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

僅僅是一個字, 像是一盆冰水似的，迎頭澆在沈佳洋的身上, 直接令他全身僵住，呆呆地看著崔定琛。

崔定琛擡步離開。

沈佳洋呆在原地，直至等到汽車發動聲響起, 他才恍然驚醒, 趕緊跑出房間, 跑出院子, 跑到水泥路上，看見崔定琛的車子絕情地消失,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一般, 瞬間癱坐在地上。

剛串門回來的沈母看見這一幕, 驚一跳, 趕緊上前拉起沈佳洋，可是怎麽拉都拉不起，急急地詢問：“佳洋, 佳洋，咋了，咋了？”

沈佳洋兩眼無神，小聲呢喃：“完了, 完了……”

“啥完了？”

“全完了, 全完了。”

“咋回事兒？你別嚇我。”

沈母急的不行。

沈佳洋卻是一句話說不出來, 直直望著崔定琛離開的方向, 不過, 這個時候崔定琛已經轉變了行駛的方向，直接朝南灣村行駛，以閃電般的速度來到南灣村村頭。

本來是應該直接開進南灣村村裏的，可是崔定琛卻猛地踩了剎車，身體突然朝前一頓，雙手扶著方向盤在座位上，目光放空，大腦中全部都是許昭、許凡。

許昭——

許凡——

他的許昭——

他的許凡——

可是，這五年來他做了什麽，錯誤地把沈佳洋認作那個人，不能給愛，便不停地給金錢、物質。

然而許昭、許凡呢？

他想起第一次見許昭、許凡的情景，那是兩年前的夏天，許昭穿著灰舊的衣裳，上衣、褲子都帶著補丁，整個人面黃肌瘦的。

還有許凡……許凡，他的、他的兒子，瘦瘦小小的，應該是每天都吃不飽飯，所以看到什麽都饞，才兩歲多，就每天跟著許昭賣冰棒，賣月餅……不管春夏秋冬，都那麽辛苦。

想到這兒，他心裏抽抽的疼，疼的幾乎痙攣，五年了，這五年來，他都在做什麽？

都在做什麽？！

他的腦子他的心都被狗吃了嗎？！

他實在不敢也沒臉面對許昭、許凡，是他害了許昭，又讓許凡受苦，他真的不知道如何開口和許昭說，靜靜地坐在車內。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

十分鐘過去了，

……

一個小時候過去了。

太陽慢慢靠近地平線，天色漸漸發暗，一種孤獨感油然而生，崔定琛依舊看向南灣村村子裏，正在這時，視線裏突然出現一群正在小跑的孩子，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尋找許凡。

幾乎是一秒鐘的時間，他在一群小孩子中看見了許凡，許凡穿著他買的小羽絨服，歡快地跟著大孩子跑，跑到村子裏玩老鷹捉小雞，因為年紀小個頭矮，所以排在隊伍的最後面，跑的最歡，開心地喊聲“來哇，來哇，來抓我哇”，小奶腔特別好聽。

崔定琛忍不住趴到車窗上，目光直直地盯著許凡，眼神又覆雜到清明，接著是滿眼的溫柔與愧疚，正在這時，許凡突然被什麽絆住了，“啪嘰”一聲摔倒在地上。

崔定琛瞬間推車門，才邁出一只腳，許凡自己爬起來了，小肉手蹭一下衣裳，繼續歡快地跑，可是家長們已經喊孩子們回家吃飯了。

所以大孩子小孩子都吵吵鬧鬧地朝自家跑，只有許凡意猶未盡地說“再、再玩一會兒，再玩一會兒啊”，可是沒人理他，他也只好朝家裏跑。

看著即將離開的許凡，崔定琛忍不住喊出聲：“許凡！”

許凡聽言回頭，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崔定琛。

崔定琛心口一跳，心尖掠過莫名的感覺。

“崔二爺！”許凡喊。

崔定琛應一聲：“哎！”

“你咋又來了哇？”

“我、我——”

崔定琛第一次語結，望著許凡，心裏一個聲音在叫囂“這是我兒子，我的兒子，我的親生兒子，我這輩子也會有兒子”，眼睛盯著許凡不放。

以前他認定自己不會有後代，也不喜歡孩子，所以看到許凡，也是能避則避，後來因為許昭而接近許凡，那也是全新的視角認識許凡，可是現在，他知道許凡是他兒子了，那種被冰封的血緣感應突然覆活一樣，看著許凡有種不一樣的親切。

而且，還有激動，與害怕，害怕的連說話都說不好。

可是許凡卻什麽也不知道，看到崔定琛的身後不遠處的小汽車，立馬睜大水汪汪的眼睛問：“崔二爺，你開大汽車來的哇？”

崔定琛連忙說：“是、是啊。”

“大汽車、大汽車好快，好快的！‘呼’一下就到縣城，到縣城就、就可以賣菜，賣菜賺錢錢，就可以買肉吃裊！”

崔定琛語氣溫柔地應：“對，你要過來坐大汽車嗎？”

許凡直接拒絕：“不要。”

“為什麽？”崔定琛不解問。

許凡認真地回答：“因為因為天要黑了哇，奶奶說天黑了會有妖怪的，大妖怪、小妖怪都有，大妖怪小妖怪會抓小寶寶，要是要是要是把我抓跑裊，我爸爸、我爸爸找不到我，我、我我會哭的，我要回家吃飯飯。”

聽說許凡要走了，崔定琛心裏立馬不舍，問：“你要回家吃飯了？”

“嗯。”許凡重重地點頭。

“帶上我好嗎？”崔定琛討好地問。

關於吃飯這事兒……許凡一下猶豫了，這可怎麽辦啊，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坐出抉擇：“那、那你少吃，不然不然就不夠我吃了。”

崔定琛點頭：“我少吃點，好嗎？”

“好。”

“你真棒！”崔定琛學著許昭的樣子，蹲下身來與許凡交流，忽然想起許凡剛才摔的一跤，他都聽到“啪嘰”聲了，一定很疼吧，他忍不住問：“剛才你摔倒了，是不是？”

許凡玩的太歡快，好像忘了這事兒，擡起小肉手看一看，發現手心有點紅，奶聲奶氣地說：“我摔倒了。”

“疼不疼？”崔定琛問。

“疼啊。”許凡無意識地說。

崔定琛聽後卻難過了，看著許凡的小肉手，整個小手掌還沒有他一根手指頭，那麽小那麽可愛那麽脆弱小生命體，剛才摔了那麽一跤就飛快地爬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心疼的眼睛酸澀，視線有些模糊，他低頭趕緊伸手抹一把眼睛，聽到有人喊許凡。

“許凡！”

崔定琛才擡頭，便看見許凡飛快地朝村裏奔，朝許昭身邊奔。

是許昭。

許昭笑著說一聲：“小家夥。”

許凡便咯咯地笑著抱住許昭的大腿，昂著小臉說：“爸爸，你抱抱我，抱抱我。”

許昭彎腰把許凡抱起來，問：“這麽晚了，強強他們都回家了，怎麽還不回家？”

許凡立刻說：“我在和崔二爺說話！”

聽見崔定琛又抹了一把眼淚，而後才看向許昭。

許昭十分好奇地走過來問：“小叔，你怎麽在這兒？”

崔定琛輕咳了一聲：“我、我下午沒事兒，正好過來看看你們忙不忙。”

許昭立刻笑了，說：“還好，你吃晚飯了嗎？”

崔定琛答：“還沒有。”

“那和我們一起吃吧。”

崔定琛沒有拒絕。

許昭便抱著許凡與崔定琛走著，因為天色漸暗，所以許昭並沒有看見崔定琛發紅的眼睛，也沒有看到崔定琛愧疚、心疼的表情，只覺得崔定琛一直盯著自己看，他以為是崔定琛嫌棄許凡吵，哄著許凡少說兩句。

許凡便乖乖地偎著許昭懷裏，嘴停下來了，小短腿卻美滋滋地晃來蕩去，一不小心踢到崔定琛身上了。

“小叔，對不起。”許昭連忙說。

崔定琛趕緊說：“沒事兒，沒事兒。”

“許凡不是故意的。”

“沒事兒的。”

“我給你擦一下吧。”

“沒關系。”

許昭為了許凡再三解釋，對許凡的疼愛讓崔定琛心中愧疚，崔定琛實在招架不住內心裏湧出愧疚、心疼、無措、溫暖、慶幸等各種情緒，趕緊找了一個上廁所的借口，靠在許昭家後墻上，低頭看著黑漆漆的地面，心裏一片潮濕。

錯了，

錯過了，

就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不管現在的事情怎麽樣，他已經缺席了五年，那麽就用接下來的一輩子，來添補這五年的空缺吧，他將煙頭摁滅在墻上，像是下定決心了一樣，大步朝許昭家走，一進許昭家院門，就看見許凡在院門大燈下玩玩具小火車，玩具小火車不能發出聲音，全靠許凡的小嘴配音。

“嗚嗚嗚……逛吃逛吃……嗚嗚嗚……”

小奶腔特別好聽！

崔定琛走上前，才蹲到許凡身邊一下，就立刻走到廚房門口喊許昭，問：“你家有多餘的牙刷嗎？”

“有啊，怎麽了？”許昭問。

“許凡說我臭。”崔定琛不好意思地說，他只是在剛才快速地吸了兩根香煙而已。

許昭也聞到了崔定琛身上的煙味兒，問：“你吸煙了？”

“嗯。”崔定琛點頭，然後趕緊加一句：“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吸煙了。”

許昭沒說什麽，去西廂房拿了一個新牙刷給崔定琛。

崔定琛刷了牙之後，見許昭和許母在忙碌，就沒有上前打掃，而是再一次去找正在玩耍的許凡，才蹲到許凡跟前，許凡突然抱起小火車就朝廚房跑。

崔定琛疑惑地問：“許凡，你去哪兒？”

許凡邊跑邊奶聲奶氣說：“你臭臭，我、我、我不跟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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