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島

“齊歆表姐，我來找你玩了。”粉雕玉琢的小可愛星輝高聲呼喚著，“咦，表姐，你在做什麽？”定睛一看，聲音一下子提高了：“表姐你在玩游戲啊，我也要玩。”

“噓……”齊歆扭頭道，“你小點兒聲，讓我媽媽發現我又要倒黴了。”

“好的好的，”星輝放低了聲音，“這是什麽游戲啊？好玩嗎？”

“很好玩的，”齊歆道，“叫鴛鴦配。”

“鴛鴦配？”

“沒錯，就是尋找你覺得合適的人，將他們配對。要是配得好，還會獎勵功德點呢。”

“聽起來很好玩，我也要玩。”

“行，但你不能告訴我媽媽，不然我吃不了兜著走。”

“放心。”

--------------------------------------------------------------------------------

“李醫生。”

正在啃饅頭的李霞聽見有人叫她，連忙將口中的饅頭吞進肚子，扭頭道：“我在這裏，有什麽事兒嗎？”

護士小呂走到李霞面前，說道：“李醫生，新來的孫醫生說她今晚八點要在六國飯店請客，讓我來問問您去不去。”

李霞想了想，晚上好像也沒什麽事情，去娛樂一下也好，便點頭道：“可以，八點鐘六國飯店是吧？我一定按時到。”

“李醫生，”小呂看著李霞手中的饅頭，十分不解，“為什麽你每天都只吃這個？”

李霞並不窮，半年前她在國立上海醫學院以極其優異的成績畢業，如今已然是醫院的中流砥柱。她每月工資有200元，家中又沒有其他人，完全可以過得很滋潤。但她偏偏這麽自苦，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沒別的原因，我只是想多攢點兒錢。”李霞笑了笑。

小呂還是不太明白，但說到底也不關她的事。寒暄了兩句，她就離開了。

吃過午飯後，李霞拿出了自己的存折。看著上面的數字，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三年前，她是一名在讀的醫學博士生。回國祭拜父母和妹妹時航班失事，醒來就穿越到了這裏。可以想象，她當時是多麽的無助。沒錢，沒住處，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好在當時她身上佩戴了一些首飾，有一根珍珠項鏈，一枚鉆石戒指，和一對翡翠鐲子。此外還有一塊玉佩，是母親生前留給自己的傳家寶，據說已經傳了幾十代了。

為了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她只能走進了當鋪，將身上的飾品典當了，只留下了那塊玉佩。那是母親的遺物，只要還有一口吃的她都不願意當它。典當飾品一共得到了五百元，出於安全考慮，她在一個不錯的位置租了一間小房子，住下了。還在銀行開了戶頭。

有了錢，有了住處，初步不用擔心餓死凍死，但還是未來一片渺茫。在了解了這個時代一些信息後，她決定在這個世界也做一名醫生。於是，她考取了國立上海醫學院。每年的學費是二十元，住宿費十二元，還有吃飯、坐車、衣服，都需要錢。上學期間，她一直盡可能節省，吃最便宜的，能走路就不坐車，衣服能不買也不買。好在她成績非常優異，每年都有獎學金可以拿，也算是學校的一些支持了。

畢業後，她來到了這家醫院。到這時，她才算是真正在這個世界站穩了腳跟。但是她知道，一切並沒有結束。

1937年，日本發動侵華戰爭。同年八一三事變，攻入上海。之後八年抗日戰爭，沒多久又是內戰……

她不是超人，也不是大英雄，她只是一個普通女人。她沒有能力救萬民於水火，也沒有本兼濟天下，她只想好好活下去。哪怕不為了自己，為了天堂的父母和妹妹，她也要活下去。

因而，從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天起，她就開始攢錢。她幾乎不吃葷菜，素菜也很少，主要就是鹹菜就饅頭。衣服也是挑便宜的買。等攢夠了錢，她就想法子出國去，躲過那些動蕩的歲月。

不過話說回來，每頓只吃饅頭鹹菜，雖然她已經習慣了，有時還是會覺得難受。既然今天有人請客，吃點好的也不錯。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個不夜城。華燈起，車聲響，歌舞升平……”

舞臺上，濃妝艷抹、美艷動人的歌女聲情並茂地唱著。舞臺下，李霞和同事們坐下了。吃過晚飯以後，孫醫生提出要來百樂門。李霞也不好太不合群，只能來了。

“只見她，笑臉迎，誰知她內心苦悶。夜生活，都為了，衣食住行……”歌女還在繼續唱。

“幹杯！”

李霞不怎麽愛喝酒，只是抿了一口。好在同事們也沒有瞎勸酒。

“李醫生，要不咱們跳一曲？”孫醫生湊上前道。

“抱歉，我不會跳。”李霞道，她是真的不會。而且她性格有些內向，並不喜歡這些場所。

“不會跳我可以教你嘛！”說著，孫醫生伸手就拉李霞，“來嘛。”

“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

這時，有大班領著幾個十七八歲的小姐過來，陪著他們坐下了。

孫醫生的註意力被那幾個姑娘吸引了，終於沒再糾纏李霞。李霞也就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算作給自己壓驚。

同事們三三兩兩的起身跳舞去了，就只剩下李霞一人還坐著。期間也有同事邀請她跳舞，都被她婉拒了。最後她一個人端著酒杯漫不經心地打量四周，感覺十分無聊。這裏人群密集，空氣也不怎麽好，加上充塞鼻尖的濃郁酒味和香水味，讓她很不舒服。

就在她琢磨著要不要出去透透氣時，一陣嘈雜之聲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我靠，我請你喝那麽貴的酒，你不領情就算了，還弄壞了我的懷表！”男人怒罵道。

又聽見一個帶著恐懼和無助的聲音：“先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又聽見一個有些尖刻的聲音：“李璐，你是怎麽搞的？”

李璐？

李霞下意識扭過頭，順著聲音望了過去。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畫著濃妝的女孩兒滿臉委屈，流著眼淚向男人道歉。

“道歉管什麽用？我的表值五十塊，你有本事賠給我啊你！”

“安姐，真的不是我故意的。他剛才摸我的大腿，我嚇了一跳才……”李璐斷斷續續說道。

“喲，這年頭，既想當□□還想立牌坊啊？”另一個男人打趣道。

李璐咬緊嘴唇，說道：“先生，我雖然是舞女，但也一直潔身自好。你不能這麽汙蔑我。”

“我管你汙蔑不汙蔑呢，你弄壞了我的表，就得賠我！”

李霞呆呆地，渺茫地，看向了那個和妹妹名字一樣的女孩兒。要是自己的小妹妹還活著，也該這麽大了吧？剎那間，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了出來。那個奶聲奶氣，穿著粉紅色蕾絲裙的小女孩兒，一邊叫自己姐姐，一邊歡樂地撲向自己的懷抱……

李霞看向了自己懷中的玉佩，忍不住淚如泉湧。媽媽，爸爸，妹妹，她好想念他們啊……

這一頭，李璐也陷入了絕望之中。

一年前，她的父親去世了。為了養活一家人，她不得不輟學退婚，成為了舞女。然而，雖說是當舞女，她卻也一直堅持潔身自好。她當舞女的工資是每月五十元，按說也不低了。可是家裏人口實在太多，奶奶、媽媽、三個弟弟、兩個妹妹，加上自己一共八個人。妹妹在讀初中，馬上要上高中；三個弟弟都在讀小學，還有個眼看著就要讀書的小妹妹。光是學費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弟弟妹妹們又都是長身體的時候，飲食上不能有差錯，幾乎兩三天就要吃一次肉。還有書本費，紙筆費，還有他們的衣服。奶奶年紀大了，有些時候會生病，還要請大夫……

幾乎每個月，她的薪水都會花個精光，有時候還不夠。如今要她怎麽拿出五十元來賠償？想到這裏，她心中湧起一陣鋪天蓋地的絕望。

“這位先生，”李霞到底還是不忍心看著這個女孩兒被逼上絕路，走了過來，“有話好好說，何必大動肝火呢？”

男人打量了一眼李霞，說道：“怎麽，你想幫她出頭啊？沒問題啊，你幫她還錢我就放過她。”事實上，男人是見李霞衣著樸素，料定她拿不出這麽多錢，才故意這麽說想讓她知難而退。

男人這麽說，也在李霞的意料之內。說真的，她日日省吃儉用，每個月的花銷也就在三到五塊錢左右。要讓她拿出五十塊幫助陌生人，她的確不舍得。

雖然李璐畫了很濃的妝，但不知道為什麽，李霞就是從她臉上看出了妹妹的影子。但李霞知道，她絕對不可能是妹妹。妹妹早就已經和父母一起在車禍中去世了。

說起來，妹妹雖然早早離世，活著的時候卻一直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同樣是花朵般美好的女孩兒，同樣名叫李璐，有的被嬌養在溫室中，有的卻像泥土一般被踐踏。

李霞到底還是打開了錢包，取出五十塊，交給了男人。

男人先是一楞，但話已經說出口，自然不好收回。

這時候，同事們也註意到了李霞這邊有動靜，紛紛聚了過來問發生什麽事兒了。人一多，氣勢也有了。李霞見李璐仿佛受了驚嚇的樣子，向同事們告了別，領著李璐出去了。

李霞領著李璐來到了一家小店，點了幾樣簡單的小吃和一杯牛奶。

李璐哽咽著向李霞道謝。如果沒有李霞，她真的不知道剛才要怎麽辦。想到李璐花了那五十塊銀元——那可是自己一個月的薪水，她心中又有些過意不去，主動開口道：“小姐，謝謝你剛才幫我解圍。但是，我暫時沒有辦法還你那麽多錢，要不我開張借條給你吧？”停頓了一下，她又說道：“這利息……”

“放心，我不要你利息。”李霞將牛奶推到了李璐面前，“小姑娘，恕我冒昧。你的家人知道你在這裏工作嗎？”

“知道的。”李璐平淡地回答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