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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剃頭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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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答:“孫兒知曉, 大楚河山是孫兒畢生所護,孫兒曾在父皇榻前起誓,孫兒絕不敢拿天下玩笑,奴才是奴才,祖母您安心。”

手刃親父之人怎會在父親臨終的榻前立誓,皇帝此言不過是為了安撫他祖母。

年輕有為的帝王信誓旦旦,此刻也堅定奴才萬不能與江山相比, 又怎能想到經年之後,他也會厭倦錦繡河山。

數回想要一棄而去,唯願同一個奴才平平淡淡, 嘗人間尋常百味。

壽康宮內祖孫二人因一個魏七談了許久,最終太皇太後妥協。

宮裏身份最高的老祖宗都除不了他,東西十二宮中住著的女人們只能藏起種種不安分的心思,等聖上自個兒厭棄。

禦駕離, 禁衛撤。

太皇太後頹然歪倒在羅漢床上,她對羅嬤嬤道:“ 皇帝長大了, 再不願聽哀家的勸了。”

“ 老祖宗,老奴鬥膽,聖上掌天下已有四載,又果斷決絕。”

言下之意是皇帝專橫, 手握大權已不能容忍他人的指手畫腳。

太皇太後又何嘗不知曉,只是在她心中皇帝一直都是一個需要自己看護的孩子,得時時替他操心,護著他不受傷害。

她長長地嘆息一聲。

“哀家知曉, 只是始終不能安心。

哀家近來兩回夢到皇帝最後栽在魏七身上,丟了大楚江山。

只是皇帝喜歡,哀家實在年邁不濟,太不中用。”

羅嬤嬤幫著魏七說了兩句:“ 老祖宗您何需憂心,夢只是夢,咱們聖上英明不凡,是您一手養大。

魏七再討他喜歡,聖上也萬不會被他迷了眼不顧大業。”

她替老祖宗揉肩,“ 且話說回來,魏七那小子也不是個包藏禍心敢害人的,他性子純良,在您身邊待了四載,您也是知曉的。

鳥雀都不敢殺的孩子,又怎會加害於聖上。”

“ 哀家不是怕他傷皇帝,哀家是怕皇帝陷入情|愛,荒廢政事,於皇家子嗣亦有礙。”

太皇太後頭疼得很,保養得宜的手指仍纖長,只是包裹骨骼的肌膚卻皺紋橫生。

人都要老,老了便承不住大事。

“ 哀家真是老了。”

“老祖宗您只安心頤養天年,老奴瞧著聖上並未冷落後宮的主子們。

前些日子獻上的蒙古異族女子聖上就挺喜歡,估摸著對魏七只是合心意,圖個新鮮,調調口味罷。 ”

一年前誰都以為是圖新鮮,一年後這新鮮勁還未消,宮裏沒幾人再信,只覺得魏七興許是投了聖上的心意,那位將他當個主子娘娘一般地養罷了。

可皇帝不止當魏七如嬪妃一樣地養。

他還想叫人接安喜的位,將來能掌乾清宮,同掌管宮務的其他總管太監一齊管制紫禁城裏的奴才,替他治家。

只是今次一鬧,老祖宗的話皇帝也並非全然未聽進去。

他想: 還是只這樣養著,權與財皆少賜為好。

太過在意一個奴才,若還賜了高位恐真要生出事端。

禦駕又火急火燎趕回乾清宮。

安喜在宮門前接駕。

安沒請完皇帝就打斷,邊行邊問:“ 如何?”

安喜道:“ 回聖上的話,太醫院院首吳太醫已替魏七瞧過,他道魏七中的乃烈性砒|霜之毒,萬幸救得早,又吐出了八|九成,否則這會子就沒了。”

他的祖母果然雷霆手段。

“ 八|九成,餘下的是否有礙。”

“ 回您的話,吳大人道毒|藥下得猛,劑量較多,他粗探之下已知曉是傷了咽喉,興許脾胃亦有損害,需要好好養上三四月了,不過方才另灌了湯藥下去,人命是保住了。”

皇帝的步伐緩了些。

“ 可醒了?”

“ 回您的話,還未醒。”

“ 安置在何處。”

“ 回……”

“ 甭回來回去廢話,快說。”

“ 嗻,奴才將人安置在東暖閣。”

皇帝直奔東暖閣。

誰知正撞見魏七躺在羅漢床上嘔吐不止。

濃稠的藥汁一股股自蒼白的唇中吐出,黑色的液體將魏七的臉頰染臟,邊吐邊渾身抽搐。

他又是仰躺,若非守在榻旁的太監手疾眼快非得嗆個半死不可。

皇帝僵在原處不敢靠近。

他見過很多人死,亦親手斬過許多腦袋,血流成河的場面也見過不少。

殺人不眨眼說不上,但鋒刃割開人皮,劃入血肉,深可見骨之時他心中從不曾慌亂。

只是此刻他腦中湧出一些害怕,並不是很多很強烈,卻真的很罕見了。

那一瞬間他想的是,這奴才該不會要沒了罷。

不過好在魏七吐完後又平覆下來。

暖閣內的奴才們行禮,皇帝踢開礙事沒眼色的人,幾步行至羅漢床前。

吳太醫等禦醫跪在邊上請安。

皇帝瞧著魏七,幾瞬後閉目,他沈聲打斷,“ 先瞧人。”

“ 嗻。” 吳太醫輕掀魏七眼皮翻看。

“ 為何會如此,不是道已無大礙。”

“ 回聖上的話,魏小公公確實已無性命之憂,這湯藥灌進去本也就是為了清盡脾胃中的劇毒,直到餵了不吐方才算好。

只是臣未曾料到反應會這般快,這般劇烈,如今瞧來,魏小公公的脾胃傷得有些重了。”

“ 如何能醫好,撿最要緊的說。” 皇帝耐著性子問。

“ 回聖上的話,大抵今後半年皆要用珍貴的養胃藥材來補,且每餐飯食都要清淡,臣等會子列一單藥膳來,日日吃著便可養回。”

能養好便好,皇帝只怕養不回來,今後魏七時不時便似方才那般痙攣嘔吐,這才真是叫人提心。

“ 你用心辦差,治好了這奴才朕有重賞。”

“ 嗻,奴才必當盡此生所學,費心醫治魏小公公。” 這般緊張在意,賞不敢奢求,只願聖上您莫要貶謫或是砍奴才腦袋。

一太監又呈了湯藥來灌,魏七昏迷著,折騰了許久,喝一小半吐一大半,胸前衣襟也皆被藥汁染濕,羅漢榻上狼藉不堪。

皇帝皺著眉瞧得心煩意亂,轉身往西暖閣走。

“ 安喜。”

“ 奴才在。”

“ 將東側偏殿騰出來,挪魏七去那處養著。”

“ 嗻。”

東偏殿與東暖閣之間有小門相連,平日供安喜每日晨間歇息,等候聖上起,如今倒好收拾。

不過只一刻的功夫就將魏七挪去了偏殿耳房。

後者又吐了兩回,幾個太監守著早有準備並未再手忙腳亂。

第四回 灌下藥後終於安生了,吳院首道餘毒已清,看顧仔細些明日午時前興許就能醒。

另一頭西暖閣內,皇帝撩袍子坐在朱紅酸枝羅漢榻上,他本口燥只是端了茶盞卻又飲不下。

越想越是惱怒,砰地又砸地上。

“ 聖上,您息怒,莫要氣壞了龍體。”

眾奴才跪地,安喜勸。

“ 都砍了。” 皇帝面目陰沈。

“ 壽康宮裏灌毒酒的都去砍了。”

“ 聖上……” 安喜為難,那可都是老祖宗的人。

“ 老祖宗跟前的人,請您三思,是否應當饒恕其性命。再者魏七也無大礙……”

可皇帝心頭怒難消,若魏七安好這些人尚可逃過一劫,然如今人被折騰成現下這模樣,他忍不了。

老祖宗是祖母,不能忤逆,然刁奴可惡,心狠手辣,實在該死。

“敢在壽康宮內行兇,怎能寬恕,做得幹凈些。 ”

安喜只得應下:“ 嗻。”

第二日晨間,壽康宮附近的荷花池中溺死了六個奴才。

朝堂中眾大臣得了風聲,說是昨兒壽康宮裏出現了前朝餘孽,欲加害老祖宗,聖上親領禁軍絞殺,將人捉了沈於荷花池。

做奴才的總是可憐,原也身不由己皆是聽令行事,卻總逃不脫上頭的遷怒。

未時(下午三點),皇帝人是坐在內書房的翹頭案後,心卻不知飛去了哪兒。

他將白玉狼毫一擲,“ 去前頭瞧瞧。”

“ 嗻。” 安喜就知曉他放心不下。

及至養心殿東偏殿,恰碰上魏七夢魘,小千子等人也急,守在旁邊擦汗得擦汗,撫胸地撫胸。

只是魏七這回死裏逃生,實在嚇得不輕,哆嗦不止,怎麽也安撫不住。

眾人請安,皇帝上前。

魏七蒼白幹涸的唇抖動,卻未能發出聲音。

他秀氣的眉緊皺,困在錦被中渾身顫抖,額上冷汗層層,似是陷入噩夢。

皇帝俯身探掌一撫,倒是微燙。

他側身坐在榻邊,目光深深盯著魏七,瞧不出是心疼還是憤怒。

半晌湊到魏七耳邊輕聲道,“ 莫怕。”

神色溫柔,除安喜外榻前垂著頭的奴才們誰都未曾瞧見。

安喜心驚,他覺著不對,聖上對魏七是否太過在意了些。

皇帝一面撫摸魏七的臉頰安撫一面低聲問:“吳禦醫何在?”人都未醒他竟不見蹤影,昨兒道午時能醒,現下已未時。

不過只過了一個時辰,皇帝便覺不妥,似覺魏七要永遠醒不過來一般。

“回聖上的話,吳大人半時辰前瞧了魏爺方去,大人道魏爺需多休養,開了安神藥,是以這會子還未能醒。”

“既是安神藥怎的還是這般模樣,將禦醫叫來。”

“嗻。”

可憐吳院首老大一把年紀時時提心要掉腦袋,安神藥只安眠又不能管人做夢,受了這樣大的驚嚇哪能不害怕。

聖上也是蠻橫。

吳院首謹慎解釋,最終只好守在偏殿衣不解帶地盯著。

皇帝叫人退,只留安喜候著。

魏七抖得可憐,宮外吃著牛羊肉長出的肉又掉沒了,他瞧著更是不忍。

“莫怕。”皇帝吻他汗津津的額,“莫怕。”一聲比一聲低柔。

安喜在旁瞧地既別扭難過又震驚不已,惱怒不算什麽,砍人也不算什麽,左右聖上砍的人也不少,只是天子的溫柔與憐惜卻難得,難之又難。

唉,他嘆息,孽緣也就罷了,主子爺還將自個兒折了進去。

然以魏七的脾性,今次過後,只怕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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