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傍晚, 到了一處樹林，只見林中有白煙裊裊升起。三人心中大喜，只道是終於有了人煙，當下向白煙升起處快步走去。待走近後，卻又聽見了一個女孩兒的哭喊聲。

行到鄰近，只見衣衫襤褸的兩男兩女圍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沸湯。還有一個女娃娃，約莫四五歲。

兩個婦女正往鍋底添柴加火, 一名漢子揪住小女孩兒，獰笑道：“這口小羊又肥又嫩，今晚飽餐一頓, 那是舒服得緊了。”嗤的一聲，便撕破了小女娃身上衣服，伸手從靴子裏拔出一枘牛耳尖刀，笑道：“很久沒吃這麽肥嫩的小羊了。”一邊說, 一邊走至一旁，似乎便要宰殺。另一名漢子拿了一只土缽跟在後面, 說：“羊血丟了可惜，煮一鍋羊血羹，味兒才不壞呢。”

女孩兒嚇得哇哇直哭，纖細的手腳不停地撲騰, 口中不住地喊娘親。

兩個婦女似乎心有不忍。一個捂著臉，扭頭不看。另一個低聲開口：“當家的，咱們還是放她走吧。萬一她娘找來了……”

“怕什麽？找來了就一起煮了吃！”漢子滿不在乎道。

柳明顏遠遠看著，瞧他們並非說笑, 實是有殺人吃肉的意思，大叫：“你們想吃人嗎？也不怕傷天害理？”這時，幾人方才註意到了明顏三人。那手持土缽的漢子笑道：“老子有三個月沒吃一粒米了，不吃人，還能吃牛吃羊麽？你們別多管閑事，快點兒給老子滾蛋，不然連你們一起煮了吃！”

這話一出，明顏那個暴脾氣算是忍不住了。她當即飛身而起，轉眼間便到了二人跟前。雙掌齊出，打在了他們的天靈蓋上。以明顏的功力，江湖一流高手挨了這一掌也難逃性命，何況是兩個尋常村漢？

兩個漢子哼了一聲，俯伏在地，一動也不能動了。正在添柴的兩個婦女嚇了一跳，當即對著明顏不住地磕頭，請求饒恕。

“滾！”明顏罵道。兩個婦女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走了。

明顏連忙扶起小女孩兒，素素和蛛兒也趕了過來。便在此時，只聽得腳步聲響，又有人走進林子來。明顏握緊了腰間的屠龍刀，素素也將銀針捏在手中，隨時準備發出。

蛛兒雖然年齡小，但畢竟是學過幾年武的。當下將小女孩兒護在身後，道：“放心，我會保護你。”

只聽林外傳來一陣女子的喊聲：“不悔，不悔，你在哪兒啊？”

“娘！”女孩兒連忙喊道，“娘，我在這裏！”

少頃，一個女子飛奔進入林中，一把將女孩兒抱在了懷中，流淚道：“不悔，不悔，我苦命的孩子。”

“娘！”女孩兒道，“我好害怕，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女子不住地搖頭，“娘帶你去找醫仙，她一定能救你的。”

明顏聽見女子的聲音，只覺得耳熟。

這時候，小女孩兒道：“娘，剛才我遇見了壞人，是這幾個姐姐救了我。”隨即，她將剛才那兩個漢子想要吃她，明顏打死他們的事情說了一遍。

女子轉過身，二話沒說給明顏下了一跪：“大恩大德，永世難忘。”

這一下子，明顏終於看見了她的正臉：“紀女俠，是你嗎？”

明顏曾經在武當山上跟著張真人學過一段時間武藝，和紀曉芙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候，她是殷梨亭的未婚妻。

紀曉芙驚愕地擡起頭，打量了明顏一會兒，也自認出了她：“柳女俠？”

按說，殷素素是天鷹教教主的女兒，明顏和她關系親密，又曾經是天鷹教少教主的未婚妻，她們和紀曉芙應當是敵非友。但今日她們既然陰差陽錯救了楊不悔的性命，紀曉芙自然不能不感激她們。

“說起來，當年我也是在這鳳陽府撿到的這孩子。”紀曉芙道，“只因她是個女孩兒，更兼娘胎裏帶著病，被她爹娘扔進了湖泊中。我見到了，於心不忍，就將她救了起來。廢了好大功夫，總算撿回了一條命。”此時，楊不悔枕在娘親的腿上，已經熟睡。

“是什麽病癥？”明顏問道。

紀曉芙嘆了一口氣，道：“說起這病，真真令人揪心。這些年，我也不知道帶她走了多少地方，訪便了各地名醫，都說無法可救。聽大夫講，她體內有從娘胎裏帶出來的一股寒毒，能夠活到這麽大已經是萬幸了。可我偏不信邪，好容易打聽到蝴蝶谷，這才帶著她來求醫。”

“胡青牛的醫術的確十分高明，”殷素素道，“他畢生潛心醫術，任何疑難絕癥，都是手到病除，這才博得了醫仙兩字的外號。但是他還有一個外號，叫做‘見死不救’。除了明教中人，他誰都不醫。哪怕死在他面前都沒用。”

紀曉芙身子一顫，將女兒摟入懷中，道：“總是要勉力一試的。”

“恕我冒昧，紀女俠。”明顏開口道，“令千金既是你撿到的的棄嬰，為何要姓楊？”蛛兒姓謝，是因為認了謝遜做義父。楊不悔呢？就算她不跟著紀女俠姓紀，也應當姓殷才是。

紀曉芙低頭不語。

“既然要求醫，我們就跟著去一趟吧。”殷素素連忙岔開話題，“說不定那胡青牛，會願意給我父親幾分薄面。畢竟我父親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後來他自創天鷹教，只不過是因為和教中兄弟不和，卻也不是叛了明教，算是明教的一個支派。”

“那就多謝您了！”紀曉芙感激涕零。雖然不悔不是她親生，但這麽多年養下來，付出的心血早已不能用語言來描述。即便親生骨肉，也不過如此。

就這樣，明顏三人臨時調轉方向，同紀曉芙母女一同前往蝴蝶谷。蛛兒平時沒有什麽小夥伴，如今有了不悔，頓覺稀罕。每日裏給她調養、餵飯，陪她玩耍，相處得非常愉快。年齡越小的孩子往往越能感覺出他人的善意，不悔見蛛兒待她友好，心中自然也親近她。短短幾日，兩個初見面的孩子便相處得跟親姐妹一般。

那蝶谷醫仙胡青牛所隱居的蝴蝶谷，是在皖北女山湖畔，離鳳陽府並不遠，只是路難走，又帶了兩個小孩子。胡青牛在蝴蝶谷中隱居，住處甚是荒僻。五人一連走了幾天，全是山路，十分難走。好在幾人都是練家子，倒也沒太大的困難。

這一日，五人轉到一條大路上來。正想找個鄉人打聽一下路，忽聽得馬蹄聲響，四名蒙古兵手舞長刀，縱馬而來，大呼：“快走，快走！”奔到明顏身後，舉刀虛劈作勢，驅趕向前。

但見大路上百姓絡繹不斷，都被元兵趕畜牲般驅來。見狀，明顏想起了之前在鳳陽府見到的慘狀，不禁握緊了拳頭。殷素素按住了她的手，低聲道：“再等等看。”她擔心元兵人多。

她們隨著一眾百姓行去，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只見一個蒙古軍官騎在馬上，領著六七十名兵卒，元兵手中各執大刀。眾百姓行過那車官馬前，便一一跪下磕頭。一名漢人通譯喝問：“姓什麽？”那人答了，旁邊一名元兵便在他屁股上踢上一腳，或是一記耳光，那百姓匆匆走過。問到一個百姓答稱姓張，那元兵當即一把抓過，命他站在一旁。又有一個百姓手挽的籃子中有一柄新買的菜刀，那元兵也將他抓在一旁。

原來，當時朝政暴虐，百姓反叛者眾多。蒙古大臣有心要殺盡漢人，卻又是殺不勝殺。當朝太師巴延便頒一條虐令，殺盡天下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因漢人中以張、王、劉、李四姓最多，而趙姓則是宋朝皇族，這五姓之人一除，漢人自必元氣大傷。後來因這五姓人降元為官的為數亦是不少，蒙古大臣中有人向皇帝勸告，才除去了這條暴虐之極的屠殺令，但五姓黎民因之而喪生的，已是不計其數了。

有漢人通譯對著明顏等人喝罵道：“賊蠻子，不懂規矩，見了大人還不趕快磕頭？”

明顏忍無可忍，破口罵道：“枉自稱男兒，甘受胡狗氣！”隨即擡手一掌，打在了那顆狗頭上。

元兵見狀，當即亮出了兵器。明顏拔出了屠龍刀，素素、紀曉芙也拔劍相助，蛛兒護著不悔後退躲避。

如果是幾千或上萬元兵，明顏就算心中再不情願，也只能咬牙忍耐。如今不過區區幾十人，她何必受這等窩囊氣？

她縱身跳起，先是一刀砍去了那蒙古軍官的頭。之後又在幾十個兵卒中，像砍切西瓜一般揮舞起來。她身為武林中人，自然沒少殺過人，但還從來沒有一口氣殺過這麽多人。這種憤怒，這種屈辱，甚至超過了她前世被二夫人欺壓時所感覺到的。

殷素素與紀曉芙的心情與她一般無二。看著蒙古人像對待牲畜一般對待他們漢人百姓，她們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

頃刻間，六七十個兵卒便人頭落地了。

“走吧。”明顏道。

殷素素喚出了躲在巷子中的兩個孩子，一行五人繼續趕路。知道胡青牛隱居之處便在左近，當下耐心緩緩尋找。轉了幾個彎，卻見迎面一塊山壁，路途已盡。正沒作理會處，只見幾只蝴蝶從一排花叢中鉆了進去。殷素素道：“那地方既叫作蝴蝶谷，咱們且跟著蝴蝶過去瞧瞧。”明顏道：“好！”也從花叢中鉆了進去。

過了花叢，眼前是一條小徑。又行了一程，但見蝴蝶越來越多，或花或白、或黑或紫，翩翩起舞。蝴蝶也不畏人，飛近時便在幾人頭上、肩上、手上停留。幾人知道已進入蝴蝶谷，都感興奮。行到過午，只見一條清溪旁結著七、八間茅屋，茅屋前後左右都是花圃，種滿了諸般花草。

“想必這裏就是胡先生隱居之處了，”殷素素對明顏、紀曉芙道，“不如讓我先去打個招呼。”

“有勞殷女俠了。”紀曉芙道。

殷素素走到屋前，恭恭敬敬的朗聲說道：“天鷹教紫微堂堂主殷素素，求見胡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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