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顏死了。為了從兩個庶子手中救下自己女兒殷離的性命, 她自盡了。

感受到血液從自己體內流出，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她心中真的好恨。她恨那個女人，也恨她的兩個兒子。但她最恨的，還是殷野王。

想當初，自己千蛛萬毒手已經練到了近百只。就這麽兩個小兔崽子，自己一指頭就能送他們見閻王, 哪裏需要這般屈辱？

只因為輕信了他口中的愛字，以為他當真會照顧自己一生。為了恢覆嬌媚的容顏，自己就那麽散去了畢生的功力, 成為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庸女子。之後由於年長無子，飽受小妾和兩個庶子的欺侮□□。天知道，自己多想把他們撕成碎片。然而，也只是想想罷了。廢去武功的自己, 連半點還手之力都沒有。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到最後，還得女兒保護自己。女兒為了保護自己, 一刀殺了那個女人。柳明顏知道自己這一生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了，但她還是希望自己唯一的骨血能夠留下。於是她護著殷離跑了出，被兩個庶子追來。失了武功的她擋不住那兩個庶子，便只能一命賠一命。

在意識消失的那一刻, 她對天請願。請求老天，讓她化作厲鬼，去殷野王報仇。為此，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你敢嫁, 我就敢娶。”年少輕狂的殷野王對著柳明顏道。

這是一個美麗的月夜，月光揮灑在了一片花叢上，看起來格外迷人。十五歲的殷野王站在花叢中，顯得英姿颯爽、器宇軒昂，頗有幾分江湖少俠的翩翩風度。加上他本身容貌英俊，著實成了一道靚麗的風景。

見柳明顏不說話，他皺了皺眉頭，似是有些不滿。在他看來，像柳明顏這般毀了容貌的女子，除了他還有誰會要呢？

“你說話啊，”殷野王催促道，“你到底敢不敢嫁我。”

柳明顏沒有看她，而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撫摸了一下自己那浮腫的臉。她覺得有些恍惚，她不知道究竟自己現在是死前記憶回放，還是之前的種種僅僅是做了個惡夢。到底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

似乎聽人說過，可怕的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等待死亡的過程。萬幸的是，她死得還算痛快，沒有等太長時間。可死前的絕望和仇恨還是那麽的分明，以至於柳明顏現在站在月光之下，還是感到不寒而栗。

看見殷野王，她感覺心情一陣激蕩。她知道，若是她現在趁著對方沒有防備，一指戳過去，對方未必逃得過。

但如果自己真的那麽做了，接下來面對的就是天殷教的追殺，甚至明教也可能參與進來。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好不容易有了第二次生命，就要這麽活在逃亡之中嗎？

見柳明顏不說話，殷野王只當她是害羞，也不再催促了。他徑直走上前，將一支提前備好的金簪插在了柳明顏的發髻上。隨即自顧自地開始安排起來：“罷了，這件事本就該男方多操心，你回家等著便好。我回去跟我父親說一聲，選個吉日，咱們把通婚書先寫下來。然後……”

“少教主，”明顏打斷了他的自說自話，拔下了頭上的金簪，說道，“承蒙錯愛，實在惶恐。但明顏容貌醜陋，練的又是毒攻，自知配不上少教主，也不敢高攀。金簪歸還，還望少教主早日覓得佳婦。”

剛才明顏想了很多的事。不得不說，她的確考慮了像前世一樣嫁給殷野王。不為別的，只為了生下自己的寶貝女兒殷離。但是自己生下殷離，那也是在二夫人生下兩個兒子以後的事情了。一想起要跟一個自己仇恨的人同床共枕那麽多年，她就覺得氣血翻湧。

唉，阿離，娘這一世只能對不起你了。其實這樣也好，免得你到這世上來做個沒爹疼還要受欺負的可憐孩子。

與其這樣，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讓你出生。

“明顏，你的意思是你不願意嫁給我？”殷野王今夜本來是興致勃勃的，想要把婚事定下來。雖然他天性喜好美色，但對柳明顏他無疑是動了真心的。不然的話，他又怎會願意娶個醜女為妻。

可他怎麽都沒有想到，明顏居然反而不願意嫁給他？！

“是我配不上。”說著，柳明顏右手輕撫自己浮腫難看的右臉。

“我已經說過了，只要你敢嫁我這個遠近聞名的好色之徒，我就敢娶你這個江湖聞名的醜女。”殷野王的聲音放大了數倍，“再說了，你這副模樣，除了我誰還會不介意？你不嫁給我，是想做一輩子尼姑？”

“若真是那般，倒也是條出路。”明顏看向了遠方。

對於未來，明顏現在感到有些迷茫。她的父母早已去世，家中也沒有兄弟姐妹。本以為遇見了殷野王，終身也就有了依靠，卻不料是上了一條通往鬼門關的賊船。

如今殷野王這句話，倒是給了她靈感。青燈古佛，未必不是一個歸宿。雖說寂寞，但也清凈。

好吧，此時明顏剛剛經歷了死亡，思想什麽的多少都有些消極。

“你敢！”殷野王震怒之下，揚手毀了一片花叢。憤怒之餘，他也感到了困惑。明明昨天明顏對他還是那般的熱情，為何今日突然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明顏，你實話實說，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頭根了？”殷野王道，“告訴我，是誰，我決饒不了他們。”

“沒有任何人嚼舌頭根，是我自己想清楚了。”柳明顏道，“你如今對我有情意，所以不在乎我容貌醜陋。但日後情意消散了，你要如何面對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容貌呢？另外，我練的千蛛萬毒手是傷身子的，搞不好日後子嗣會無比艱難。你又要如何處理呢？”

最後一句話，其實是柳明顏自己編造的。千蛛萬毒手雖然劇毒，但和生孩子並沒有多大關系。但是她前世出嫁多年都沒有生育子嗣，所以拿這個來說事兒倒也不算撒謊。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或許殷野王在情根深種之時可以不在乎柳明顏的容貌，但絕對不會不在乎子嗣。

果然，在聽完柳明顏的話之後，殷野王楞住了。

“明顏，你說的，是真的？”殷野王一時有些無措。他自然是喜歡明顏的，也是真心想要收心和她過日子。可他是父親的獨子，又怎能絕了後嗣？如果明顏真的不能生養，那他……

見殷野王動搖了，明顏心裏松了一口氣。她坦然地說道：“金簪物歸原主。少教主的一腔深情，明顏只好來世再報了。”

雖然只是客套話，明顏還是覺得無比惡心。別說來世了，她今生就不想再見到殷野王，也不想再聽說任何與他有關的事情。

將金簪硬塞進殷野王懷中，明顏立即施展輕功離開了。

廢去武功多年，明顏幾乎忘記了武功要怎麽用。好在身體還有記憶，施展輕功沒有難度。回到家中以後，她開始收拾行裝。

她知道，殷野王沒那麽容易死心。自己本來就是江湖兒女，也沒必要拘泥於內宅。橫豎也不打算嫁人了，幹脆趁著年輕走南闖北四處去看一看，也勝過前世，那麽稀裏糊塗就死了。

到了家中沒多久，就有下人來傳，說是殷小姐來了。想起前世這個小姑子，和自己關系雖然稱不上情同姐妹，卻也還算和諧。便讓人請她進來。

“柳姐姐，你為何不嫁我哥哥？”殷素素開門見山，直接就問了這麽一句，“他回去以後好失落，好難過。要知道，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啊。你，你難道就舍得下他嗎？”

“我練的是毒功，日後可能子嗣艱難。”柳明顏道。她想好了，以後誰問她都這麽說。這是個萬能的說法，前世殷野王納妾不也是以子嗣作為借口的嗎？

沒錯，就是借口。如果真的只是為了子嗣，他會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妾室和庶子欺負嗎？

“那又怎樣？”殷素素雖然聰慧過人，但此時還年幼，“只要你和哥哥相愛，管這些東西做什麽？”

“那麽，殷教主呢？”柳明顏靜靜地看著他，“他不想抱孫子嗎？”

“我爹……”殷素素遲疑了一會兒，又果斷道，“就算他想抱孫子，也不能犧牲哥哥的幸福啊。”

“是啊，不能犧牲你哥哥的幸福，但可以給他娶個小老婆嘛。反正小老婆生的也是你哥哥的兒子，他的孫子。既有愛情，又有子嗣，多幸福啊。所以呢，我要如何是好呢？”柳明顏道，“嫁給你哥哥，過幾年再給他討個小老婆。小老婆生了兒子，狗仗人勢欺負我。你哥哥偏心兒子和年輕漂亮的小老婆，不幫我做主還怪罪我不夠大度、不夠賢惠。我心裏因愛生恨，然後一指殺了你哥哥，把那個小畜生剁成肉醬餵狗，這就是你心中的幸福嗎？”

柳明顏這一世絕對不會再自廢武功。如果真的嫁給了殷野王，然後又被小老婆和庶子欺負，她絕對會要了那些人的命。

殷素素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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