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坐在餐廳的座椅上, 柯今的窘迫和尷尬才得到一些緩解。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了，並強烈懷疑是二皇子那張奇怪的戀愛祝福卡牌導致了自己的異常, 否則自己怎麽會突然變得如此反常？

但現在已經是晚上，他不能在皇宮內隨意走動，根本沒法再去找二皇子問個清楚；如果詢問歐洛伊，或許可以得知自己的反常和那張祝福卡牌是否有關系, 但……要怎麽描述自己的反常呢？難道要直接說我看你看得入迷了，甚至覺得你觸碰我的時候非常舒服？

……

柯今寧願選擇死亡。

這頓飯柯今吃得愁眉苦臉，這一系列的事歸根到底還是源自二皇子說的那番話。對方說讓他和歐洛伊好好談一談，但要怎麽談？開門見山地問你是不是喜不喜歡我？如果歐洛伊的回答是否定的，柯今肯定會尷尬得想當場死去；如果對方的回答是肯定的……

這個問題柯今還真沒想好。

索然無味地喝了口飲料, 柯今暗暗嘆了口氣。

哎, 還是先找個機會問問艾格斯吧，畢竟二皇子也說了他們是從艾格斯那邊得到的消息，至於其他的, 之、之後再說了……

***

晚餐結束後, 仆人送來兩件鬥篷外套，歐洛伊自己拿過一件，將另一件遞給柯今。

“穿上它。”他說, “否則之後會冷的。”

夜裏的溫度比白天是低很多，柯今沒有多想, 順從地穿上了外套。歐洛伊點點頭, 示意他跟上自己, 但離開餐廳後, 金發青年並未走向大門，而是朝著露臺的方向走去。

柯今心裏疑惑，還是跟了上去。兩人一直走到露臺上，此時夜色已深，涼風習習，繁星滿天，隨行的侍女們都已自覺地退下，寬敞的露天陽臺上，只有柯今和歐洛伊兩個人。

突然變成兩人獨處讓柯今條件反射地開始緊張，他環顧一圈，盡量讓語氣顯得正常。

“你說要帶我看的東西是……？”

歐洛伊轉頭看了看柯今，突然笑了一下。

他的指尖不知何時已經銜了張卡牌，薄薄的卡片在夜色中散發出神秘的紫色光暈，歐洛伊將卡牌向空中一甩，牌身突然擴展變大，像湧動的波浪般開始飄動，炫目的紫光一時極盛，柯今微微閉了閉眼睛，等視線恢覆時，就發現那張卡牌已幻化為了一張漂浮在空中的飛毯。

柯今的眼睛一點點睜大：“這是……”

“這是我在一個偏遠星球的異能卡池裏訂做的一張卡牌。”歐洛伊輕輕一招手，那張飛毯便聽話地飛到了他面前，邊角的金色流蘇甚至還整齊地擺了擺，像是在揮手致意。

“我記得你給我講過一個童話故事，你說你很羨慕那個故事的主人公擁有這樣的魔法飛毯，乘坐著它在夜空下翺翔，那種感覺肯定很奇妙。”

柯今的臉頓時紅了，一半是害羞，一半是感動。他當初把歐洛伊當做小孩子時，晚上會把自己曾經聽來的童話當做睡前故事講給他聽，可能當時自己無心感慨了一句，對方居然就記住了，甚至還將他的“願望”還原了出來……

歐洛伊跳上飛毯，轉身對柯今伸出手，勾起唇角。

“來吧。”

夜風吹起他金色的額發，天上的星河宛如落入了那雙碧綠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輝。柯今眼中倒映著沐浴一身星光向他伸出手的金發青年，恍惚間，仿佛又嗅到了那股令人沈醉的異香。

他知道自己大概又要變得不對勁了，但在那人期待的目光下，他根本無力抵抗，也不願抵抗。

到底是受到了奇怪的影響，還是來自心底潛意識的渴望，他已無法分辨，他唯一知道的是——

自己也像歐洛伊一樣，輕輕勾起嘴角，然後，握住了那只手。

***

這大概是柯今此生最難忘的一個夜晚。

他們坐在飛毯上，在灑滿月光的雲海中穿梭，俯視腳下，皇都的夜景美不勝收。這裏的卡池在夜晚會綻放出明亮的光輝，甚至比燈光還要璀璨，一眼望去，流光溢彩，火樹銀花，仿佛真的進入了童話世界。

夜風很涼，鬥篷被吹得獵獵飛起，柯今卻意外地並不感到寒冷。他眼中倒映著下方的夢幻星河，如夢似幻的光芒仿佛一直照進了心底，升騰出一股溫暖而奇妙的暖意。

“皇城的夜景一直都很美，雖然在高坡上俯視也很不錯，但果然在空中俯瞰效果更好。”身邊的人帶著笑音說。

胸口的暖意漸漸變得灼燙，渾身都開始發熱，熟悉的異香乘風而來，柯今只覺得頭腦一陣眩暈，身子一歪就朝旁邊倒了下去。

“柯今！”歐洛伊手疾眼快地一把將他扶住，“你怎麽了？”

對方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裏，頭微微擡起，歐洛伊焦心地去看他的臉，雖然夜色朦朧，但歐洛伊還是看出柯今臉色緋紅得不正常，望著他的目光也格外灼熱。

“柯今？”

歐洛伊剛疑惑地叫了一聲，突然感覺自己的手被柯今十指交扣地緊緊握住，不等他驚訝，那只手用力一拽，在他傾身的同時，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顎，仰頭吻了上來。

“！！！”

柯今的親吻讓歐洛伊腦中一片空白。

說他沒有幻想過類似的場景，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但歐洛伊完全沒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麽早，這麽猝不及防，而且主動的人居然還是柯今……

自己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而唇齒間柔軟濡濕的暖意是如此真實，短暫的怔忡後，歐洛伊很快反客為主，另一只手按住青年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直至柯今被吻得喘不過氣，發出委屈的嗚咽，歐洛伊才放開他。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他輕笑著，胸膛微微起伏，碧色眼眸緊緊盯著滿面緋紅的青年。柯今沒說話，剛才的親吻讓他眼中盈滿水光，眼梢微微泛紅，只是輕輕一瞥，就讓歐洛伊的心跳又加速了幾分。

此時他們已飛過鬧市區，下方鼎沸的人聲和車水馬龍的喧囂漸漸遠去，除了耳畔的風聲，擁抱著兩個人，能聽到的只有對方越來越劇烈的心跳。

柯今突然松開了歐洛伊的手，但他並沒有起身，而是用那只手輕輕觸碰上歐洛伊的臉頰，指尖暧昧地一路下去，直至滑到領口，扯開了鬥篷的領子，又要解開裏襯的紐扣。

歐洛伊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若不是和柯今朝夕共處過將近兩年，深知對方的性格，被心上人如此撩撥，他肯定就順勢進行下去了，但對方主動得近乎饑渴，歐洛伊在驚訝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絲異樣的違和感。

“柯今。”他輕輕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低聲喚著對方的名字，“你……是認真的嗎？”

恰好夜空的浮雲散開，皎潔的月光映亮了懷中人的臉。歐洛伊看到柯今兩頰酡紅，目光迷離，那雙總是澄澈的黑色眼眸，此時泛著瀲灩的水霧，發紅的眼梢挑起看人的時候，竟帶著幾分誘惑的媚色。

……不對勁。

直覺讓歐洛伊火熱的心漸漸冷靜下來，他到底見多識廣，又仔細觀察了一下柯今的狀態，他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

歐洛伊雙目微閉，意識潛入卡牌庫中略一搜尋，右手突然一翻，一張流光溢彩的金色卡牌已夾在他的指尖。

歐洛伊把啟動的卡牌對著柯今的眉間輕點了一下，一團微不可見的黑氣自青年額頭浮現，隨即被卡牌流溢出的金色光芒驅散。仿佛雲開雨霽，柯今眼中的迷離之色瞬間散去，他的目光漸漸恢覆清明，撕扯著歐洛伊衣領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像是從一場迷亂而真實的夢境中蘇醒，柯今一點點地清醒過來，臉色也一點點變得慘白，然後又一點點漲得通紅。

“歐洛伊，我……我……”

柯今的聲音都哆嗦了，他對天發誓自己剛才的行為真的不受他控制，但他能清楚得記得每個細節，這種行為和意識的分離讓他的羞恥感簡直爆表，如果不是因為手還被歐洛伊緊緊握著，他簡直有扭頭直接從飛毯上跳下去的沖動。

“我知道的，你剛才的行為不是出於本意。”歐洛伊立刻說，微微一頓。

“你是被迷情卡牌影響了。”

“迷情卡牌？”還處於巨大的羞恥中，柯今的思維慢了半拍，一時沒反應過來。

“嗯。”歐洛伊沒有具體解釋這種卡牌的能力，只是問道，“你在什麽地方接觸到了迷情卡牌？”

柯今從未聽說過這種卡牌，雖然不知具體的功效，但從名字上也能猜出個一二，估計就和被下了催.情的迷藥差不多，至於從什麽地方接觸到的……

“下午你離開以後，我在湖邊遇到了二皇子殿下……”

雖然和二皇子的對話讓柯今一度很難啟齒，但這件事如此詭異，柯今已顧不得隱瞞，簡略將下午的事敘述了一遍，歐洛伊聽完後，許久沒說話。

……因為他實在不知該怎麽開口。

最先湧上心頭的情緒當然是憤怒，隨即是難以置信和深深的疑惑。

歐洛伊知道自己的家人都看得出他喜歡柯今，畢竟他自己也從未掩飾過這一點，但二哥居然主動插手這件事，實在不像是這位性格溫和敦厚的哥哥能做得出來的事。

還采用了迷情卡牌這種卑劣的手法……

他到底在想什麽？難道自己在他眼中就顯得如此不靠譜，連追求個人都要依靠下三濫的手段誘哄對方嗎？

而且柯今還說，對方自己也使用了這種卡牌……二哥這段戀情的“穩定”，就是這麽穩定下來的？

一時間，歐洛伊想了很多，眉頭也越皺越緊，但身邊的認還在不安地看著他，所以歐洛伊強迫自己收回思緒，長長吐出一口氣，將目光轉向柯今。

“抱歉。”他頓了頓，又誠懇地重覆了一遍，“真的很抱歉，我沒想到二哥竟會做出這種事，我一定會讓他給你個交代的。”

“……嗯。”

柯今應了一聲，見歐洛伊的臉色十分難看，有點擔心這件事會影響到他們兄弟的關系，又小聲補充了一句。

“他應該也不是心存惡意，你、你也別和他鬧得太難看了……”

仿佛是觸碰到某個開關，歐洛伊的表情突然變了，他看著柯今，眼底湧動著讓人難以看透的情緒。

“怎、怎麽了？”柯今被盯得發毛，下意識挺直了脊背。

“你似乎……”歐洛伊盯著柯今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並沒有非常生氣？”

不等柯今回答，歐洛伊突然輕輕一扯他的胳膊，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近得柯今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臉頰。

“你……會覺得厭惡嗎？”歐洛伊輕聲道，雖然表情平靜，微微顫動的睫毛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你主動吻了我，這件事……你覺得厭惡嗎？”

腦中浮現出之前的畫面，柯今剛消下熱度的臉瞬間又紅了。

坦白來說，剛才接吻時，他不僅不厭惡，甚至很沈醉很享受，當然這是因為迷情卡牌的影響，但冷靜下來後再去回想，他……居然並不覺得討厭和難以接受。

歐洛伊見柯今許久沒有說話，以為他是默認，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他很清楚沒人願意在卡牌的影響下去親吻一個不喜歡的人，對方感到厭惡也是正常反應，但哪怕已經有心理準備，一股濃濃的苦澀還是在心間蔓延開來，但突然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遮蓋，但他還是聽到了。

“……不厭惡。”

歐洛伊猛地擡起頭，看到柯今低垂著頭，星光灑落在他身上，雖然面容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但他的耳尖分明是紅的，肩膀也在微微顫抖，似乎剛才那句話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說出來的。

“不厭惡”的意思，其實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但情不自禁的，歐洛伊忍不住就往最理想，最期待，也是最讓他心動的那個方向去想了——

柯今對我……難道也是有好感的？

“真的嗎？”歐洛伊把手搭上柯今的肩膀，對方的身體一下緊繃了，但並沒有躲開。

“柯今，你擡頭看著我。”歐洛伊輕聲說。

哪怕是自己會錯了意……他也一定要確認。

哪怕沒有去看，柯今也感受得到對方投來的視線蘊含著多麽強烈的期待和熾熱的感情，這讓他終於戰勝了內心的羞恥，慢慢擡起頭來。

明明迷情卡牌的影響已經解除了，當和歐洛伊目光接觸時，柯今又感覺自己的頭腦像被漿糊黏住般運轉困難了。但這一次，他很明確的知道：這和卡牌無關，只是自己太過緊張和害羞的緣故。

在今天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面對歐洛伊時，竟會產生這種心情。對方是自己來到異世界後遇到的第一個人，長時間的朝夕相處，讓他越來越信任和依賴對方，一直視其為家人般的存在。直至突然被人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或許，那種只要看到對方就覺得無比安心和愉悅的感覺，已不僅僅是“家人”二字就能解釋的。

也許……他們的關系，還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重新定義。

“柯今。”

柯今聽到那個人又一次叫著自己的名字，浸染著月光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溫柔和深情。

“我二哥和你說的事，都是真的。”

“我喜歡你，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

“你呢？你對我是什麽感覺？”

“你說的‘不厭惡’，我可以理解為是……喜歡嗎？”

光是被對方註視著，柯今就有要當場融化的感覺了，他想說話，但發現自己害羞得根本說不出任何字，最終只能很輕很輕地點了下頭。

歐洛伊沒有放過這個細微到幾乎辨認不出的動作，心頭瞬間湧起難以形容的狂喜，讓他意亂情迷，也讓他不再克制隱忍。

“柯今。”他的眸光愈加深沈灼熱，見柯今似乎害羞得想把頭轉開，便立刻捏住了他的下顎，強迫他繼續承受自己的註視。

“柯今，”歐洛伊突然說，“剛才是我的初吻。”

柯今的臉又漲紅了幾分，半晌才小聲道。

“……我也是啊。”

“但你不是出於自願的。”歐洛伊勾起唇角，慢慢湊到柯今耳邊，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撩人的磁性。

“這件事，我必須要負起責任。”他說。

“我必須要負起責任……給你一個更加完美的，初吻。”

話音剛落，他已俯下身，又一次的，深深地，吻住了那雙肖想已久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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