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婳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稍轉開了臉，視線也不再跟他對視，“沒記錯的話，”她虛得多說幾句話，都帶上了若有似無的輕喘，微啞的嗓音卻是低軟的，“我出車禍前，我已經簽了離婚協議……我們應該算是說好離婚了——”

她看著他薄唇微動，大概是要說話。

“你父親的事情，我十分抱歉，”她又說，重新將目光投到了他的臉上，果然看到了正準備開口的男人僵硬到極致的輪廓，跟驟然緊縮的五官，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如果我早知道，我不會在回英國之後再去找你，”或許，她根本不會再回來。

“邢婳……”霍司承喉結滾了好幾下，才從喉嚨裏低低擠出她的名字。

“照你剛才的說法，我似乎忘記了車禍以後發生的某些事情，”她語氣平靜，一雙眼睛沒有絲毫的波瀾，“不管發生了什麽，謝謝你這幾天照顧我，但你還是在那張我已經簽字過的離婚協議的也簽字吧，等我身體恢覆後，我會找你去辦手續。”

他望著她，用啞得厲害的嗓音道，“如果我不願意呢？”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那我也只能說，抱歉，”她低低輕輕的道，“就算你能把它壓在心裏，我也不願意負擔，對不起，你走吧。”

霍司承的神經都仿佛被烈焰灼了一下，“對不起？”他以一種好笑的口吻重覆著她的話，“你自己清楚，是你對不起我吧，嗯？”

她的聲音幾近木然，“是的。”

“你覺得對不起的結果，就是不願意承擔，所以要跟我離婚，不管我願不願意，也不管我舍不得，會不會痛苦？”

她的睫毛又更劇烈的顫抖了一下，聲音卻更輕了，“是，我無法補償，所以你已經變成一個我承擔不起的存在了，我要不起，也不想再要了。”

明明她還在生病，而且病得這麽厲害，但霍司承還是克制不住那躥遍了全身的怒氣，猛地將床頭的玻璃杯狠狠的砸在了墻上。

“好，好一句要不起就不想再要了，”男人的聲音是極致的暴怒，偏偏還反笑了出來，“邢婳，我真是沒看錯你。”

摔門而出的聲音落下後，這套偌大的公寓，就徹底死寂了下來。

邢婳終於慢慢的擡起了頭，胸口處仿佛麻痹的心臟也逐漸恢覆了知覺，大片大片的都是被死死揪住的痛，這種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只能一點點的彎下腰。

………………

下午。

邢深抱著手臂，居高臨下的看著躺在床上的女人，淡淡的道，“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準備讓自己病死，或者直接餓死？”

她看著明明已經睡著了，卻還是緩緩睜開了眼，“哥。”

“車禍後的事情，你真的不記得了？”

邢婳雙眸無神，望著頭頂雪白的天花板，“你當初不該阻止我跟他離婚的。”

果然。

“就算我不阻止，他也還會有別的理由不跟你離，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真的想跟你分開。”

她閉上眼，“但我是真的想分開了。”

“為什麽？”

她很輕很輕的道，“他跟我在一起……真的是太倒黴了，我之前逼他跟我結婚，心裏就覺得很對不起他，每天兢兢戰戰很怕他會出什麽意外，沒想到，意外早就出了。”

說完，她還拉扯著嘴角，笑了笑，有些嘲弄，但不知道是在嘲弄誰。

“他未必在意這個，何況你並不是故意的……邢婳，不管是因為什麽，他已經決定重新接受你了，你現在幾句話輕描淡寫又不要他了，不比捅他一刀來的輕。”

“他怎麽可能不在意，那是他的養父，除了親情，還有救命跟養育之恩啊。”

說不在意，的確不可能，換了誰都不可能不在意。

“你說的沒錯，這顆沙子大概會永遠在他的心裏，一輩子磨著他的心臟讓他不得安心，但你跟他分開了，那顆沙子是不再磨他了……可是他寧願讓這顆沙子磨得他血肉模糊，又不惜跟宋微曦的情誼，也要冒這個大不諱跟你在一起，他會好過？”

邢婳蒼白虛弱的臉怔怔楞楞，許久沒有表情的變化。

“他很生氣，”她輕輕陳述。

“本來就是你對不起他，人家好不容易放下心魔要跟你在一起，連著養父的愧疚，青梅的情誼，兄弟的感情都擱淺了，你說翻臉就翻臉，他如果不生氣，可能是已經被你氣死了。”

“哥。”

邢深看著她寂寂寡白的臉，又道，“他當初被你逼婚，不想要你給他的孩子……你以為他是真的不敢，或者不能在外面弄個孩子出來麽？”

別的男人不想要一個女人給他生孩子，直接在這女人身上動點手腳，他倒好，直接從自己那邊切除了可能性。

“我明白。”

“你既然明白，為什麽非要離婚？”

“我承擔不起，我再也承擔不起了，”她很慢很慢的道，同樣白得沒有血色的手緩緩捂上自己的臉，聲音從指縫裏漏出，“我愛他，我受不了他出任何的事情，哪怕是削水果的時候割破了手指。”

邢深心想他很清楚，上回在邢老那兒，霍司承為了做戲稍稍把自己弄出了點兒傷，她都把拔槍指著自己爺爺了。

他都沒法想象，如果那人真的出了什麽事，或者像當初唐硯那樣挨了一槍直逼死亡線，她估計不用等手術結果出來，直接就會但當場崩潰。

邢深提醒她，“他未必能出什麽事，你跟他在一塊兒三年了，他也沒出什麽岔子。”

她喃喃的道，“我害怕，我受不了……我不想再……捧著一個會讓我兢兢戰戰，不得安寧的人了。”

邢深嘆了口氣，“你真的是挺殘忍的一個人。”

他沒法給她洗腦，霍司承不會因為她出什麽意外。

而且說真的他自己都不信，純按照概率來算——霍司承身邊最親密的三個人，一個已經掛了，另外兩個，也是從閻王爺那兒搶回來的命。

而且這三個，一個排開深深淺淺都跟她有關。

關系最淺的唐硯，那把槍還是她缺心眼的提供給華栩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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