也深有同感。不過有一個說法,本相可不敢違心地讚同大人。”

陳尚書一楞,“安相說的,是哪一點?”

“陳大人說令尊並沒有什麽功績,這可是不對了。”

陳尚書立刻便笑了,“安相這話,下官要怎麽接呢。不過這話若是讓家父聽見了,老爺子肯定很高興,那必然是要邀請安相來寒舍小酌一杯的。”

何棄療佩服得很,尚書大人果然人精,時時刻刻不忘提醒首輔大人讓太師回朝的事情。

安正則也不是省油的燈,即便是心裏已經覺得讓陳太師回朝是個應該的事情,然而面上卻顯得不那麽積極。

朝中朋黨之爭素來都有,這種現象並不一定都要禁止,或者換句話說根本無法禁止。以安正則為代表的聖上勢力,想扶植哪一方便扶植哪一方。

此刻如果輕易便答應陳尚書,只會讓他覺得安正則有意站在他們這邊,借助他們的力量鞏固皇位,很是不妥。

於是安正則揪住他話裏的一個詞說道開來,“本相還未曾試過與太師大人共同飲酒對詩。陳太師一直是安某十分敬重的老臣,這兩年來因為先帝的厚愛,安某做了這個首輔。但是在安某看來,自己完全就是一個晚輩而已,有段時間還覺得非常慚愧。”

“大人不必如此謙虛,安相少年才俊,舉國皆知,放眼整個大理也無人能及。”陳太師三句不離自己正事,“家父也一直很欽佩安相的才識,想找個機會與您一起好好吃頓飯聊聊人生,可老爺子脾氣倔,總覺得自己是長輩不好意思開這個口,就這麽給耽誤了。不如改天等到下朝之時,下官給找出好的酒家,讓家父和安相好好交談一番如何?”

他言下之意,若是真的敬佩,那就一起吃飯啊。

若是真的想吃飯,那就下朝一起啊。

若是想下朝一起,那就讓我爹回朝堂啊。

你不答應一起吃飯,便是不願意和我爹一起下朝。

不願意一起下朝,便是不願意讓我爹回朝堂。

不願意讓我爹回朝堂,便是不願意一起吃飯。

不願意一起吃飯,那你便不是真的敬佩我爹。

所以,如果你說敬佩我爹是真的,那就應該讓我爹回朝堂。

安正則讓他這邏輯弄得有些混亂,不過好歹是明白了一點,那便是:

就是要一直提醒你,快讓陳太師回朝。只要說不出理由就一直提醒,難道還能一直扯開話題不成?

這還真是個難纏的人物……

安正則最終只得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尚書大人放心,本相也覺得太師還是回到朝堂上比較好。不過這朝堂終究還是陛下的朝堂,本相雖然被先帝認命為首輔,很多事情還是要陛下親自決斷的。等陛□體好些了,本相便會稟告給陛下,早日讓太師大人重新施展抱負。”

陳太師忍不住得意地笑,“首輔大人既然這麽看,大人一向與陛下師徒一條心,由此看來,想必陛下也是沒有意見的。下官在此先謝過大人了。”

言畢鄭重地彎腰行了個禮,安正則擡頭望著文德殿的天花板,只覺得腦仁略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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