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悲痛

關燈
白苒聽了這話擡眼看她,不期然間撞進了一雙哀傷的眸,他微微放松自己的身子,回道:“沒有,母親。”接著又開口問她:“這些年,母親身子可好。”對白苒來說,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東西,失去並無從談起,更別說那為了祭奠失去而生的怨恨,這種情緒,他之前並無從體會。

見兒子說話間的眼神坦蕩,白夫人也就相信了他的話,順勢把他拉到身邊,問起這些年來日子是怎麽過的,白苒一一回答,她聽了之後,反而一臉痛惜,連連說以後要讓他把該享的福給享回來。

“明天我讓管家找人來給你量身,先趕幾套衣服出來將就穿著,過些時日,等你父親從皇城回來,我們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吃頓飯,替你接風洗塵,之後再給你仔細地置辦一番。”白夫人覺得她接下來有得忙了,這個孩子裏裏外外那是一大堆東西要添置的,還有到時的弱冠之禮,“哦,是了,我得告訴你一聲,等你父親回來之後,我們要準備給你行冠禮,以後啊,你的生辰就在中秋了。”

白苒任由著母親拉著他的手,聽著那人嘴裏絮絮叨叨地,一時心裏五味雜陳,這感覺他從未有過,在他依稀模糊的兒時記憶中,母親也從未曾對他如此親昵。當聽說要更改他的生辰,白苒不禁微微蹙眉,不明白為何要改,在這白府裏,他除了自己的出生,可是沒有其他存在過的痕跡了。

許是看出他眼底的疑惑,白夫人對他解釋說:“你的生辰犯了你父親的忌諱,當年才會把你送到莊子上,如今,老爺答應接你回來了,你這生辰之日,最好還是改了。”她頓了頓,見白苒只是垂下眼,沒有表現出不滿的情緒,暗暗滿意地點頭,慶幸這個兒子沒有沾染到那些鄉野村夫的不良脾性,不過這才第一天了解,她還是鄭重地告誡白苒,不管是什麽事情,都莫要忤逆他的父親,在長輩面前切記要恭順聽話。

白苒就站在那靜靜地聽著,一副柔順的模樣,突然,門外有侍女進來詢問是否傳飯,那白夫人一聽才驚覺,這外頭的天色已經昏暗了下來,她把白苒留在屋裏用過了飯,才放人回去。

“這孩子,真是太安靜了些。”等白苒離開了,白夫人才悠悠地對徐媽媽說道。

“大公子這才第一天回來,十多年沒見,生疏些自然是難免的,夫人莫要心急。”徐媽媽開口勸慰著說道:“況且大公子他打小就是這個性子,老奴還記得,當年替郡主去莊子上看望的時候,大公子也是這般安安靜靜的模樣。”

說著說著,徐媽媽便想起了當年在別苑裏,那個寡言少語,生人莫近的孩子。本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子,卻因為晚出娘胎幾個時辰,便與他那生父生辰八字犯了沖,不利其父,這要是在尋常百姓家,這樣的孩子,可都是不能留的,即便是有權有勢的人家,再不舍,也都得送出去寄養。要不是當年郡主心氣兒高,不願意把自己孩子送給別人去養,再加上這是頭胎,又是個男孩,便求了她丈夫,也就是現在的白老爺,把孩子送到她的別莊裏去,當年的白老爺,還只是個品階不高的宣正,能夠娶上個門楣高貴的郡主,可是當時多少人家都眼紅的事情,他自然也不會去駁了郡主的面子。

於是這小小的白府大公子,才出生一個月便被送離了錦繡繁華的連玉城,去到了人稀偏遠的別莊上,只由一名貼身仆婢照顧。

白苒自小也沒有玩伴,莊裏的農民子弟們,都被教導要對公子恭敬有禮、循規蹈矩,因此誰都不敢跑去跟他玩耍。而那照顧白苒的婢女,因早年曾習過字,見莊上有間書房,便經常帶著年幼的白苒,在書房裏面看書,順便也教他讀書識字,這才給他幼時的回憶留下了聲音和色彩,不至於像那莊子上的天空般,寂寥落寞。

這邊出了後院的白苒,直接回了他下午所在的廂房,他揮手叫小童退下,自己一個人靜坐在燈下,回憶著今天與他母親的談話,他隱隱覺得,父親把他叫回來,不會單單只是為了給他行冠禮的,他更想知道的是,他們為什麽會在突然間,想起一個二十年來不聞不問的人。

坐著坐著,他便掏出懷裏的玉佩看了起來,心裏猜想著在谷裏的那個人,有沒有按時吃他留下的藥,有沒有因為忍不住貪吃而難受,有沒有跟他一樣,在深夜裏看著手上的白玉鸚鵡,心裏念著遠在異地的他。

接下來的幾天,白苒每天都被他母親喚過去,問問興趣,聊聊喜好,談談口味,白苒秉承著他說話簡潔的風格,對自己的母親那是有問必答,答完閉嘴,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意說。白夫人也沒有因為他如此不通世故而苦惱,反倒是對兒子畢恭畢敬的樣子很是滿意。她讓徐媽媽給白苒詳細地說明這府裏的人丁情況,自己則悠閑地在座上喝茶。

“這府裏算得上身份的,還有老爺的幾位姨娘,小一輩的,在大公子之後還有兩位公子和三位姑娘。這二公子是柳姨娘所出,比公子您小一歲,如今還在書院裏,不在府上,小公子是您一母同胞的弟弟,與您差四歲,說起這小公子,那可是個聰明伶俐,無可挑剔的人兒啊,原本和二公子在書院裏好好的,誰知天降橫禍,去年一場意外,一下子人就。。。就那樣沒了。”徐媽媽說著說著就哽咽了起來,一旁原本清閑喝茶的白夫人,聽到此處就像被人戳了心窩一般,剎那間便淚流滿面,失聲掩面而泣。

徐媽媽一見自己失言勾起郡主的傷心事,趕忙前去安撫,這府裏自從去年小公子沒了之後,下人們都自覺地在夫人面前忌口,都不敢提起與小公子有關的任何話頭。

白苒見這主仆二人傷心不已的樣子,一時也被感染了那份悲痛,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只能在一旁手足無措。徐媽媽見他坐立不安的樣子,便先勸他回屋去,說完就把白夫人扶進了裏間。

“我的煜兒啊。。。”白夫人撲倒在塌上,腦海裏浮現起小兒子當年承歡膝下的情景,心如刀絞地呼喚了起來,心想她費了多少心血,才把煜兒撫養長大,他是那麽的活潑伶俐,招人喜愛,怎麽就一朝不慎落了水,便斷送了性命。

“老天爺真是不長眼,竟對我如此狠心。”她回想起當年,自己剛生產完就得把大兒子送走,如今又叫她白發人送黑發人,不禁怒罵老天待她不公。

“郡主,您莫要這般,小公子若是泉下有知,也不願見您哭傷了身子的。”徐媽媽擦幹自己眼角的淚水,輕聲勸慰著,“如今大公子也回來了,以後必是會好好孝順您的。”

“那孩子,怎及得上我的煜兒貼心。”白夫人噙著淚反駁,突然又激動地坐起身,拉著徐媽媽問道:“煜兒的忌辰就要到了,該準備的東西都備齊了沒有?”見對方說早就備齊了,她依然不放心地叮囑:“你可要交代好底下的人,東西都給我仔細檢查好,到時若是少了一樣我可都是要重重罰的。”

徐媽媽連連應承,跟她保證屆時一定會讓祭禮順順利利地進行,她才又安心地倚回塌上,半晌後又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可憐的煜兒,他才二八年華,還沒有成親,他平時那般愛熱鬧,我縱使給他燒再多東西用,可沒人陪著他,叫他孤零零的一個,一定也不會覺得寬慰。”

突然她想起了當初原本給他定下的親事,後悔地開口說:“若是當初在他十五歲時就把親事給辦了就好了,如今也不至於沒有個貼心的人點燈侍奉。”說著說著,又把怨氣撒到那個未過門的媳婦身上,“那祁家原本是跟煜兒定親的,如今煜兒沒了,就換了苒兒,可真是不要臉得很,到時她家姑娘進了門,我可得好好教教她規矩。”

徐媽媽聽到這話,不禁憐憫起那未過門的姑娘,猶豫地出聲勸一句:“郡主,老爺當初跟相府約定的是兩家的嫡出子女結親,大公子也確是嫡子。”並沒有不合約定,雖說當年白苒流落在外,兩家都默認的是白煜,可如今人沒了,難道叫人一個好好的大姑娘,去嫁給一個死人嗎?哪個有頭有臉的人家會做這等事,更別說那可是相府的金枝玉葉呢。

“哼,那祁夫人當時可不是這麽說的,她可是見了煜兒,滿口稱讚的,相府又怎麽樣,他們只是朝廷的新貴,根基淺的很,如今皇城局勢不明,祁相現在正是需要白家的時候,要是當時老爺願意和我一起堅持,這冥婚,未必辦不得。”

老爺那才是理智的做法,徐媽媽只能在心裏暗暗如此說道,不敢真的開口點破白夫人的臆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